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虞妙书被气笑了,“合着罪臣还得一边吃牢饭一边干活呐?”
杨承华理直气壮道:“湖州没有刺史,也没有司马,就你一个长史,你不干活,谁干活去?”
虞妙书:“……”
杨承华:“你只要继续干活,就可以住官舍,不用去牢里,待朝廷那边来人再说后续。”
虞妙书唇角微勾,拱手道:“罪臣多谢县主体恤,只是罪臣犯下的罪行馨竹难书,实在不敢让县主开这般大的恩情,还请县主收回成命,另请高明。”
此话一出,杨承华二次动怒,柳眉一横,指着她道:“虞妙书,你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虞妙书淡淡道:“怎么,县主是要动用私刑吗?”
杨承华火冒三丈,“你莫要以为我不敢!”
虞妙书硬刚她,“县主有圣人撑腰,自然什么都敢,可是罪臣也是圣人钦点过来的,还请县主明白一件事,罪臣是朝廷命官,不是你县主府的家奴,就算要提审责罚,也得是朝廷来人处置。”
她原本以为杨承华会暴怒,结果对方反而迅速冷静下来。
虞妙书不免高看,脑瓜子不算太笨。
果不其然,杨承华缓缓起身,围着她转了一圈,挑眉道:“你说吧,有什么条件?”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虞妙书不客气道:“湖州撤了虞家的通缉令。”
“不可能。”
“那就免谈,罪臣还是继续去蹲大狱来得省事。”
杨承华盯着她不吭声,虞妙书也不惧怕,腰板挺得笔直。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有几分骨气,为什么就不是个男人呢?
杨承华真的是恨得牙痒痒。
在双方僵持不下时,孙嬷嬷怕谈崩了,赶紧打圆场,说道:“通缉令既然下放出去了,断然没有撤回的道理,但下头的官差们怎么行事,也是可以商量的。”
言外之意,让下头的差役们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虞妙书见对方给了台阶下,倒也没有继续作死,朝孙嬷嬷行礼道:“多谢嬷嬷体恤。”又道,“虞家死罪难逃,罪臣心中有数,但罪臣不希望他们在湖州被抓,只要出了湖州,甭管在哪儿落网,罪臣都无话可说。”
杨承华斜睨她,“那就这样吧,明日上值,只能在州府和官舍内活动,其余地方禁止出行。”
说罢看向孙嬷嬷,吩咐道:“差几个家奴过来盯着,勿要让她跑了。”
孙嬷嬷应是。
就这样,虞妙书尽最大的可能为张兰母女争取到了逃亡的有利条件,确保他们在湖州境内不会被抓。
翌日她带罪上值,维持州府日常秩序,可让赖宣等人松了口气。
州府能正常运转,也让杨承华放心不少。
不过她落马的消息传到张汉清耳里时,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为了避嫌,他也不敢来州府询问情况,只得私下同崇光寺方丈慈恩大师议论一番,慈恩捋胡子道:
“此人倒颇有胆色,纵观虞长史来湖州的所作所为,也算是为民请命的人物。”
张汉清点头,“湖州有现在的清明,虞长史功不可没。还记得初来湖州时查抄奸商,引进平价粮,维持地方安定,百姓无不交口称赞。
“去年查贪官污吏,若不是她从中斡旋,只怕倪刺史等人还在只手遮天。
“朝廷征收田赋,为减轻百姓负担,靠卖草市地皮填补窟窿,可谓处处为民。
“先不论她犯下的欺君之罪,若以当地人来看,所作所为确实惠及地方,的确有把百姓放在心上。”
两人就这些年湖州的变化讨论一番,都觉得此人落马实在可惜了,毕竟是干实事的人。
只是冒名顶替终归死罪难逃,张汉清仿佛又看到当初选择赴死的陈长缨,虞妙书跟他何其相像。
两个人都很年轻,两个人都有自己的执着。张汉清一时心绪难平,不是滋味。
而潜藏在民宅里的宋珩主仆还未离开樊城,探听到虞妙书在州府戴罪办差,宋珩心下不禁觉得好笑。
王华忍不住同他发牢骚,说道:“那县主着实欺人太甚,把主子送进牢里不说,还让人家戴罪办理公务,连牢都坐不清净,简直岂有此理。”
宋珩笑道:“你家主子脑子可不蠢,多半是与县主谈成了条件。”
王华“咦”了一声,有些听不明白,宋珩解释道:“眼下夫人她们还未离开湖州,自然不能让她们在湖州被抓。”
王华猛拍脑门,恍然大悟,问道:“那我们要一直等下去吗?”
宋珩点头,“等,等到朝廷那边来人再说。”
他知道虞妙书精明,当初曾说过会照顾好自己,她确实很会做事。既然是戴罪办理公务,吃住肯定不会在牢里。
他晓得她是个吃不得苦的,就算是坐牢,也要坐得体面高调。
与此同时,逃亡中的张兰母女一刻都不敢回头,他们目前还在湖州境内,已经听到了虞妙书落马的传闻。
几人改头换面,日夜兼程前往魏州,纵使张兰心中难过,也不敢表露出来。
有时候虞芙会问她,姑母能不能平安活下去,张兰答不出话来。
在他们还在湖州境内奔波时,虞家二老已经进入京畿地界。
这会儿消息还未传过去,他们跑路得早,沿途还算顺遂。
天气愈发炎热,京畿各地比湖州更繁华。
几人风尘仆仆,无心观览夏日风光,黄翠英担心张兰他们,叹道:“也不知双双娘俩出了湖州没有。”
虞正宏安慰她,“昭瑾和文君足智多谋,想来会使法子护住娘俩的。”
黄翠英欲言又止。
虞正宏继续道:“眼下我们只能顾好自己,别给他们添麻烦。”
黄翠英点头。
一行人沿官道而行,时常见到车马匆匆而过,许多都极其华丽,也经常见到官差打马而行。
他们对官差特别忌讳,总是避得远远的,生怕平白招来祸患。
之前杨承华差人送进京的信函还在路上,目前京中表面上太平,实则暗潮汹涌。
去年湖州赈灾粮一案导致不少高官落马,搞得朝臣个个都提心吊胆。
开春的时候圣人的病情再次反复,已经许久没有上过朝会了,大部分是皇太女代职办理。
眼瞅着皇权交替的敏感时期,满朝文武个个都绷紧了皮,不想再出意外。
这个节骨眼上,白云观的李道长广虚子来了一趟京城,偷偷拜见靖安伯。
这些年靖安伯史明宗深居简出,几乎不问俗世,至少表面上如此。
话又说回来,当初古闻荆为了把朔州沙糖推到京城,还是靖安伯替他摇的人过去。
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对方被贬,史明宗倒也没有落井下石,扶一把也没什么。
此次广虚子李秀泽忽然进京,不免让史明宗诧异,二人在别院小聚。
李秀泽五十出头,穿着寻常的粗布衣,个头清瘦,五官生得文雅,留着讲究的胡须,身形似鹤。
史明宗则六十多了,体态壮硕,圆脸,眉宇间仿佛对什么都不上心,一副寡淡模样。
李秀泽并未多说什么,只把从湖州送过来的一张小纸条拿给他看。
起初史明宗没当回事,结果看过那首诗后,许久都没有说话。
室内一时陷入死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史明宗道:“这是从何处送来的?”
李秀泽:“湖州。”停顿片刻,“湖州只怕又要出岔子了。”
史明宗皱眉,深思许久,方道:“去年赈灾粮一案都清理得差不多了,能出什么岔子?”
李秀泽摇头,只道:“消息既然传了来,近日肯定有音信。”又道,“我远在白云观,甚少进京,若湖州那边有什么事情发生,还请靖安伯你稍作安排。”
史明宗点头,“我知道。”
之后两人各自陷入了奇怪的沉默中,谁都没有说话。
就这样过了许久,李秀泽冷不丁道:“要回来了。”
史明宗平静道:“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
两人忽地看向对方,那种欲言又止的克制令他们选择了继续沉默。
李秀泽并未在这里逗留得太久,送走他后,史明宗独自站在院子里看廊下的笼中雀,脑中忽然想起曾经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不堪回首。
曾经的谢家,早就被尘土掩埋遗忘,可是他靖安伯还记得。
他记得曾经的皇太女杨菁,记得曾经惊才绝艳的谢七郎谢临安,更记得在同一天领着谢家人以死明志的郑老太君。
而今回想,竟然已经过了十七年。
背着手仰望蔚蓝天空,他不知道湖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那人要回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并不是一件好事。
皇权交替之际,宫中危机四伏。
安阳和宁王虎视眈眈,百官竖起耳朵,紧绷着皮肉。他不清楚那人为什么要在这时回来,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当天下午李秀泽就离开了京城,回白云观。
从京城骑马到白云观也要好些日,他原本是谢家长子谢元辛的同窗挚友,落难时受其恩惠,有着过命的交情。
谢家被流放后,李秀泽曾想尽办法拯救谢元辛,结果徒劳无功。
后来连皇太女杨菁都因谢家被软禁,便彻底淡了心,做道士躲避去了。
直到某日,他忽然收到一封信函,是苟且偷生的谢临安写给他的,从此便生出翻盘的信念。
然而这一等,便是十多年。
回到白云观后,李秀泽打开寝卧里的密室,里头存放着谢氏一族的灵牌。
他上了一炷香,自言自语道:“宫里头的老太婆快要熬不住了,诸位且等着回来吧。”
说罢跪地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