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少芳连忙点头。
何村官诧异。
曹少芳鼓起勇气,说婆母马氏做豆酱和腐乳的手艺不错,但家里头没有钱,想用水田抵押借贷二两银子,用来买黄豆做豆酱去草市卖,补贴点家用。
何村官沉吟片刻,方道:“你公爹张大头是出了名的犟种,可准允拿水田去抵押借贷?”
曹少芳忙道:“只要衙门愿意放贷,家里头就能拿田抵押。”
何村官不信她的话,但人都找上门来了,边上又有衙门的人,不好坐视不理,便道:“你且回去等着,过两日我这边差人来看一看你家的情形。”
曹少芳这才展颜,接连应好。
何村官还要忙,又进屋做事了。
曹少芳满心欢喜,拉着儿子回家。张小龙虽才九岁,也已懂得许多,看向自家老娘道:“阿娘,我们家要卖田吗?”
曹少芳敲了他一记,“瞎说。”
张小龙:“那为啥要抵押水田啊?”
曹少芳严肃道:“我还不是为了你吗,以后娶媳妇要彩礼钱,得想法子给你凑钱娶媳妇。”
张小龙有些懵,“大父肯定会骂你。”
曹少芳:“你大父若是骂我,你会怎么办?”
张小龙:“帮阿娘。”
曹少芳满意道:“算我没白养你。”
结果确实如曹少芳所料那般,回去后,她先同张大郎说起自己的打算,自然遭到了反对。
张大郎理解不了她的心思,认为她安稳日子过惯了瞎折腾。
曹少芳却说要未雨绸缪,隔壁胡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一旦家里有人生病,全家都要拖垮,且还要养三个孩子,虽然眼下看起来日子安稳,但谁知道什么时候就难熬了呢?
张大郎骂她吃饱了撑着瞎想。
张老儿和马氏也理解不了,好端端的为什么非要去卖什么豆酱。
曹少芳说要给儿子闺女备彩礼和嫁妆,马氏道:“仨孩子这么小,就算要备嫁娶的物什,也可以慢慢凑,二娘何必折腾?”
曹少芳:“阿娘,你手上有手艺,为什么不能拿去换钱补贴家用?
“我知道你们存的私房是棺材本,舍不得花,可是你看看隔壁胡家,一场大病就把家底掏空了大半。
“我们家眼下安稳,但你们老两口年纪大了,难免有个头疼脑热。三孩子也要养,上有老下有小,你让我跟大郎怎么安稳?
“我说了,不动用你们的养老钱,找衙门借贷二两银子,三年还清也无妨,利息也不多,给的田地是抵押又不是变卖,也不影响自家耕种,为啥就不能让我们娘俩试一试呢?”
见她情绪激动,马氏觉得她大抵是想钱想疯了,简直没法沟通。
一家子都觉得曹少芳疯了,张老儿坐在屋檐下,怀里抱着小孙女,不痛快道:“好端端的要做什么买卖,这世道的钱,哪里容易挣了?
“一开口就要借贷二两银子,那得用多少粮去换,万一亏了钱,找谁哭理去?”
素来平和的家庭第一次出现严重分歧,当天晚上曹少芳饭都没吃生闷气。
张大郎亦头痛得不行,愈发觉得妻子被鬼迷了心窍。
马氏让他多劝劝,说家里头可经不起这般折腾,好不容易才经营起来的家,出不得任何岔子。
曹少芳自然不会听,在家里接连吵了两天,最后娃都不要回了娘家。
张大郎也生气,认为她是无理取闹,想着晾她几日自然就晓得回来了。
张小龙生怕爹给找个后娘回来,怂恿小的两个闹腾,一家子搞得鸡飞狗跳。
张大郎无奈,只得去娘家请。
这期间村上差人下来询问,被张老儿回绝了。
原本以为闹过后这事就算翻篇了,哪晓得曹少芳硬是狠着心肠不回,吃准张大郎三个娃没有哪个女人敢上门接手,放了狠话,如果不允向衙门借贷,便和离,各过各的。
这可把张老儿给气死了。
张大郎本来火冒三丈,张小龙帮着拱火,说阿娘太狠心了。
张大郎气愤道:“你娘简直疯了,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做什么买卖,现在竟然荒唐到要和离,当真我怕她不成?!”
张小龙发出灵魂拷问:“爹,你拖三个油瓶,哪家的娘子敢上门做继母啊?”
张大郎:“???”
张小龙现实道:“一个二婚男人,还拖了仨个崽,愿意上门来伺候你的多半也是和离过的女人,要么就是寡妇,说不定女方都还有崽呢。你连养我们仨都困难,还有精力养其他人的娃?”
张大郎:“……”
张小龙上下打量他,“不是儿埋汰你,爹你要样貌没样貌,要财也没财,阿娘要是真跟你和离了,她还不到三十岁呢,再嫁一回肯定有人去说亲,到时候你俩谁吃亏?”
张大郎抽了抽嘴角,强行冷静下来。
张小龙蹲在地上,捡石头在地上画圈,试探问:“大父手里肯定有私房钱,对不对?”
张大郎没好气道:“你一个小鬼知道什么?”
张小龙不服气回道:“现在不是大父没有媳妇,是你快丢媳妇儿了。”
张大郎:“……”
张小龙:“你得赶紧把阿娘哄回来,哄她回来照料我们仨儿。”
“她都要闹和离了,我还能怎么哄?”
“唉,你回去跟大父说你答应和离不就完了?”
“???”
“大母肯定不允的,只要她肯劝一劝大父,你也跟着劝一劝。大父再生气,也不可能让我和弟弟妹妹没有亲娘,只要你跟大母一边倒,大父多半会松口。”
听了他的话,张大郎指了指他,后知后觉回味过来,合着那小子跟他娘一起坑爹啊。
他顺手脱了鞋朝小子砸去,被张小龙机灵躲开了。尽管心中不愿,还是架不住怕把事情搞砸了没法收场。
一拖三,就算是他张大郎,也没有这个勇气敢上门当人后娘。
果不其然,跟张老儿说愿意和曹少芳和离后,马氏先炸了,大骂张大郎疯了。
张大郎被气哭了,顶嘴道:“那我还能咋办?难不成还得让爹亲自上门去把她哄回来不成?!”
一番话把马氏噎得无语。
张大郎:“百顺孝为先,二娘这般不讲道理,她既然要闹和离,那就离吧,我就不信了,没了她这个家就不过了。”
见他在气头上,马氏不敢招惹,张大郎一个人上楼去了。
张老儿阴沉着一张脸,马氏重重地叹了口气,上前道:“这事断断闹不到和离的地步。”
张老儿没好气道:“当初我就说曹氏强势了些,你偏不信。”
马氏不满道:“这怎么能怨我呢,你自个儿都看过二娘的。亲家也说了二娘脾气不好,处处要强,你当时是怎么说来着,说要强撑得起家。”
张老儿瞪了她一眼,恨恨道:“她就是没安好心,想把我手里头的那两个子儿都掏出去。”
马氏为难道:“老头子总不能让大郎真打光棍,养着三个娃呢,你说哪个女人敢上门来做后娘?”
张老儿没有吭声。
楼上的张大郎偷偷听底下老两口说话,他是没有什么主见的,但他知道权衡利弊,要是曹二娘跑了,他就真要打光棍了,所以两口子一起坑爹,也没什么大不了。
最后还是张老儿服了软,被马氏哄着拿田契去村上借贷。他自己的棺材本谁都别想掏出来,更别提做买卖了。
张大郎领着张小龙又走了一趟曹少芳娘家,把媳妇儿给哄了回来。
路上两口子就商量好了,一起坑爹,最后这个家里受伤的还是张老儿。
他虽然答应了借贷,但也开了条件,不能因为买卖耽误了农活。
曹少芳拍着胸脯保证,做豆酱买卖只是副业,不会影响农忙耕种,只会趁着赶集的时候去卖。
马氏也挺无奈,但见儿媳妇坚持,也只得配合,答应先做一些豆酱试试。
在她的认知里,豆酱家家户户都有,几乎大部分家庭都会做,能卖到什么好价钱?
却哪里知道,有些东西是说不清楚的。也是在后来,曹少芳回想起当初莫名其妙的坚持,才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叫命运的推背感。
待到腊月时节,天气愈发寒冷,比去年都要冷得多。
衙门里分外忙碌,虞妙书心血来潮翻看各乡草市的买卖情况,交易最多的还是大寨乡码头。
这会儿修建还未收尾,就已经脱手了六七成商铺住宅,可见火爆。
其次是康禾乡草市,卖得也快。其余乡因着人气因素,销得自要慢些,但也有三四成买卖。
虞妙书把商铺契税算了算,也是一笔不少的进账。还有年前推的福彩,综合下来整年能分一百零二贯。
奉县百姓虽然穷,但买福彩倒是舍得花钱以小博大。
起初虞妙书觉得能分数十贯也挺不错了,毕竟是新东西,需要时日去接纳。
哪晓得结果反馈还可以,甚至连宋珩都投入了上百枚铜板去拆乐子,还是某次他吃了酒不小心说漏嘴的,发牢骚说虞妙书坑人,抽中的几率实在太低,福彩完全就是坑货。
但它的魅力在于,明明知道它坑,还是会吸引人们以小博大。
更令人惊喜的是年底曲氏西奉酒开始上税了,虽然只有少少的三两银子,却是个好苗头。
借助丰源粮行和各个渠道的推广,西奉酒脱手得极快。
粮行一个季度扎一次账,会在每一笔扎账里抽渠道费。
曲云河虽肉疼,却也明白初期需要把西奉酒的招牌打出去,先走薄利多销的路子占据市场。
酒铺营生虞妙书没空插手,都是张兰在看账,只知道年底时曲云河亲自送来了第一笔分成,有二十贯零三百文。
张兰诧异不已,还问了好几回是不是多给了。她说没有,生意比想象中要火爆,天天忙碌,觉都要好睡得多。
张兰笑眯了眼。
当时曲珍也来的,短短一年,整个人极速成长,已经会做账了。
瞧着娘俩衣着体面,全无以前的窘迫。脸上虽疲惫,但眼里有光有奔头,算是真正的脱胎换骨,重新做回命运的主人。
离去时二人给张兰磕头,感谢他们的再造之恩。
张兰赶紧搀扶,说道:“是你们娘俩自个儿争气。”又道,“前阵子郎君还说,日后待酒坊做大了,就让咱们奉县多种些高粱,让老百姓地里的作物有个交接处,能快速变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