虞妙书请求倪定坤下达指令,面对满城的拍手叫好,倪定坤只得默认。
他心中还是有些惧怕,怕苏家狗急跳墙乱咬人,便差人走了一趟牢里,提醒苏少伯,若是敢咬人,只怕苏家亲眷一个都活不成。
苏少伯恨得咬牙切齿,纵使他心中不服要拼个鱼死网破,也得想想背后的妻儿老母。
老的老,小的小,如何狠得下心?
倪定坤不想脏手,事事由着虞妙书做恶人。
那些查抄来的巨额财富先是把州府欠下的工钱发放,而后再把日常开支赊欠的账目还一部分。
至于查封来的粮食,暂且发放一些给百姓安抚人心,宋珩提醒她掺沙石麦麸在里头,虞妙书皱眉。
宋珩道:“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义不理财,善不为官。若想这些粮食落到需要之人手里,唯有掺沙石才能避免被不缺粮的人取用。”
虞妙书看着他没有说话,宋珩继续道:“干干净净的赈灾粮哪有机会落到老百姓手里,只怕半道就被瓜分了。”
他说这话的表情不禁令她想起了现代社会的某种现象。
如果种地能挣钱,那农民将无地可种。
好东西怎么可能会落到最底层人手里呢?这里同样如此,好的粮食怎么可能会落到受难的老百姓手里?
既然是赈灾粮,肯定是免费的,既然是免费的,有粮和没粮的人都能来领取,那要怎么区分哪些人有粮呢?
掺沙石麦麸的糟糕粮便是最好的分辨法子,因为难以下咽,不缺粮的人是不会委屈自己的。
虞妙书知道自己贪,却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也会跟贪官一样干贪官干的事,这不知是讽刺还是无奈。
她还是想争取一下,“少掺点沙子,磕牙。”
宋珩沉默。
就这样,查抄来的粮食掺过沙石米糠麦麸等物后,在城外发放。
消息一经传出,城里不少受难百姓全都蜂拥而出排队领粮。也有不缺粮的人想占便宜,故意穿得褴褛蓬头垢面去领取。
人性本恶,唯有教化方才行善。
纵使虞妙书违背本意,还是仍旧抱着积极的态度去看待人性。
结果她失望了。
真有人领了粮嫌弃将其抛弃。
哪怕她早就看遍世态炎凉,还是忍不住愤怒,只觉血液上涌,当即指着那人道:“打,往死里打。”
两名差役领了命,立马上前暴打方才弃粮的人。
嗷嗷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把领粮的百姓震慑住了。
然而需要那份赈灾粮的人仍旧硬着头皮排队,不需要的则跑了,陆续跑了好几个。
虞妙书面沉如水,只平静地走过去把丢弃在地上的粮食一点点捡拾起来。
那些掺杂了米糠麦麸的粟米刺激着她的神经,远处的宋珩不禁有些心疼她的举动。
他知道那人骨子里的纯粹热忱,不容任何人糟践。
纵使身处泥泞,仍旧怀有一丝悲悯。而今日,那份悲悯被践踏了。
弃粮之人被打得奄奄一息,杀鸡儆猴唬得人们大气不敢出。
这场赈灾粮发放到正午时分才结束,之后每过一段时日都会陆续发放。
不止樊城会放粮,其他县查抄来的粮都会陆续发放。就算有些会被当地官员侵吞,总要挪些出来救济。
三月份的时候一场春雨都没下过,不出意外今年又会继续干旱。
州府有求雨祭祀,虞妙书虽不信鬼神,但在这个靠天吃饭的时代,真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查抄粮商虽然暂且把价格压了下来,但不会一下子压到旱情之前的价格,仍旧要二十多文一斗。
湖州需要更大更多的粮商进入,才能把今年的困境应付过去。
虞妙书不禁有些焦灼,因为京城那边还没有音信,如果罗向德有回应,应该很快就有信息。
她也吃不准人家会不会卖面子,毕竟是商贾,不是来搞慈善的。
在等待回应期间,虞家二老风尘仆仆抵达樊城,他们一路问到了官舍。
当时虞妙书在上值,张兰激动不已,赶忙出去接迎。
二老清减许多,但精神劲却不错,见到儿媳妇,双方都欢喜不已。
张兰与婆母抱住一团,哭了一场。
数年未见,一家子的命运羁绊在一起,那份亲情难以割舍。
家奴们亦是热泪盈眶,为这一家子的奔波团聚感慨。
哭过后,张兰抹泪道:“爹娘怎么才来啊,这边坑得要命,我们吃了许多苦。”
当即同他们讲起当地的种种恶劣。
在来的路上虞正宏就听说过这边的旱情,说道:“我们在路上耽搁了一两月,知道北方冷,怕你阿娘受不住,便改在天气稍稍暖和的时候才过来的。”
胡红梅接茬儿道:“得亏家主英明,我们过来的时候大雪下了好些日,冻得半死,又水土不服,可折腾了。”
黄翠英也道:“还是南方好,再冷也不至于下那么厚的雪,听说当时这边冻死了好多百姓。”
胡红梅激动道:“那可不,过来的路上尸体都是光着呢,一堆秃鹫围着啄食,叫人看得胆战心惊!”
他们就湖州的恶劣七嘴八舌,各种嫌弃。黄翠英发牢骚,觉得自家闺女倒霉,每回上调都不是好去处。
张兰道:“阿娘还别嫌,能来这儿,还是圣人钦点的。”
听到这话,黄翠英被唬住了,“你可莫要诓我。”
张兰:“我诓你作甚。”顿了顿,“不过也挺威风!”
说起虞妙书在这边的作为,人们脸上有光,都觉得神气,甚至已经把两个孙辈都忘了。
那俩孩子目前在学堂,要下午迟些时候才去接回来。
中午虞妙书和宋珩下值回了一趟官舍,胡红梅做了丰盛午饭,一家子久别重逢,在饭桌上热络笑谈。
数年未见,双亲老了许多。
人们各自说起之前的生活,虞正宏提及奉县,那边的百姓可比这边好多了。
张兰也很怀念朔州的日子,冬天一点都不冷,更不会像这边大量死人。
鉴于中午虞妙书他们的午休时间短,饭后没逗留多久就去了官舍。
二老歇了会儿,黄翠英偷偷把张兰拉到厢房里,取出宝通柜坊的兑票,说道:“这些年酒坊分的利都给你们攒着呢。”
张兰识得一些字,咋舌道:“阿娘,这么多呐?”
黄翠英:“不多不多。”
那兑票分成好几张存放的,统共有三百多贯。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在某一刻,张兰无比庆幸虞妙书的高瞻远瞩。这些钱银来路正,且源源不断,可保他们衣食无忧。
如果能顺利请辞,以后保住名声靠酒坊的分成也能过体面的生活。
婆媳二人唠了许久的体己话,待到下午迟些时候,刘二才去学堂接两个孩子回家。
听到祖父母过来,他们欢喜不已。
如今的虞晨已经是半大小子,虞芙也出落得像模像样,姐弟二人见到祖父母,撒欢似的跑去跟他们亲热,院里顿时热闹不已。
虞正宏激动万分,不知不觉一双孙儿都长这么大了。他实在高兴,搂着他们热泪盈眶。
俗话说隔代亲,两个孩子小时候是他们带大,感情自然深厚,跟话痨似的缠着他们没完没了。
晚上虞正宏和虞妙书说起过来听到的传闻,说这边贪官污吏多得很,提醒闺女小心行事。
虞妙书道:“儿心中有数,贪官肯定有,那么大的一个州,且年年下放赈灾粮,当官的哪能清清白白?”
虞正宏叹了口气,“想来湖州的情形比朔州复杂得多。”
虞妙书:“确实如此,当初朔州虽乱,但下头的官挑不出毛病来,毕竟都被杀光了。
“而这边错综复杂,光那粮价居高不下就可见一斑,若没有官府纵容,哪里轮得到粮商坐地起价。”
虞正宏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就怕你捅出篓子来。”
虞妙书淡淡道:“我知晓分寸。”又道,“打着圣人钦点的噱头,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而且我也不会蠢得去跟他们作对,自找死路。”
虞正宏点头,“我儿心里头有数就好,官场上的事,谁都说不清,一旦你行差踏错,众人必会落井下石,到那时就不容易抽身了。”
“爹放心,我不会触动他们的利益。有道是官官相护,州府有贪官,想来朝廷也有,要不然他们不会提前就知道我是圣人钦点来的。”
“唉,难为你了。”
“儿不怕,湖州这票,干完就撤。”
她说得干脆利落,一点都不留恋,因为狗命要紧。并且京中圣人得了肺痨,很有可能就这几年换班,那是最不稳的时候,她断然没有理由去找死。
虞正宏欲言又止,一边心疼她承受的压力,一边又无比遗憾止步于此。
如果没有冒名顶替,或许她的前程无限光明,做京官多半是没有问题的。
只是遗憾,性命要紧。
父女就朔州的担忧唠了许久,虞妙书也提醒他勿要轻易出门闲转,一来怕被流民冲撞,二来这边的治安管理也不太好。
虞正宏牢记于心,不敢给她添麻烦。
这阵子州府忙碌,虞妙书仿佛又回到初到奉县的时候,会带着差役到城郊乡下走访,察看当地民情。
当地村民说往年的这时候有时还有春汛,今年看这样子,地里的庄稼多半不乐观。
这边乡下的房屋可比奉县和朔州乡下的茅草房好多了,尽管也有不少茅草房,但土地多,全是平原,若是正常情况,养家口还是可以的。
湖州毕竟是上州,往年交的田赋税收也不少。当然,压在人们身上的赋税也重。
村里在祭祀祈雨,虞妙书和宋珩等人也去拜了拜,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她能解决人祸,但天灾只有干瞪眼儿。
村民得知他们是官,又惧又恨。
虞妙书怕被围殴,与他们拉开距离。就如同当初在朔州那样,没有干出实事来,说再多的话都是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