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有了当地士绅出面承担建造,解决了后顾之忧,愿意入股的自然就进来了。
这边的地皮卖价可比奉县高得多,卖来的钱银要分三成给当地衙门,要做占地赔款,还要用于日常开支,其余七成则给州府抵押今年的田赋用。
以前张汉清做过长史,知晓州里的情况,今年朝廷虽然要收田赋,但人头税是免了的,光靠卖地皮肯定不够抵扣田赋,故而同虞妙书说可以收一半田赋上交国库,剩下的用地皮钱银去抵扣。
原本圣人就懊恼湖州的贪官污吏,若是田赋再出岔子,恐降罪下来,得不偿失。
虞妙书甚感无奈,封建王朝的根源就是剥削,她无法改变这个制度,只能夹缝求生。
收秋粮时州府下令严禁踢斛,前阵子才查一波贪官,县衙里的官吏们无不忌讳,个个都老实规矩许多。
老百姓交的公粮也仅仅只交一成,余下的州府想办法填补,日子实在是艰难。
在这边为着田赋一事绞尽脑汁时,进入京畿的陈长缨中毒身亡。
消息传到湖州时,虞妙书久久回不过神儿。
倪定坤还活着,陈长缨却死了,唯一的证人死了。
宋珩得到这个消息时一点都不诧异,因为从一开始他就知道陈长缨无法活着到京城。
不论是他自己选择献祭赴死,还是其他人暗害,他的结局只有一条路——死亡。
虞妙书的内心显然受到了触动,下值回去同虞父说起这茬儿,仍旧心有余悸。
虞正宏也感慨不已,说道:“那孩子才十五六岁,就这么没了,实在可惜。”
虞妙书:“以往我不知天高地厚,经历过湖州一事,才生出惧意。”
虞正宏叹了口气,无奈道:“我儿若是怕了,待湖州刺史安排过来,咱们就请辞撤退,如何?”
虞妙书点头,“湖州给我敲响警钟,不能再继续往上走了,越往上走,危险就越多。”
虞正宏道:“往日为父执着于光宗耀祖,如今跟着你一路走来,看着你摸爬滚打,其中的心酸实在不易。
“从官的这些年,为父也悟了,功名利禄乃身外之物,一家子平平安安才是真。
“有道是入了官场的人,攀爬不算本事,能平安退下来才是真章,其余都是虚的。”
父女就湖州所遇唠了许久。
虞妙书无比庆幸遇到这群通情达理的家人,倪定坤的落马,以及陈长缨的死亡,给她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以前从来不曾遇到过这么复杂的官场关系,走到这儿来也算开了眼界。
在奉县时她是山大王,在朔州时古闻荆通情达理,现在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一路走来遇到的皆是贵人。
魏申凤、黄远舟、古闻荆、罗向德,包括文应江,都算她路上的贵人。
现在陈长缨死了,也不知文应江回京怎么交差。
话又说回来,干监察御史这行更艰难,全都是得罪人的差事。
京城那样的地方,天子脚下全是王公贵族。湖州一案若说没有牵扯到京中高官,她是一点都不信的,文应江回去后的日子只怕也难过。
人人都想高官厚禄,又哪里知道其中的不容易呢?
这不,陈长缨的死亡令圣人勃然大怒,人都押送到京畿来了,他却中毒身亡,无异于是在挑衅皇权。
没有人怀疑他是服毒自尽。
对于一个被世道伤害得体无完肤的少年,多苟活一天对他来说都是煎熬,他无比期盼下黄泉去与爹娘妹妹团聚。
死亡有很多种,他选择了献祭自己。知道自己在湖州案中的重要性,如果他在京畿地带死了,首先怀疑的就是杀人灭口。
结果确实如他所料那般,圣人杨尚瑛得知消息后勃然大怒,把桌案上的杯盏砸得稀烂。
刑部尚书许仁元伏跪在地,吓得大气不敢出。
到底是一路血腥拼杀上来的女王,纵使骨瘦如柴,气场依然强大,不容人忽视。
杨焕怕她把身子气坏了,跪地道:“陛下息怒。”
杨尚瑛面目阴鸷,死盯着许仁元,道:“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给我查,掘地三尺的查,京中的硕鼠们,谁也别想逃脱。”
许仁元颤颤巍巍应是。
稍后杨尚瑛疲乏,要歇会儿,许仁元毕恭毕敬退了下去。
殿外的宁王杨承桢和安阳公主杨栎见他出来,很有默契不发一语。
许仁元同二人行礼,一张脸白得吓人,显然方才被唬得不轻。
不一会儿杨焕出来,双方相互致礼,杨焕小声道:“陛下身子乏,说谁也不见,舅舅和姨母且回罢。”
杨承桢皱眉,想说什么,被杨栎拽走。
刚才殿内的情形他们都已经听到了,杨栎压低声音道:“阿兄还是别去惹阿娘生气了,你没瞧见许尚书出来那脸色吗?”
杨承桢不满道:“自阿娘生病以后,你我就甚少能在她身边侍奉,别看阿菟年纪小,心眼子却多,日后还不知要怎么对待你我这个舅舅和姨母呢。”
杨栎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淡淡道:“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皇太女,阿娘偏爱着些,也没什么,阿兄这么大的人了,至于跟一个孩子计较么?”
这话听着阴阳怪气,杨承桢甩袖而去。
杨栎心中冷哼,知道他着急什么,湖州那帮狗东西捅了篓子,只怕要跪到圣人跟前哭鼻子了。
殿内一片寂静,也不知过了多久,杨尚瑛才缓缓睁眼,神情里皆是疲惫。
今年她的精神状态很不好,身子骨愈发虚弱,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也不知到过年能不能撑下去。
见她醒了,杨焕上前来,轻声道:“姥姥?”
杨尚瑛“唔”了一声,杨焕道:“方才舅舅和姨母过来,阿菟把他们打发走了。”
杨尚瑛闭目,“我不想见他们。”
杨焕担心她的身体,说道:“湖州案就交由政事堂去管,姥姥身子弱,可经不起他们气,你若是又病倒了,岂不便宜了那帮狗东西。”
杨尚瑛无奈笑了笑,“这个宫里头啊,人人都盼着我这个老东西死,唯独阿菟是真心实意盼着我多活些日子。”
杨焕严肃道:“姥姥莫要说丧气话,不吉利。”
望着那张跟长女愈发相似的面庞,杨尚瑛倍感欣慰。
她的阿菟已经长大不少,这些年手把手教,行事沉稳许多,有时候问她政事,也能说出个一二来,比起以往可进步太多。
如果能熬到阿菟二十岁就更好了,可是她知道她熬不动了,能把今年苟过去都算她能耐。
“阿菟啊。”
“姥姥。”
“你今年十七岁,也算半个大人了,姥姥很欣慰,有你在身边侍奉,你娘未尽的孝道,由你替了。”
“姥姥对阿菟的爱护,阿菟心里头都知道。”
杨尚瑛缓缓露出胳膊,骨瘦如柴,“我熬不了多久了,要么今年,要么明年,大限将至,阿菟要做好没有姥姥替你撑腰的准备。”
杨焕心头一紧,纵使知道她的身体每况愈下,仍旧不愿去想,“姥姥……”
杨尚瑛有些心疼落在外孙女肩上的重担,毕竟她还那般小,“你娘去世时你还小,或许那时候并不懂得什么是离别。而今姥姥要教你一课,什么是生离死别。”
“姥姥……”
“阿菟别哭,你以后是女王陛下,不能轻易掉泪,就算要哭,也得背着人哭。”
杨焕红着眼眶,把眼泪憋了回去。
杨尚瑛爱怜道:“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以往姥姥我看不透,不想死,害怕死。而今悟了,该走的时候就得体体面面的走。
“人吃五谷杂粮,哪能长生不老呢。待我去了之后,一切从简,切莫铺张浪费,国库空虚,咱们大周很穷的,以后就全靠你拉扯了。”
杨焕呆呆地望着她,“姥姥真的要走了吗?”
杨尚瑛点头,“我的身体是什么情况,我自己清楚,至多明年,我只怕就熬不住了。”
杨焕抹泪不语。
杨尚瑛:“你现在已经长大了,想必待姥姥不在以后,也能独当一面。”又道,“以后我们阿菟要比姥姥更厉害。”
杨焕点头,她知道,她迟早都要独自一人去面对风雨。更知道一心为她操劳的外祖母是真的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从发现肺痨到至今已经有好几年了,全靠药物吊命,靠意志支撑。而今骨瘦如柴的身子正残酷的告诉她,她将第二次面临生离死别。
死亡,是人生重要的一课。
杨尚瑛说了太多话,消耗了不少体力,又要歇会儿。杨焕不敢打扰她,走到外殿,不禁感到茫然。
如果姥姥走了,她将独自面对舅舅和姨母。她讨厌舅舅宁王,因为知道他野心勃勃,可是她又知道,她不能杀他。
如果宁王垮台,那就是安阳独大的机会到了,她需要双方相互牵制,需要用他们去镇压父辈杨家。
杨焕平静地望着殿外,她需要扶植自己的党羽,需要压制舅舅和姨母,更需要把父辈杨氏踩在脚下。
她要做女王,本应该是她阿娘的王位,谁也不能从她手里夺走。
今年终究不太平,湖州案三司会审,皇太女亲自监审。
杨尚瑛首次放权给外孙女,让她以湖州案立威。
陈茂之的账簿和州府的账簿,以及户部的账簿,三本账簿谁都对应不上。
户部下放的粮款跟州府接到手的账对不上,少了近半。州府接到手下放给各县的粮款又跟陈茂之的账对不上。
硕鼠从朝廷到地方,到处都是。
从户部挨着查吧。
朝中官员无不瑟瑟发抖。
户部尚书、侍郎,一并落马入狱,御史台那边也受牵连。
京中腥风血雨,牵扯出不少陈年旧案。一时间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全京城都在热议湖州案,捅篓子的虞妙书天天扒拉算盘算地皮费,京中的腥风血雨仿佛与她无关。
眼见天气愈发寒冷,讨厌的冬天又来了,虞妙书觉得今年应该能过个安稳年。
不用再应付那些烦人的官场人际,着实要轻松许多。
这期间韩显隆过来了一趟,同她说起接到京中那边的情形。皇太女监审湖州案,不少高官落马,京中。人人自危。
虞妙书轻轻的“哦”了一声,心想京官是高危职业,等案子结了朝廷派刺史前来,立马交接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