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正其沉默。
徐长月继续道:“有时候我总是在想,如果谢家没有遭遇牢狱之灾,大殿下是不是就能多活几年。”
庞正其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宁王该死。”
徐长月:“他固然该死,可是先帝心性难以捉摸,大殿下抑郁而终后,她应该是后悔的,不该如此苛责长女。
“但有些事情,说不清孰是孰非,很多时候我也摸不清楚先帝对几位子女的态度,明明那么器重大殿下,却因着谢家闹到要废黜她的地步。
“在大殿下被幽禁的那三年,我们的日子过得极其煎熬,我总劝她往前看,她却较了劲,倘若她那时候学会低头,或许就没有宁王和安阳的崛起了。
“话又说回来,先帝对二人还是留了慈悲,始终没有痛下杀手,若不然湖州案,宁王早就遭殃了。”
庞正其严肃道:“此人不除,必生大患。”
徐长月:“自然是要除的,当年他借用谢家案差点把大殿下拉下马来,如今以牙还牙,同样借用谢家案扳倒他,绝无翻身之力。”
庞正其点头,“虞氏是导火索,用她引出谢家案最适宜不过。”
徐长月:“你见过此人,头脑可机灵?”
庞正其:“机灵。”顿了顿,“很会来事儿,甚至算得上狡猾。”
“就是要狡猾才好,只要她有上进心,就有机会拼出一条血路来。”
“不过,我并未同她提起过七郎的事,她应该不清楚。”
“先让她过了圣上那关再说。”
庞正其点头。
二人就如何引出谢家案商讨了许久,他们不敢就这么明目张胆捅出来,一来怕杨焕多想,二来怕惊动宁王,先下手为强。
两日后,杨焕召见虞妙书面圣。
为了不冲撞到圣人,樊少虹特地送来衣物供虞妙书梳洗,把全身上下都收拾得干净。
纵使是粗布衣,道姑头,布鞋,仍旧难掩官场熏陶下来的派头。
樊少虹道:“虞娘子若想翻身,今日面圣至关重要,是你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虞妙书肃穆道:“多谢这些日樊娘子的关照。”
樊少虹:“关照谈不上,若能出去了,记住我的好便是。”
不一会儿外头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催促她们搞快点。
樊少虹给她戴上镣铐,道:“去罢。”
虞妙书朝她行了一礼,走到外头去,前来提人的内侍上下打量她,问道:“你便是虞氏?”
虞妙书应是。
内侍做了个手势,几名侍卫上前押送她进宫面圣。
外头骄阳似火,虞妙书走到外面,感受着阳光的洗礼。
在地牢里待了几日,整个人都显得发虚,虽然没吃多少苦头,但也因着苦夏清减许多。
另一边的徐长月也想见见这位胆大包天的虞氏,得了杨焕准允,在外殿等候。
从大理寺地牢进宫要好一会儿才到,杨焕在内殿处理政务。
时下秋老虎仍旧炎热,冰鉴还未撤下,她坐在堆积如山的奏折里,各种琐碎令她厌烦。
然而这种枯燥乏味的生活还得贯穿她的一生。
想到这里,杨焕扔下奏折,起身取冰镇过的荔枝剥了几颗缓解燥热。
又嫌疲乏困倦,她中途小憩。
约莫过了两刻钟,外头传来徐长月的声音,说虞氏被提过来了。
杨焕迷迷糊糊起床,秦嬷嬷伺候她洗漱。整理妥当,杨焕端坐于桌案前,吃了口茶提神醒脑。
稍后徐长月引着虞妙书进殿拜见,看到桌案前的少女一袭考究胡服,模样跟荣安县主有几分相似,虞妙书不敢窥探圣颜,规规矩矩行跪拜礼。
杨焕对她实在是好奇,道:“你抬起头来,让我好生瞧瞧,怎么就把荣安给骗了过去。”
虞妙书:“……”
真是作孽!
她依言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杨焕不由得愣了愣,五官确实如他们所言那般英气,眼睛明亮充满朝气,偏中性的长相。
杨焕跟观猴似的,又好奇道:“你站起身我瞧瞧。”
虞妙书老老实实站起身,个头比寻常女郎高挑,若把肩膀垫一垫,胸束平,穿男装还真有几分雌雄莫辨的男人样。
杨焕算是开了眼,看向秦嬷嬷道:“嬷嬷你瞧,那模样还真能忽悠人。”
秦嬷嬷掩嘴笑道:“陛下所言甚是,虞娘子确实有几分男人样。”
杨焕起身,虞妙书忙跪下,不敢窥视天颜。头顶上传来清脆的声音,“虞氏你的认罪书我已经瞧过,你说你的兄长虞妙允在去往奉县上任途中遇走蛟身亡,便自作主张生出冒名顶替的念头。
“我且问你,这主张当真是你自己的主意?”
虞妙书忙道:“回禀陛下,犯妇胆大包天,确实不甘兄长寒窗苦读却竹篮打水一场空,故而铤而走险,走上了替兄之路。”停顿片刻,开始下钩子,“只是若阿兄还在,定会后悔摊上奉县那差事。”
此话一出,徐长月厉声道:“大胆!”
虞妙书趴跪在地,大气不敢出。
杨焕皱眉,问:“什么叫后悔摊上奉县那差事?”
虞妙书嗫嚅道:“犯妇不敢说。”
杨焕背着手看她,命令道:“你说,我倒要听听,朝廷派发的差事,你还看不上了。”
虞妙书沉默了阵儿,默默地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
三人看不懂,杨焕追问:“这是何意?”
虞妙书解释道:“犯妇初到奉县,什么都没干,就欠债了八千贯。”
这话果然把杨焕等人唬住了。
虞妙书继续道:“奉县不过是一个中县,犯妇才到衙门的第二天,就欠下了八千贯巨债。
“朝廷一年给的俸禄也不过数十贯,犯妇掰着指头一算,得不吃不喝干一百多年才能还清外债。若阿兄还在,指不定捶胸顿足,失悔不已。”
杨焕被噎了噎,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徐长月半信半疑,“一个小小的中县,岂能欠下如此巨债?”
虞妙书:“舍人问得好,当时犯妇也很困惑,这些钱银是从何处欠下的。
“但衙门的账目记得清清楚楚,一些是兴修水利道路,一些是受灾借款,一些是闲杂开支,林林总总,累积成宿债。
“当时犯妇无比后悔冒着砍头的风险走这趟,可是去都去了,总不能又折返回去,只得硬着头皮收拾烂摊子。”
这话果然把杨焕的兴致勾起,重新坐回桌案旁,“你为何不上报?”
虞妙书:“犯妇不敢,犯妇冒名顶替,一查就败露,死路一条。”
杨焕又被噎了噎,忍不住道:“可是吏部上你的调任履历甚为漂亮,我倒要听听你是如何把这八千贯平账的。”
听到这话,虞妙书知道抛下的饵稳当了,壮着胆子不答反问:“若是陛下初到奉县,人生地不熟,又当如何站稳脚跟?”
徐长月正要说什么,杨焕抬手打断,由着虞妙书的思路代入了进去,说道:“自然要先笼络人心,唯有使唤得动人,才能办事。”
虞妙书道:“陛下圣明,当地衙门已经许久不曾发放工钱,可是犯妇从禹州过去途中花费不少,已经没有能力支付衙门官吏的工钱了。”
徐长月道:“可向当地士绅借贷救急。”
虞妙书道:“对,但以前衙门也欠下士绅不少借贷,他们都不乐意。”
徐长月:“……”
这简直是天崩开局。
杨焕的好奇心实在被她勾起,连一旁的秦嬷嬷都竖起耳朵倾听。
虞妙书说把主意打到了地方商贾上,卖地方债券,也相当于借贷,分三年或五年,有利息。
杨焕还以为她能有什么好办法,嫌弃道:“你这是恃强凌弱,士农工商,专挑软柿子捏。”
虞妙书无奈道:“可是犯妇筹集来的第一笔钱款便用于引进隔壁县的新种,因为当时听说能增产三成粮食。
“犯妇特别心动,记得是五百贯送过去购买种子,也恰恰是犯妇送去的那五百贯,把隔壁县的育种给盘活了。”
当即说起购买新种发放给当地百姓试种的过程,初期全靠衙门自掏腰包,交公粮时才抵扣种子钱。
杨焕果然被吸引了进去,追问她后续情况。
虞妙书说真正翻身平账的是草市地皮买卖,又同她们说起乡下草市的特性,以及可操作的空间,令杨焕等人打开了新思路。
不过草市地皮卖下来的钱又投入到了水渠修建上,几乎她每做的一步都是为民生而谋划。
福彩推广、草市地皮、地方债券、小微贷,以及大力扶持地方特色等等,各种政策都是杨焕高坐庙堂从未听到的新鲜事。
似乎到这时候,徐长月才明白庞正其为什么要说对方狡猾,因为话术真的很高明。
特别是虞妙书着重讲起曲氏案时,所有人的情绪都被带动,后来听到曲氏的翻身仗,心中更是快慰不已。
如果是杨尚瑛,她见多识广,不一定有耐心听虞妙书的话术。
但杨焕不一样,她年轻,从未走到基层去,甚至连皇宫都没出去过几回,对外面的世界总是充满着想象。
而虞妙书带来的所见所闻都是稀奇新鲜,并且充满着不一样的视觉解读。
那些全新的操作打破了传统的治理,就连徐长月都觉得她确实有两把刷子。
从奉县的负债,到朔州的沙糖产业翻身仗,无一不精彩。
虞妙书说起朔州的荔枝,无比怀念吃到饱的滋味。
现在朔州每年都会上贡沙糖给皇室,并且被提为中州,因为地方经济繁荣,上交的赋税非常可观。
杨焕也知道朔州当年是什么情形,能有这般大的改变,虞妙书确实有不小的功劳,因为她的思路促使了朔州的变革。
原本只是一场简单的审问,结果唠了近两个时辰。
有时候杨焕会提出疑问,虞妙书皆耐心解答。
有时候徐长月也会提问,她们的问题非常之多,因为对寻常治理了然于心,但经济相关的思维就要局限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