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承华笑了笑,淡淡道:“此事可容不得你,主意全在你夫君,他若愿意写和离书,我拦不住的。”
张兰没有吭声,只盯着她看,瞳孔收缩,显然动了怒。
有那么一刻,她无比憎恨,憎恨权势欺人。倘若她的夫君虞妙允还在,遇到这样的情形,估计会发疯。
见她许久都没有说话,一旁的孙嬷嬷道:“张娘子可要考虑清楚,你不要前程,可是你的一双儿女总得为他们做打算。若有县主的门路,日后在京中不论是嫁娶,还是做事,都比寻常人家顺遂得多。”
张兰别过脸,冷然道:“我不会准允的,虞郎他是人,不是物,由不得你们任意糟践。”
孙嬷嬷见她不识好歹,正要说什么,被杨承华做手势制止,“你不允,是你的事,你夫君允不允,是他的事。
“现在虞长史不在州府,我也等得起,待他回城来,我便亲自问一问他的意思,想来他是一个识大体的人,知晓利弊分寸,张娘子你说对吗?”
这番话连敲带打,张兰敢怒不敢言,再也坐不下去了,起身道:“恕妾身身子不适,告辞了。”
杨承华也不生气,就看着她行礼离去。
张兰憋了满腹怨气,走到外面差点踢到门槛摔跤,胡红梅赶忙扶住。
院里的仆人见她出丑,掩嘴笑,张兰啐了一声晦气。
屋里的孙嬷嬷走到门口,故意说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杨承华起身,朝寝卧走去,孙嬷嬷跟到身后,发牢骚道:“那张氏倒有几分脾气。”
杨承华:“不过是乡野村妇罢了,嬷嬷何必与她置气。”又道,“我若是她,也会生气,就算跟自己的男人有隔阂,也容不得他人来抢夺。”
孙嬷嬷:“万一她真的不允呢?”
杨承华:“就算她不愿意,虞妙允也会愿意。”说罢看向孙嬷嬷,理所当然道,“我看上的东西,岂能拿不到手?”
孙嬷嬷连声应是。
别说是个男人,就算是南海粉珠,相中了也会使法子弄到手,就看想不想要。
离开别院的张兰一个劲儿跟胡红梅发牢骚,说那荣安县主简直是个疯婆子,不可理喻。
她没有说什么原因,胡红梅也不敢多问,隐隐猜到虞家肯定遇到了难题。
今日宋珩告了假,特地等张兰带消息回来,接近正午时分,主仆才抵达家门口。
偏厅里的人们听到外头的动静,赶忙出来。
张兰一进门就啐晦气,光从脸色就能看出她的不痛快。
宋珩还没开口询问,张兰就道:“那荣安县主简直不要脸。”
听到这话,宋珩心想完了。
果不其然,张兰进屋后同他们细细讲述杨承华说的那些混账话,听得虞家二老火冒三丈,直呼不要脸。
宋珩则一直没有吭声。
张兰看向他,道:“宋郎君,要不要差人去把文君喊回来?”
宋珩点头,“是要把她喊回来。”
虞正宏发愁道:“现在那位县主已经表明了态度,她有权有势,我们虞家招惹不起,若是惹恼了她,后果不堪设想。”
黄翠英不满道:“相中有妇之夫,还有脸拿出来说,传扬出去了,看她的脸往哪里搁。”
宋珩无奈道:“伯母天真了,于权贵来说,脸面算不得什么。这群人素来不会把底层人放在眼里,就算打死了几个人,也无人敢追究。
“当务之急,我们是要想应对之策,光埋怨不管任何用处。”
张兰接茬道:“对方已经把窗户纸捅破了,就等着文君回来摊牌,虞家又当如何应对?”
宋珩沉吟许久,方道:“眼下看来,文君的身份只怕是保不住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心头发紧,宋珩继续道:“要做最坏的打算。”
虞正宏眼皮子狂跳,紧抿着唇不发一语。
宋珩来回踱步,思索道:“湖州待不下去了,我们得提前撤走。”
黄翠英忙问:“那文君……”
宋珩:“她走不了。”顿了顿,“若要保住你们的性命,这牢,她是坐定了的。”
虞正宏连声音都有些颤抖,“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宋珩正色道:“虞伯父你们先撤出湖州,在文君回来之前就走,走得越快越好。”
虞正宏欲言又止。
宋珩继续道:“一旦事发,虞家老小谁都跑不了,故而我们需得提前撤走,分成两路,二老先撤,而后夫人再撤。”
张兰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追问道:“往哪里撤?”
宋珩:“京城。”
这话把所有人都唬住了。
张兰眼皮子狂跳,虞正宏心头发虚,试探问:“去京城做什么?”
宋珩:“文君犯的是欺君之罪,日后我们都会被通缉,京城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就撤退一事与他们细细商议,因为眼下荣安县主已经表态,对方是权贵,虞家是扳不过她的。
如果不提前做应对之策,一旦全家落狱,那要顾及的人就太多了。
目前最小的损失就是用虞妙书断后,保住老小提前脱身,后续再进行布局,方才无后顾之忧。
一家子惶惶不安商议,虽放不下虞妙书,却也想不出两全的法子。
宋珩竭力劝他们先走,他能想法子保住虞妙书的性命,但其他人就不一定了,被牵连进去的人越多,就越容易出岔子。
张兰也劝二老先撤。
目前两个孩子还在学堂上学,若一起离开,肯定会引起荣安县主生疑,故而决定先让虞晨告假,跟二老离开湖州,后续等虞妙书回来,母女再撤离。
在关键时刻张兰从不掉链子,当初丈夫身亡,她选择走这条路,也是说一不二,此次逃亡同样如此。
最终在他们的劝说下,虞正宏决定先走,当天夜里宋珩亲笔写了一封书信,是用的左手。
那是谢七郎谢临安的字迹。
他把书信交到虞正宏手里,同他说道:“不论路上你们听到了什么,都不要回头,一直往京城走,去白云观找李道长,人称广虚子,只需把这封信件给他,便会安置你们。”
虞正宏握着信函,内心久久不平,“那昭瑾你们呢?”
宋珩:“虞伯父无需担心,只要我把信传了出去,京中那边就会有人过来接应,并且是朝廷里的人。
“我能想法子保住文君的性命,可是你们不一定保得住,所以你们得先走,趁着事态没有爆发之前先走。
“还有这封信函,勿要轻易示人,它既能安置你们的去处,同时也会招来杀身之祸,明白吗?”
虞正宏听得太阳穴突突地狂跳,愈发觉得那封信烫手。他赶忙把它藏好,严肃道:“昭瑾只管放心,我们不会拖你的后腿。”
宋珩点头。
双方就撤离之事细说一番。
一家子行事果决麻利,第二天虞晨告了假,虞芙仍旧去学堂。
宋珩去州府给他们弄来假身份假路引,下午虞家二老特地改头换面装扮一番,虞晨也束起发,装扮成成年人的模样。
张兰压下心中的不舍,红着眼眶给他整理衣裳,说道:“晨儿路上一定要照顾好大母和大父。”
虞晨虽不清楚变故,但也猜到了什么,试探问:“阿娘,你们不走吗?”
张兰道:“我们要晚些走。”
虞晨欲言又止,张兰打断他,“什么都不要问,日后你就晓得了。”
虞晨沉默。
现在是春日,赶路可比冬天容易多了,面对突如其来的分离,一家子的心情都很沉重。他们约好京城相见,从后门悄然离开。
院子里又空荡起来,仆人只有王华和胡红梅夫妇。张兰望着那棵柿子树,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生疼,不是做梦。
在某一瞬间,她再也绷不住泪雨如下,回屋里捂住嘴哭了起来,因为她清楚的明白,这道坎,不一定跨得过去。
无声哭一场后,张兰打起精神,宋珩已经差人去找虞妙书,等她回来了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傍晚宋珩下值回来,少了几个人颇有些不习惯。
虞芙心中憋着许多疑问,但见他们个个神色凝重,也不敢多问。
饭桌上人们心事重重,张兰沉默了许久,才道:“宋郎君,这道坎,我们能跨过去的,对吗?”
宋珩安抚她的情绪,回答道:“能。”
张兰忧心忡忡,“文君她……当真能保得住?”
宋珩摇头,“光凭她犯的事不一定保得住,但把我押注上去,她便有生还的机会。”
张兰愣了愣,“你究竟是何人?”
宋珩平静回答:“一个已经死去了很多年的人。”
张兰闭嘴,她似乎到现在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好像从未看清过此人。
回想最初的时候,虞妙书曾对宋珩生过疑虑,怀疑他的动机。
当时张兰说起亡夫对宋珩的评价,打消了虞妙书的揣测。
而今看来,宋珩的背后,真的藏着要掉脑袋的秘密。
所以他们虞家,不论是冒名顶替,还是沾染上宋珩,都是会掉脑袋的。
张兰莫名觉得眼前的男人有些可怕,他太过沉稳,仿佛对这样的变故一点都不意外。
虞家个个都六神无主,他却泰然自若,似乎对撤退的后路早就烂熟于心。
简直匪夷所思!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县主啊,你那些钱不如拿给我买宋哥吧!
杨承华:???
虞妙书:宋哥比我更值钱!!你买去不亏!!
宋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