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身上压着那么沉重的赋税担子,但国库年年亏空,那些钱银花到哪里去了?
日后推进的福彩、地皮买卖和国债这些东西,一旦能正常运转,将会流入巨额财富到朝廷,会不会继续填那个无底洞?
于是为了避免贪腐,虞妙书提出了会计司。
一个直隶于皇帝的审计机构,专门审核监察朝廷和各级地方衙门的重大财政收支和预算。
并且为了防止会计司内部人员贪腐,任职的官员是流动性的,也许今年是你,明年是他。
当她同宋珩提出会计司的审计想法时,宋珩惊艳无比。
虞妙书细细讲述会计司的职能和利弊,他认真倾听,愈发觉得她脑子灵光。
一个直隶于天子的审计机构,谁也无法左右它清查贪腐。
但凡朝廷下拨款项兴修水利或赈灾,事后上报来的财政数据都会经过审计人员核查,一旦发现端倪,直达天听,免除中间商赚差价。
会计司是朝廷的财政监察眼睛,但它没有处置权,决策权握在天子手中。
宋珩来回踱步,问她是怎么想到会计司的。
虞妙书忽悠说是从湖州赈灾案上得到的启发,假设朝廷赈灾下放了一万石粮,赈灾后当地衙门就得把数据上报给户部,再由户部上报到会计司进行审计层层对账。
如果对数据存有疑问,天子便可差监察御史巡察。
只要会计司把握得当,便能免去许多贪腐,当然不可能完全杜绝,但大体上能解决大部分不清不楚的坏账。
虞妙书的出发点完全是为了捂住她的钱袋子,她不想费尽心思搞来的钱财都流进了贪官的腰包。
大周那么多县城,光地皮税收都是一笔巨额财富,朝廷里肯定养得有硕鼠,需得提早防范。
也该宋珩听得懂她的话,就会计司的各种利弊分析讨论一番,最后还得用公文的形式表达出来。
于是宋珩草拟范本,把成立会计司的意义,机构成员组成,以及审计流程等拟出大概的框架形式出来。
虞妙书也很惊艳,因为他的思路非常清晰,基本上能很好理解她说的意思,并且用文字的方式精准表达。
两个热衷于把大周从泥潭里拉出来的年轻人兴致勃勃草拟成立会计司的奏书,张兰路过时见他们争论什么,不禁笑了笑。
走到外头,黄翠英道:“文君他们在说啥呢,都唠许久了。”
张兰:“论国家大事,阿娘听不懂。”
黄翠英“啧啧”两声,小声道:“日后待宋郎君娶了妻,文君就得避嫌才是,不管怎么说,始终是女儿家,对方若有家室,总得顾忌着名声。”
张兰点头,“是这个道理。”停顿片刻,悄悄道,“宋郎君娶不了。”
黄翠英愣了愣,“怎么?”
张兰笑着附耳道:“阿娘没瞧见么,他看文君的样子,眼睛会发光呢,寻常女郎哪里入得了他的眼。”
黄翠英隔了半晌才回过神儿,诧异道:“他莫不是把文君给相中了?”
张兰猜测道:“多半是的。”又道,“就看他俩谁磨得过谁了。”
听到这话,黄翠英抿嘴不语。
见她神色凝重,张兰问:“阿娘怎么了?”
黄翠英皱眉道:“他俩不是一路人,走不到一块儿的。”又道,“文君的性子你也知道,一心扑在官场,哪有心思相夫教子。可是宋郎君那么大的家业需要他撑起来,文君不会委屈自己低头让步的。”
张兰:“我都知道,文君也曾说过他们不是一路人,可是相处了这么多年,谁知道最后谁会让步呢。”
黄翠英没有说话,只忧心忡忡去看了一眼。
当时二人在桌案旁议论着什么,虞妙书打手势,宋珩失笑,脾气很好的样子。
他甚少对谁发过脾气,也没什么架子,还是跟往常一样温和。早晨会送虞妙书去上值,下值了顺道把她接回来。
两人除了没睡一个被窝,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许多时候虞妙书会跟他讨论政事,有时候他也会指点,两人也会争论,甚至会埋汰嫌弃对方。
对于虞家人而言,他们早已接纳宋珩,毕竟曾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相互扶持了这么多年,同舟共济。
但黄翠英的脑子不糊涂,他们是从小地方出来的人,跟宋珩的身家背景仍旧隔着巨大的鸿沟。
如果不是因为谢家遭难,只怕虞家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进京,更不会有替兄上任这条路走。
如果虞妙书只是寻常女子,或许可以让步。但她不是,她有野心,并且想在仕途上永不停息。
没有人能困住她,除非她想停下来。
黄翠英一点都不羡慕高门大户里的耀眼荣华,她只想要女儿遵循本我。
是的,遵循本我,遵从内心的选择去活。
当初替兄上任扮演了十一年虞妙允,她为虞家牺牲了太多,耽误了婚嫁,耽误了组建家庭的最佳时机。倘若现在要求她去弥补,未免太过残忍。
有些路,一旦选择了,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若是以往,黄翠英作为一名传统母亲,自然盼着闺女家庭和睦,儿女双全。
跟着虞妙书走南闯北,看过官场黑暗,经历过生死考验后,她也豁达许多,从不敢把自己的期许附加到闺女身上,毕竟他们亏欠她太多太多。
她只想女儿往后余生能活得恣意洒脱,去做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其他的都不重要。
没有人能抵挡一个热爱事业女性的光芒,有时候虞妙书也会跟虞正宏讨论朝廷里的所见所闻。
口齿清晰,思路一目了然,关乎着大周摆脱窘困的国策,无不引人倾听,心潮澎湃。
这些年虞正宏一路走来也深受官场熏陶,对闺女的那些奇思妙想愈发崇拜。
知道她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减轻百姓赋税促进人口增长时,不禁生出敬佩来。
在虞妙书的理念里,只要有人,就有劳动力和经济消费,只要有经济消费,就会拉动国家建设,从而把大周推上国富民强的太平盛世。
这不,经过数日探讨整合后,提案成立直隶于天子的会计司奏书呈递上去,引起了杨焕的重视。
她把那份奏书反复研阅,甚为赞许。
不一会儿徐长月过来,杨焕把奏书递给她,说道:“徐舍人来瞧瞧这个,我想听听你的见解。”
徐长月双手接过细看,有许多地方没怎么看懂,但大体上是明白的。
杨焕道:“到底是从基层走上来的人,干的都是实事,可比朝堂上纸上谈兵的那帮老迂腐有用多了,我甚喜欢。”
徐长月又重新看了一遍,赞许道:“直隶于陛下的会计司,专门审计朝廷和地方财政收支,确实能避免他人从中操纵。”
杨焕:“我认为这个会计司甚好,你觉得呢?”
徐长月:“微臣也以为这个提案不错。”
杨焕轻轻抚掌,自言自语道:“福彩司敛财,会计司审计,接下来还有地皮税收,得亏我没有砍她的头。”
徐长月失笑,“那便是陛下圣明,慧眼识人。”
杨焕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一门心思想把大周推上盛世,留下丰功伟绩。
这份成立会计司的提案送至政事堂商讨,结果意外得到所有阁老们的赞许。
之前推福彩,老头子们集体埋汰,这会儿全都诧异,觉得虞妙书手里好像有两把刷子,对她的态度稍稍改观。
成立会计司一事提上日程,用人方面虞妙书从不插手,因为管得太多遭人嫌。
杨焕也曾问过她人员安排,虞妙书推托说自己对朝廷里的官员不太了解。
这就是她的高明之处,只依附于帝王做纯臣。
实际上是宋珩教她的处事之道。
谢家覆灭,血淋淋的教训,宋珩用自己的前车之鉴警醒她勿要膨胀。
虞妙书是个好学生,牢记于心。
因为她学过历史,知晓人性,爬得高不算本事,能功成身退才叫本事。
在推进草市地皮税收之前,虞妙书只有一个要求,希望会计司能把之前国库那些账目理清楚,什么坏账,实际收支库存全部弄明白。
她不想福彩和之后的所有努力都填进死账里填补那些窟窿。
结果他们自己成立的会计司,清理国库账务明细时,又炸出几只硕鼠来。
虞妙书很无辜,这纯属误伤。
一时间,政事堂的那几个老头都有点怕她了,对她的态度不敢轻视,觉得她很有手段。
闲暇时,靖安伯史明宗去谢府看了看,他听到了上头的风声,试探询问宋珩,宋珩不以为意,“那事儿与我无关,是他们自己搞出来的。”
史明宗:“会计司不是七郎这边操作的?”
宋珩:“虞舍人做了一个提案呈递给圣人,圣人跟政事堂商议后应允了,出发点是好的,哪曾想中间出了岔子。”又道,“我没有举荐人手进去掺和,是他们自己内部的事。”
史明宗点头道:“七郎经历了这么多事,想来也该通透了。”
宋珩“唔”了一声,淡淡道:“我只想做一个闲散人,活得久一点。”
史明宗欲言又止,宋珩知道他想说什么,继续道:“难道史伯父不想看一看大周要如何蜕变吗?”
史明宗“嗳”了一声,“圣人颇有曾经的大殿下之姿,此次的会计司,实在甚妙,甚妙。”
宋珩抿嘴笑,“且等着瞧罢,虞舍人是有点意思的。”
见他欣赏的样子,史明宗笑了笑,打趣道:“七郎对这个虞舍人倒是颇为用心。”
宋珩挑眉,“能从小小县令爬到现在的中书舍人,绝非靠运气。
“以前在地方上,我不曾动用过京中人脉扶持,全凭她自己打上来的。虽说肚子里没什么墨水,但头脑聪慧,一般人没她那般才思敏捷。
“提出会计司时,我很是诧异,后来细想,应该是她在提防,防备她弄来的钱被侵吞,算是提前布局。”
史明宗若有所思,“那个福彩司如今又是什么情形?”
宋珩:“前两日我问过她,说少府监已经印刷了七百多万枚福彩下放到京县,照这么个速度,日后把州县全部铺满,这笔进账不可小觑,妥妥的敛财工具。”
史明宗听得愣住,不可思议道:“就靠那么小小的……”
他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出那种荒诞的感受,宋珩也觉得荒诞,但奉县已经证明它的可行性。
要知道在现代华国就有几亿彩民,财政部公布出来的彩票销售数据是相当唬人的。
无论经历过几千年,人性始终没变。
从博彩诞生之始,就注定它会长存,因为有需求市场。
月底的时候从淮安县进京赴任的裴怀忠顺利抵达,他先去户部办理入职手续,并申请到了官舍。
一家子也算有了落脚处,可比在外头租赁方便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