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进隆年轻,也不过三十多的年纪,能从科举这条路杀上来也算年轻有为。
他早已听过虞妙书的大名,对她恭敬有加,又因对方也曾做过县令,故而会大胆请教一二。
虞妙书对他的印象还不错。
一般情况下,年轻人下基层是最好不过,因为是初初入仕,多数都有雄心壮志。而这样的基层官是能带动地方发展的,敢作敢为。
像那些在官场上混得久的,则容易变成老油条。见识广了,经历的事情多了,难免懈怠。
马进隆才来上尧县一两年,干劲自然十足,什么都亲力亲为,地方上治理得也还行,颇有口碑。
虞妙书毫不吝啬传授曾经做县令的经验,他提出来的问题也会解惑,令马进隆受益不少。
之后离开上尧县后,他们从魏州进入湖州。这些年湖州一直没有刺史,都是长史张汉清在治理。
虞妙书对湖州有着非常复杂特殊的情绪,张兰也是后怕。
一行人徒步在官道上,此刻已经是入冬了,张兰道:“想当年我们从湖州逃命时,一路可折腾得够呛,而今回头看,想都不敢想当时的滋味,真真跟过街老鼠一样。”
虞妙书接话道:“还别说,我回到这儿来,心里头也发慌。”顿了顿,“湖州算是我在地方上就任以来遇到破事最多的地方,一茬儿接一茬儿的来,简直招架不住。”
宋珩失笑,打趣道:“若没有荣安县主一事,只怕文君早就跑了。”
虞妙书也笑了起来,“反正当时我是打算撤退的,怕再往上爬兜不住会掉脑袋。”
张兰:“若是没做官了,这会子咱们多半在折腾酒坊生意。”
虞妙书点头,“应该在折腾酒坊。”又道,“如果最初没有走这条路,只怕我也会选择从商,养活自己应不成问题。”
张兰夸赞道:“文君聪慧,行商倒是一把好手。”
虞妙书摆手,“也说不定,毕竟士农工商,商户地位低下,需得依附权势才能做大。我若从了商,跟当官的打交道也挺头疼的。
“而利用官职推商业,则完全不一样,有权势掺杂其中,要容易许多。”
她说得非常客观,西奉酒之所以能快速崛起壮大,全仰仗她用县令身份扶持。
当时粮行也是看在她的面下不得罪人,倘若光靠曲氏的手艺,只怕没这么容易铺货出去。
唯有二者相辅相成,方才能迅速壮大,进行扩张。
一行人边走边闲聊,虞妙书拢了拢衣裳,扭头问:“宋郎君此行到湖州来,又有何感想?”
宋珩笑着应道:“我得感激湖州。”
此话一出,虞妙书没好气道:“你莫要落井下石。”
宋珩摇食指,“非也非也,当时文君心生退意,我却不想你退。”
虞妙书挑眉,“合着荣安县主搞出来的乌龙正合你意?”
宋珩:“我可没这般说。”又道,“是你自个儿引得她相中的,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虞妙书被气笑了,张兰接茬儿道:“只怕当时宋郎君幸灾乐祸呢,正适合你捅篓子。”
宋珩辩解道:“倒也不至于,其实最好的时机是新帝继位以后,但意外既然发生了,且又没有别的退路,也只能赌上一回。”
虞妙书指了指他,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宋珩似想起了什么,冷不防道:“眼下回京只怕要到明年去了,文君什么时候考虑清楚与我成婚?”
虞妙书:“你慌什么?”
宋珩古板道:“无媒苟合,不成体统。”
张兰掩嘴笑。
虞妙书厚颜道:“明年再说。”
宋珩皱眉,“你总得给我一个准信儿,明年什么时候,三媒六聘折腾下来也得小半年了。”
他发了许多牢骚,虞妙书道:“那你多给我备些彩礼,我现在是个穷光蛋,一个铜子儿都掏不出来的那种。”
宋珩:“倒也无妨,反正都是你的。”
虞妙书看向张兰,“谢家那么大的地,什么时候让爹进去种地。”
张兰失笑,“文君莫要折腾他老人家了。”
虞妙书撇嘴,“我一个人进去不习惯。”
宋珩接茬儿道:“一家子住进来也无妨,那么大的地方,虞伯父想种地也行,省得还额外给租子。”
虞妙书应道:“我曾提过一嘴,他们不乐意,说到底是两家人,掺和到一起怕闲言碎语。”又道,“日后双儿他们还有一个家呢,总不能都搞一堆去。”
张兰也道:“是啊,宋郎君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日后文君与你成婚,你俩就有自己的小家了。无论什么情形,都得以小家为重。
“眼下双双他们也长大了,遇到什么难事,总会惦记着姑父姑母,他们自己知道来寻你们。”
虞家人有自己的主张,宋珩也不强求,只道:“那日后把别院腾出来给你们,崇义坊的租子也能省下一笔来。”
虞妙书:“日后再议。”
她把酒坊的分利让给了娘家人,放手让虞芙去操作,日后他们靠分利也能在京中生活。
现在宋珩有食邑供养,既然要成婚,她才不会觉得难为情,吃他穿他用他睡他,资源占用得理所应当。
虞妙书很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你的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她那么辛苦为大周奋斗,朝廷养着王公贵族,她有机会享受这份待遇,怎么可能觉得不好意思?
亏待谁也不能亏待了自己。
话又说回来,就算没有宋珩的益处,她的日子也能过得滋润。
一来有俸禄,二来罗向德那帮人懂得孝敬,逢年过节送上门的礼都能换不少钱银。
虞妙书吃不得苦,也不会让自己吃苦。
整个隆冬他们都在湖州逗留,待到腊月时,一行人才到湖州州府跟张汉清碰面。
得知虞妙书过来的消息,张汉清非常意外,老儿冒着严寒亲自去客栈接迎,欢喜不已。
客房里烧着炭盆,倒也暖和。
不一会儿楼下的张汉清由店小二引着上楼来,虞妙书听到仆人传报,忙出去迎接。
二人在走廊上看到对方,张汉清激动不已,欢喜道:“湖州长史张汉清,拜见虞舍人!”
说罢朝虞妙书行礼。
虞妙书也欢喜道:“中书舍人虞妙书,见过张长史!”
说罢朝张汉清回礼。
“数年未见,张老身体可康健啊?”
“老样子,老样子。”
虞妙书上前搀扶他进屋,说道:“外头那么冷,还让张老跑这趟,实在过意不去。”
张汉清:“老夫接到消息还以为听岔了呢,好端端的,虞舍人忽然到访,是不是来巡察的?”
虞妙书指了指他,不客气道:“老狐狸。”
张汉清也不生气,只笑。
两人曾互坑过,也知道对方是什么脾性。进到屋里,瞧见宋珩,张汉清又给他行礼。
宋珩颔首,命人看座。
见他行动迟缓,宋珩道:“一别数年,张长史为湖州操劳,白发也添了不少。”
张汉清道:“那可不,明年七十岁的人了,也该致仕了。”
虞妙书不客气道:“七十岁正是闯的时候,致什么仕?你就甭想着让朝廷白养着了,眼下正是缺人的时候,继续待着罢。”
张汉清哭笑不得,摆手道:“人老了,不中用了,老眼昏花的,得把机会让给年轻人。”
虞妙书道:“哪来这么多年轻人?这些年朝廷动荡,如今好不容易才得安稳,人手缺得紧,你老人家就继续蹲在湖州罢。”又道,“你看人家吏部王尚书,干到八十多岁实在干不动了才退的,你离八十岁还早着呢。”
一番话让张汉清无语。
宋珩也道:“现在朝廷确实缺人,张长史若是精力不够,可差年轻的指使。朝廷多半还要撑个三五载才能把下头的人陆续培养起来,眼下着实艰难。”
张汉清叹了叹,无奈岔开话题,问他们是什么时候进的湖州。
虞妙书道:“我们上半年就离京的,从京畿道途径建州、魏州和湖州,到乡县走了走。”
张汉清打趣道:“合着还真是巡察呐?”
虞妙书:“你老人家也无需紧张,就随意看看。”
张汉清应道:“湖州是你的老巢,我紧张什么?”
虞妙书失笑。
哪晓得张汉清发了一顿牢骚,无非跟国债有关。说他捏着鼻子买了十五年的,不知猴年马月才拿得到那笔钱。
虞妙书理直气壮道:“三年期的已经能赎回了,并且还有利息哩。”
“你想贪利息,人家想要你的本金。”
张汉清埋汰不已,就跟当初的魏申凤一样,无语至极。
不过那种久别重逢的欢喜还是感染人心,皆因他们都是同路人,都有共同的信仰,盼着大周走上强盛,越来越好。
第145章 提亲
第二天虞妙书一行人在官驿安顿下来,随后去往州府,跟曾经的同僚们见面叙旧。
众人不免感慨,想起当年她主动坐牢的情形,哪里又知今日的荣光呢?
人们说起如今湖州的治内,提及人丁税的取缔,底下百姓无不欢喜。
虞妙书也看过这几年湖州的人口增长情况,那两年大旱死了不少人,现在已经渐渐填平了,人口出生一年比一年缓步增长。
这是一个好兆头。
只有当环境适宜繁育时,人们才愿意生养后代。
当然,因着生产力的落后,冬日总会冻死一些老弱,这道历史课题一时半会儿是解决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