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芙歪着小脑袋,问:“她去了哪里?”
黄翠英黯然。
虞芙惦记着经常抱她的姑姑,别看她年纪小,懂得却多,伸手要虞妙书抱。
虞妙书蹲下抱她,她忽地附到她耳边,悄悄咪咪喊了一声“姑姑”。
虞妙书被吓了好大一跳,跟见鬼似的看着她,严肃纠正道:“叫爹。”
虞芙:“爹。”
虞妙书掐她的脸儿,故意道:“一年多未见,连老子都不认识了,该打。”
虞芙在她怀里撒娇,张兰好奇道:“”方才双双跟你说什么悄悄话?
虞妙书:“秘密。”
张兰撇嘴。
这会儿他们还未用午饭,胡红梅在庖厨做了馎饦先应付一顿。
二老清减许多,虞妙书道:“爹娘一路过来想必折腾得辛苦。”
虞正宏摆手,“走水路倒还好,平稳,比你们走陆路要快许多,就是沿途劳顿,有时候水土不服,难免受罪。”
虞妙书:“待我休沐了,带你们出去看看当地。”
虞正宏应好。
她等会儿还要去上值,并未耽搁得太久,便去了二堂。
黄翠英伸长脖子张望,张兰道:“二堂就在前头的,郎君办理公务或接待外宾都在二堂,咱们这里是内衙,隔着两堵墙呢。”
黄翠英好奇问:“那衙门审案的地方呢?”
张兰:“在正堂那边,就是一进县衙大门的正堂。”又道,“衙门逢初一和十五放告,多数都是调解,闹到公堂上的案子不多,一个月也审不了什么案子。”
黄翠英是老太太进城,什么都觉得稀奇,起先还以为她们会日子艰难,看这情形,似乎处理得井井有条。
这不,虞正宏也背着手在院子里东看西瞅的,觉得住宿条件还不错。
张兰吩咐胡红梅把带来的三名家奴安顿,同虞正宏说道:“宋郎君住在官舍,那边的条件要差许多,后来郎君应允给他另外租赁了一处院子,目前是一个人独住。
“我们商量着,待爹娘过来了,便差自己人过去照应一二,省得他下值回去连一口热饭都没有。”
虞正宏点头,道:“便让王华过去,他行事稳重,不容易出岔子。”
张兰应是。
怕二老劳累,她早就给他们准备了厢房,都是新铺的床铺。
现在多了人口,那间存放物品的耳房也被收拾出来,铺了床,有时候宋珩留宿方便他住。
黄翠英扛不住去睡了会儿,两个孩子都是跟她睡,也被哄去午休。
虞正宏看他们穿得体面,住宿条件也不错,这才愿意相信他们过得很好。
张兰同他讲起来奉县的种种经历,听得虞正宏一惊一乍的。
在听到自家闺女从一屁股巨债到扭转乾坤赚得盆满钵满,整个人都是懵的,忧心忡忡道:“大郎这般坑人,还睡得安稳?”
张兰失笑,已经被虞妙书洗礼得精明了,“爹胆子小,郎君说了,借钱的是孙子,欠债的才是大爷。虽然欠了一屁股债,但是能挣钱啊,现在衙门上下哪个不是把她当财神爷供着?
“且不论这些,连隔壁县都派人过来学怎么卖地皮挣钱呢。”
说起她们来奉县的战绩,张兰两眼放光,越说越激动,听得虞正宏一边摇头,一边又佩服。
摇头的是虞妙书胆子大,连官绅都敢讹,佩服的是有那份魄力打翻身仗。
虞正宏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一直都以为这个闺女是养废了的,毕竟她打小就不喜欢读书,学识也欠佳。
岂料却是块做官的料子,上天待他到底存了几分怜悯,虽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却留了点希望。
张兰也对未来充满着憧憬,说明年待酒铺走上正轨,就有可观的分成进账。明年虞妙书说还要做小微贷,扶持有手艺的商户开作坊。
虞正宏捋胡子,道:“士农工商,大多数商人重利轻义,倒也不必扶持。”
张兰:“郎君说要农商并重,扶持了商户,就有商税抽。有了这些钱银,就可投到民生去。
“百姓日子好过了,兜里有余钱就会花钱,商贩的买卖就更容易做。长此以往,咱们奉县的百姓就会越来越富,衙门的日子也好过。”
虞正宏笑着点头,“眼光倒是挺长远。”
张兰赞道:“郎君比一般人可有远见多了,就连当地的五品士绅都称赞。”
说罢伸出五个指头,骄傲道:“据说致仕前是州府的司马,五品呢,可是不小的官儿。”
虞正宏半信半疑,“被讹了还给面子?”
张兰:“那是郎君有本事。”又道,“前阵子人家还请了朝廷里的京官来看修水渠一事,水部郎中,是郎君接待的。”
听到京官过来,虞正宏提心吊胆问:“没出岔子?”
张兰:“没有,不过魏司马有心提点,让郎君长点心眼,日后说不定还能靠黄郎中的人脉进京城。”当即压低声音,“郎君被吓坏了。”
虞正宏抚了抚胸口,心想自家闺女的官运好像还不错,只可惜没法上进,或许说不能太上进,因为会掉脑袋。
整个下午张兰都在唠他们在奉县遇到的种种,因为虞正宏想听。
待到下值后,宋珩也一并进内衙,见到二老,他非常正式的给他们行礼。
虞正宏扶住他的手,高兴道:“昭瑾辛苦了。”
宋珩笑着道:“虞伯父才辛苦,你们过来一路可还顺遂?”
虞正宏:“还算平安。”
人们进屋闲聊,胡红梅备了一桌子好菜,虞妙书道:“什么时候带爹娘去春来居尝尝手艺,那里的饭食堪称一绝。”
虞正宏严肃道:“切莫铺张浪费。”
一家子聚在一起,相互诉说各自的近况。
虞正宏心情好,还吃了点酒,自是曲氏西奉酒,他觉得味道醇厚,叫黄翠英都尝点。
黄翠英会吃酒,也尝了尝,赞道:“这酒好,不扎口。”
虞妙书嘚瑟道:“咱们的西奉酒都卖到吉安县去了,再过阵子连瑶城都有它的身影,至多明年过后,淄州定会遍地开花。”
黄翠英听得诧异,不客气道:“大郎怪会吹牛,这酒又不是吃了能成仙,能走俏成这般?”
虞妙书:“阿娘这就不懂了,酒香也怕巷子深,有丰源粮行带货,淄州境内哪里都能送达。”
这就是渠道带来的优势。
黄翠英喜欢这样的女儿,看起来自信满满,说话有力量,仿佛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回想最初的担忧,到现在的脱胎换骨,她知道女儿一路走来定然辛苦。
幸运的是兄妹俩都有出息,一个拼尽全力考科举,一个拼尽全力守住了劳动果实,没有白干一场。
这不,饭后黄翠英把虞妙书拽进厢房,偷偷给她私房钱。说朝廷一年才发放一次俸禄,怕不够开支,生怕她们吃苦。
虞妙书失笑,“阿娘,我们手里有钱,逢年过节商贾士绅们都会相互送礼,用不了的就折算成钱银补贴家用,足够日常花销了。”
黄翠英不信,“那也没见你穿两身好衣裳。”
虞妙书:“我是当官的,若是出去炫富,定会招来仇恨,得低调。”
黄翠英后知后觉,“对对对,是得低调,若穿得太好,定会被说成贪官。”
虞妙书:“正是这个道理。”又道,“做了官,就有钱往手里送了,拦都拦不住。”
黄翠英好奇问:“我儿贪不贪?”
“贪,当官的哪个不贪?”
“哎哟,那不得掉脑袋?”
“阿娘这话说的,好像我不贪就不用掉脑袋似的。”
“……”
“你的儿没那么老实,所以不用担心我没钱养家糊口。”
“……”
黄翠英的心情一时七上八下,高兴的是她的闺女有本事养家糊口,担忧的是她的闺女是贪官。
好发愁!
而另一边的虞正宏则跟宋珩唠了许久,他原本还担心过来了不知道怎么面对女儿,结果跟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把一个不会游泳的人丟进河里,结果人家是条鱼,白操心了一场。
宋珩也明白他的复杂心情,说道:“起初晚辈也像虞伯父这般担忧,毕竟来奉县的第二天明府就掀了桌。”
虞正宏:“……”
宋珩:“现在明府做得很好,一点都不需要晚辈费心,唯一担心的就是风头太盛,怕压不住。”
虞正宏皱眉,“那便收敛着些。”
宋珩:“收不了,如今隔壁县已经过来学怎么弄钱了,只怕过不了多久,整个淄州的县衙都会跟着学。”
虞正宏:“……”
宋珩:“晚辈日渐发现明府的官运似乎不错,就比如那魏司马,原本看她不顺眼,不知她怎么忽悠的,就成了贵人。”
虞正宏:“……”
宋珩:“晚辈唯一担忧的,就是她别没干几年就升迁了。”
虞正宏:“……”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从未料想过,他们竟然会因为升官太快而惶恐。
照目前这个速度,如果奉县打造出来的标杆影响力足够大的话,真的是会引起上头重视的。
官场上熬资历比比皆是,靠人脉提拔也是晋升通道,还有一种就是靠功绩。
功绩若是太猛了,谁都打压不住,因为朝廷不是傻子。
别人当官都是像冬笋那般在地里埋许久才会冒头,她却一下子破土蹦一丈高,真的叫人担忧。
这不,夜里老两口难以入睡,黄翠英小声道:“老头子,我好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