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绿袍崭新,没穿过几次,替她束好腰带,细心整理皱褶,张兰看着跟虞妙允相似的面庞,说道:“今日是郎君第一次上公堂,定要大耍威风,好叫奉县的百姓见见你的威仪。”
虞妙书行至衣冠镜前,上下打量镜中人,比往日成熟稳重许多,眉目间也染上几分官场的圆滑。
“娘子也可去瞧瞧热闹。”
张兰掩嘴道:“今日衙门口多半围满了人,我只怕挤不进去。”又道,“郎君第一次堂审,心里头可紧张?”
虞妙书摇头,“不紧张。”
张兰上前替她抚平衣袖,眼中皆是欣赏之意。小姑子实在成长得太快,总让人心安,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困住她。
那种遇事情绪稳定的人,不免叫人依赖,张兰在不知不觉中把对方当成了仰仗。
显然虞妙书也很满意现在的自己,厚颜问道:“你夫君俊不俊?”
张兰笑道:“俊,我夫君是天下最俊的男儿。”
虞妙书抬了抬下巴,看着镜中人,眸中充斥着对权力的追逐,“今日我定要叫吴家见识一下什么叫官场腐败。”
此话一出,张兰再次笑了起来。
她真的好坏啊。
第26章 老娘就是王法
一大早衙门口就围满了观热闹的人,曲云河的伤还未痊愈,是坐的软轿。人们听说母女过来了,纷纷让开一条道儿。
吴珍搀扶曲云河下轿,有妇人同情她的遭遇,大嗓门道:“曲氏,今日你可一定要赢啊,给咱们女郎争口气!”
“对对对,一定要赢!为着你,过年我男人吃酒都不让他上吴家了!”
这话引得众人哄笑,纷纷打趣起来。
曲云河也忍不住笑,她早已熬过了那段至暗时刻,只等黎明到来。
不一会儿吴安允夫妇抵达衙门口,跟来的还有吴盛和吴刚等人。
看到曲氏母女,吴刚忿忿不平,出言讥讽道:“三娘,枉爹白疼你一回,养大了晓得咬人了!”
面对他的攻击,吴珍怒目圆瞪,毫不客气回怼道:“你爹疼你,怎么不把你的女儿嫁给老头做继母?!”
“你!”
“装什么大尾巴狼,既然这么疼爱女儿,为何不把大姐和二姐嫁给老头做填房继母,难道是不疼爱她们吗?”
这话怼得吴刚无语,脸一青一白。
别看吴珍平时柔弱,关键时刻绝不掉链子,像一只尖牙利齿的小猫,朝吴家人伸出利爪,阴阳怪气道:
“爹娘可真疼三娘啊,女儿还未及笄,就要把我嫁给一个三十多岁的屠夫做填房继母,你们的疼爱,我可消受不起。”
说罢看向林晓兰,“阿娘,你怎么不把大姐和二姐嫁给人家去做继母?说到底,三娘不是你亲生的,隔着一层肚皮,哪能当亲闺女养?”
吴刚性子烈,见她这般牙尖嘴利,当即便要冲上去打人,被吴盛拽住了。
现场顿时混乱起来。
一些人觉得曲氏一个娘们妄想告夫,着实大逆不道,毕竟当初母女全靠吴家出面庇护,而今反咬一口,恩将仇报,实为不耻。
也有人替曲氏母女鸣不平,各种声音交汇到一起,众说纷纭。
衙门口正吵嚷不休时,有差役出来大声喝斥,说要堂审了,叫人们禁止喧哗,若要观堂审的可依次入内。
众人集体噤声。
杂役放人入内,人们陆续前往正堂那边,只能在栅栏外观望。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差役们依次入正堂,在两侧排开。虞妙书和宋珩等书吏入堂,各自就坐。
围观的百姓看到“明镜高悬”下的县太爷,小声议论。虞妙书官威十足,拍下惊堂木,发出巨响,众人噤声。
一差役高声道:“升——堂——”
“威——武——”
两侧的差役们齐声高呼“威武”,杀威棒齐齐敲地,彰显公堂威严。
现场庄严肃穆,无人敢出声。
待升堂威流程走完,一人高声道:“带——原——告——”
原告曲云河缓缓走上公堂,跪到原告石上,自报家门,“民妇曲云河,南街福来巷人,拜见明府。”
“带——被——告——”
吴安允从容而来,跪到被告石上,自报家门。
公案上摆放着曲云河的诉状,虞妙书看向下头的二人,道:“被告吴安允,曲氏告你虐女,侵占她嫁妆一百零二贯,可属实?”
吴安允赶忙道:“明府冤枉啊!明府冤枉!”
虞妙书不疾不徐,“曲氏在诉状上告你虐待她的女儿吴珍,侵占她的嫁妆,要求官府判你吴安允许她放妾书,带女离开吴家,你可准允?”
吴安允:“草民不允!”顿了顿,“草民一没虐待她女儿,二没侵占她嫁妆,仅仅只是犯了口角,此乃家事,可私下调解。”
曲云河着急道:“明府!”
虞妙书拍下惊堂木,以示少安毋躁,“曲氏,被告吴安允说未曾虐女,你可有证据为证?”
曲云河忙道:“请明府传女儿吴珍上堂作证!”
虞妙书做手势,差役高声道:“传——吴——珍——”
吴珍提裙而来,入公堂跪拜,壮着胆子道:“民女吴珍,拜见明府。”
虞妙书:“吴珍,我且问你,吴家可曾虐待过你?”
吴珍强压下内心的紧张,应道:“回明府,有!”
虞妙书:“且说来。”
吴珍当即把母女被关押禁止外出会见外人的情形仔细道来,并着重强调已经有好几年了。
吴家为了获得曹家的酿酒配方,对母女磋磨牵制,经常不给她饭吃,看守的婆子受林氏指使还会打骂她等等。
为了使自己的言词具有说服力,她当着众人的面露出手臂上残留下来的伤疤,以及小腿上挨打落下来的印记。
跪在被告石上的吴安允顿时急了,脱口道:“孽女休要血口喷人,那割伤分明就是你自己造的!”
栅栏外的众人窃窃私语,曲云河也出声道:“请明府替小女做主!若不信吴家虐女,可传看守吴珍的王婆子对质!”
虞妙书道:“来人,把吴珍带下去查验。”
因着吴珍是女郎,负责查验伤痕的自然是妇人,吴珍被女监带去招房查验,是要做记录呈证的。
待她被领走后,吴家仆妇王婆子战战兢兢上堂来,扑通跪到地上,额头贴着地,惧怕不已。
虞妙书道:“王氏,我且问你,吴珍可曾被吴家关押禁止外出?”
王婆子胆怯道:“不曾。”
话语一落,曲云河便激动道:“明府,她撒谎!”
惊堂木击到桌案上,“肃静!”
曲云河垂首不语。
虞妙书又问王婆子吴珍在吴家的情况,可曾不给饭吃,打骂她等等,王婆子皆一一否认。
她是吴家的家生子奴仆,卖身契捏在主家手里,自然不敢做违背主家意愿的事。
接着又传吴家的其他仆人上堂,皆一一否认曲氏母女被禁足,吴珍被虐待的过往。
曲云河冷眼看他们惺惺作态。
待查验吴珍伤痕的女监陈二娘出来,汇报吴珍的情况,趴跪在地的王婆子心中发憷。
陈二娘说吴珍胳膊上有利刃划伤,小腿处有淤青痕迹,背上也有陈年旧伤,零零总总七八处。
陈述完后,呈上笔录。
虞妙书仔细看过后,视线落到吴安允身上,问:“吴安允,你女儿吴珍身上的伤作何解释?”
吴安允冷静应道:“回明府,小女生性顽皮,男孩儿性子,磕着碰着也在情理之中。”
虞妙书:“胳膊上的划伤是怎么回事?”
吴安允:“是她自己造下的,绝非他人所为。”
虞妙书皱眉,“我看她言行举止跟常人无异,好端端的,为何自残?”
吴安允没有答话。
吴珍道:“回明府,民女是为救母!”
当即把吴家要打死曲氏的情形道来,自己在情急之下自伤救母,保得曲氏性命。又说起成衣铺的赵大娘可以作证她身上的伤是受吴家虐待所致。
虞妙书做手势,差役传赵大娘进公堂,她毕恭毕敬走进来,跪地道:“民妇赵氏,拜见明府。”
虞妙书问起吴珍身上的伤,赵大娘当即说起她去吴家量身裁衣看到的情形。
当时吴珍身上确实有好几处伤疤,又说起量身的日子,是在年前腊月,回来还跟自家男人唠了唠。
她凭着记忆说得仔细,引得在场的围观者论道。
吴珍一口咬定王婆子受吴家指使对她打骂不给饭吃,禁止她见生母,磋磨她只为从生母手里拿到酿酒配方。
王婆子心急火燎,一个劲说自己没有。虞妙书没有耐心听她们争辩,命人带到招房审问。
吴珍身上的伤痕用一句磕着碰着解释显然毫无说服力,吴安允矢口否认关押母女,曲云河请求带证人赖二娘上堂。
赖二娘口吃严重,紧张得不行。
虞妙书问道:“赖氏,曲氏说吴家关押母女,禁止二人相见,可有此事?”
赖二娘点头,嘴唇嚅动道:“有、有。”
虞妙书问道:“什么时候关押的,你可清楚?”
赖二娘伸出三个指头来,吃力道:“三、三年了。”
吴安允怒目道:“愚妇,你休要胡言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