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妙书抱手看着他,直言道:“你真的很通透。”
宋珩笑了笑,颇有几分无奈,“或许是年纪大了,经历的事情多了,对许多事情开悟了罢。”
虞妙书没有吭声,这或许就是成熟男人的魅力,稳重自持,可进可退,从来不会甩脸子急躁,情绪相较稳定。
仔细回想两人一路走来的过往,甚少为了事情争执得面红耳赤,相处得也还算舒适,除了各自的性情外,势必有一个人在向下兼容。
虞妙书我行我素,是从来不会委屈自己的,那便是宋珩在包容协调。
不管怎么说,虽然她没有应允,也未回绝,但心情是高兴的,因为她是一个理性的人,喜欢有效沟通,今晚的祠堂夜话,也属于有效沟通了。
“宋哥你真好,除了我爹以外,这世上想来不会有人会像你这般迁就我,你会不会觉得委屈?”
像听到笑话一般,宋珩不答反问:“文君觉得我脑子不正常喜欢受人施虐吗?”
虞妙书:“……”
宋珩认真道:“我的命也很值钱的,往后余生数十年,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不痛快的事情来做呢?”
虞妙书:“……”
宋珩:“我心悦你,愿意迁就你,是因为我欢喜,看到你笑,我便觉得高兴。我最害怕的,就是你忽然有一天变了,为了其他原因妥协把自己弄丢了。”
虞妙书淡淡道:“我不会,我很自私。”
宋珩微微一笑,“自私甚好,我亦如此。”
自私,意味着尊重自我,忠诚自己的选择。
没有什么不好。
不知何时到了子时初,还有三刻便是迎接新年的时候。
城里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只为驱除年兽。两人出去看了会儿,宋珩怕她受寒,拿斗篷披上。
祠堂这边离主院儿颇远,是分隔开来的,专设一道正门进出。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宋珩差人把准备好的赏钱分发给家奴们,算是犒劳他们一年来的不易。
虞妙书瞧着王华很有派头,调侃了他几句。王华颇有几分不好意思,相较虞家而言,这边的日子确实过得滋润。
府里除了食邑外,还有田产商铺那些进账,又因着主子不多,故而打理事情倒也不复杂。
这些年他跟着宋珩学了不少处事的本事,人也变得圆滑许多,被前东家打趣,手足无措。
宋珩笑着道:“王华脸皮薄,文君且饶了他罢。”
待到跨年的时刻,两人进祠堂里给谢家祖辈上香,算是新年的第一柱香,之后便可以去歇息了。
城里鞭炮震耳欲聋,两人走在长廊上,仆人提着灯笼在前头照亮,他们很有默契地没有说话。
在某一刻,虞妙书觉得这样走着也挺好,宋珩问道:“文君饿不饿,要不要吃宵夜?”
虞妙书:“不饿。”顿了顿,“府里这么大,得走到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宋珩幽默道:“走饿了正好可以吃宵夜。”
虞妙书:“……”
手贱掐了他一把,他抿嘴笑,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很欢喜能有人陪他跨年。
夜里冷,兜帽斗篷能避风,手里头有暖炉,听着不远处的喧闹声,偶尔闻到寒梅冷冽的芬芳,沁人心脾。
他们就这样慢步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有时候宋珩会想,或许就这样安宁地走到头也不错。
从祠堂到正院儿,很远很远,若是从外头坐马车,反倒快捷得多。
等他们到了正院那边,城内的鞭炮声已经少了许多。虞妙书困得不行,洗漱后倒头就睡。
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宋珩得走亲朋拜年,虞妙书折返回虞家,宋珩送她回去,给携带了新年礼。
鉴于他要应酬京中的世家权贵,虞妙书也未留他,早上起得早,她又睡回笼觉。
一年到头就只有过年才能多休息几天,自要多多补觉。
这一睡就到了正午,饭后张兰问她昨日在谢宅的情形,虞妙书阴阳怪气道:“嫂嫂信鬼神吗?”
张兰愣了愣,“怎么?”
虞妙书严肃道:“昨晚我在谢家的祠堂跟宋郎君唠了半宿。”
张兰诧异道:“大过年的,你们在祠堂唠什么?”
黄翠英插话道:“合着你二人在祠堂守岁?”
虞妙书点头,忍不住问:“阿娘,你信鬼神吗?”
黄翠英答道:“信者有,不信者无。”
模棱两可的答案。
虞妙书犹豫了许久,才说起宋珩想提亲的话。尽管两人早就知道他的心思,但听到在祠堂提亲,还是懵得不行。
虞妙书道:“你们都知道我不想生养,他说绝后也没什么,相较而言,他更希望我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陪伴在他身边,不执着子嗣后代,结果供台上的牌位好端端的掉到了地上,邪门不邪门?”
这话唬得张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黄翠英都道:“定是谢家的列祖列宗不乐意了。”
虞妙书:“对,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后来发现是一只老鼠上供台偷吃供品,应是它碰倒的。
“我还打趣了两句,宋郎君说若祖辈不乐意,以后就不给他们香火供品了。我若有这样的子孙后辈,铁定会跳起来打死他。”
这话把张兰逗笑了,掩嘴道:“若谢家的祖宗有灵,何苦让他受这般大的罪,可见是不管事儿的。”
黄翠英:“勿要没大没小,总得心存敬畏。”说罢看向虞妙书,“文君可应允了?”
虞妙书摇头,“没有。”
黄翠英叹了口气,“你为虞家付出了太多,阿娘也不好说什么拿捏你,但说句公道话,宋珩这孩子,比起许多郎君来,算是万里挑一的,因为有良知,知恩图报。”
张兰点头,“大郎在生时,也说过他是君子,大郎没有看走眼,至少到目前为止,他的所作所为确实算得上君子。”
虞妙书没有答话。
黄翠英试探问:“文君对他可有意?”停顿片刻,“除去身份那些外在东西,就是他这个人,你可钟意?”
虞妙书:“我与他共事了这么多年,也算合得来。”
张兰接茬儿道:“这跟共事没关系,你嫂嫂我是过来人,日后若走到一起,是要脱衣睡到一块儿的,若下不去嘴,还怎么睡一个被窝?”
虞妙书:“……”
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黄翠英道:“你嫂嫂说得对,话糙理不糙,这里就只有咱们娘仨儿,夫妻夫妻,不仅要吃到一块儿,说到一块儿,还得睡到一块儿。
“我与你爹几十年夫妻,从不曾红过脸。有道是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许多事情闹了矛盾,睡一晚就什么事都解决了。两人脾性合得来很重要,但不抗拒对方也很重要。
“现在文君自己有出息,若要考虑成家,那挑选的就不是外在条件,而是那个人,得是你自个儿喜欢的,愿意为对方退让包容的。
“倘若宋郎君身上都没有你想要的,那就大大方方回拒了他,切莫吊着他。我儿那般聪明厉害,日后是要进政事堂做那阁老的人,也得有个爷们儿样,省得叫人轻看了去。”
别看老太太没甚学识,却知道婚姻的相处之道,她无疑也是一个通透的人。
虞妙书有些不好意思,她觉得她这个现代人比她们还封建,因为她们会谈论夫妻间极其重要的性,而不是回避这个问题。
张兰也很认可婆母的观念,纵使虞家小门小户,但因虞妙书自身的原因,故而对外在门第那些条件反而最不看重。
一个简在帝心的人,怎么可能去委屈自己挑一条不顺意的路走?
虞妙书看着她们,迟疑了许久,才道:“我总归不大信他的话,怕日后让自己陷入两难。”
黄翠英道:“我儿是害怕日后他反悔逼你生养子嗣么?”
虞妙书点头。
黄翠英:“这倒无妨,婚书上先写清楚,省得叫他人非议。若日后他反悔,有婚书为证,错处落不到你头上。倘若还不放心,便先让他备一份和离书给你,由我们掌管,这样日后生变,你也不会处于被动。”
姜到底是老的辣,为了维护闺女的利益,黄翠英的名堂多得很,虞妙书算是开了眼,“这样也行吗?”
黄翠英:“怎么不行?他若真有心要求娶,就会退让顾虑你的难处,倘若连这点忍让都没有,还谈什么真心实意?
“诚然,他待虞家有恩,我们虞家也不曾亏欠。但亲事是两码事,与恩惠无关,只关乎你和他之间的感受。你们双方能不能协商,容忍才是最重要的,其他嘴皮子就勿要去磨了。”
张兰也道:“阿娘是过来人,听她的话总没有错。以我之见,文君对宋郎君应该也有点心思,他是什么样的人,这些年你也看到的,算是知根知底,若就这么放过了,也实在可惜。
“现在女帝当政,寡妇再嫁比比皆是,日后对女郎还会更加包容。文君岁数也不小了,无需像闺阁女郎那般矜持,你简在帝心,想要什么就去取。
“那宋郎君表面上看着倒挺体面,但行不行还得试一试才知道。你自身有本事,不可能盲婚哑嫁的,姑且把他哄到床上试一试,就知道如何取舍。
“万一他不行,你还能挑下家,也不会再纠结会不会错过了。许多东西啊,得自己亲自用过才晓得。”
虞妙书默了默,“嫂嫂的意思是,先把他睡了再说?”
张兰:“婚姻可非儿戏,万一他中看不中用呢,你难不成捏着鼻子受着?”
哪晓得黄翠英道:“阿娘这儿有避火图,原是给双双他们准备的,长大了总得知晓男女之事,文君可拿去看一看。”
虞妙书:“……”
啊,还有春宫图的福利?!
作者有话说:宋珩:……
欲言又止,欲言又止。
第131章 春闱风波
虞妙书到底受到了冲击,无论是她们对婚姻的看法,还是对男女之事的重视,远比她想象中要开放得多,并且观念一点都不封建。
转念一想,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不管怎么说,现在是女帝当政,就算大环境仍旧是父权社会,但对女性掌管生育而言,人们对贞操的追求并没有那么严格。
再加之战争天灾人祸等因素,人口增长全靠女性支撑,故而生养过的反而最抢手,因为意味着有生育能力,健康强壮。
虞妙书从未料想过,她会在婚姻观上受到古人的洗礼。
他们会给未曾婚嫁的儿女备避火图讲性,讲究的是阴阳调和,而不是现代谈性色变,靠自己去摸索。
亦或许,在那样的环境下,已经有一小部分女性在觉醒,试图挣脱儒学对女性的规劝压迫。
这种观念是非常稀奇的,以往虞妙书从未去认真研究过,刻板的认为她们已经被父权驯化,从来不会去深层次剖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