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妙书站在高处眺望,底下青绿一览无余。
微风拂过,连绵不绝的稻叶层层起伏,她的内心无比安宁。
回想去年黄远舟过来时的情形,她不禁萌生出一个念头,想给他写一封信去,把眼前看到的场景告知一番。
而此时此刻,高仓县的黄远舟也跟她一样站在阡陌纵横的稻田里。
不同的地方,相同的土地,相同的种子,结出硕果累累。
高仓因着他的带动,县衙引进新种,造就出比往年更好的丰收。
卖地皮衙门得钱,换新种百姓得利,如同一场春雨,给整个县带来了勃勃生机。
而这场“春雨”,正悄然无息蔓延到第四个县——徐阳。
奉县正在用它的脱胎换骨一点点影响周边,无声浸润到整个淄州。
就如同虞妙书挖空心思推出去的西奉酒,在自身品质够硬的前提下,它张牙舞爪侵入其他县,逐步站稳脚跟。
丰源粮行讨好它,无非是因为在虞妙书那里得了利。
赵岳之精明世故,开始把重心转移到各县草市上搞房地产,因为相较而言,粮行赚取的利润比草市商铺要低廉得多。
目前西奉酒依靠他的渠道赚得盆满钵满,甚至供不应求。
曲氏因着渠道,在粮行购买高粱照顾生意,他薄利多销赚了一笔。又因着渠道推广,每结下一笔款子,他就会抽取佣金,再赚一笔。
两家相互成就。
但虞妙书是官,看的并不是眼前的利益,还有宏观调控。
一旦把西奉酒的量给做了起来,就会把部分利益分摊到地方百姓头上,比如大量种植高粱,让他们受益。
还比如扩建酒坊,给人们创造谋生的条件。
在这个压根就没有什么工业发展的时代,人们的生活方式多数都以土地为主,进城谋生算是比较时髦的差事了。
就拿在如意楼做跑堂的邱富贵来说,他跟李三娘是两口子,已经在如意楼帮工好些年。
二人靠着勤劳,积攒下钱银在萍禄乡买了商铺,租赁给卖杂货的商贩,每月两百文租子。
老娘许婆子就在隔壁,老两口跟兄嫂住一起,两家商铺都是挨着的。
这对兄妹相互扶持,兄长干的是锅盆碗瓢买卖,生意还不错。
邱富贵做堂倌,一个月能拿一贯零二百文,逢年过节还有点赏钱,媳妇李三娘则只有六百文。
堂倌可不是人人都能干的,首先得记性好,特别是客人多的时候,要精准记下菜名报菜,出了错要被扣工钱。
还得要有眼色会来事儿,不能得罪人。
像如意楼这种档次,迎来送往的要么是有钱的商贾,要么就是当官的,没有点眼力见,还真不容易处好。
其次就是跟酒楼上下打好关系,特别是后厨,若是遇到后厨忙,前头又催得紧,这时候就得看堂倌的周旋本事了。若是没那脑子,两头都得挨骂,里外不是人。
故而邱富贵的工钱可不是一般人能拿的,但城里的开支也大,两口子的伙食被如意楼解决了,住处得租赁。
他们有两个孩子,还有公婆在一起,住宿条件稍微要好点,是个独立院子,一个月得付近四百文租子。
平时家中饮食简单,有时候如意楼后厨有剩余的荤食,李三娘会带回来给家人打牙祭。
婆母也会织布补贴点家用。
纵使两口子有固定工钱,也生不起病,得一年干到头,中途谁想要休息,便相互换班,不能耽误活计。
先前李三娘阴差阳错促成了张家的买卖,见那豆酱销得好,便想占点小便宜。
借着下乡探望老母的间隙,她特地来了一趟张家。
曹少芳从她嘴里听到如意楼的排面,总算解了困惑,难怪用量那么大,原来那档口有三层楼!
李三娘生着一副精明相,有点眼红他们家的手艺,试探问起他们卖给如意楼的豆酱价。
曹少芳是老实人,说是按乡下行来卖的。
李三娘拍大腿,直言道:“亏了!”
当即同他们说如意楼的运作,卖给食客的价贵了三倍。
马氏听得咋舌,瞪大眼睛道:“你们城里人这么有钱吗,不就是寻常豆酱,至于花冤枉钱去买?”
李三娘:“嗨,这就是咱们如意楼的厉害之处,它可是城里最豪华的一家酒楼,接待的食客都是有钱的商贾或当官的,这点豆酱钱算不得什么。”
听她吹得厉害,穿得也体面,曹少芳不禁露出羡慕的眼神。但她也不傻,李三娘大老远过来,肯定是想捞点好处。
这不,李三娘给他们出主意,说如意楼的生意做得大,贼有钱,豆酱价卖低了,可以适当提价。
当时曹少芳没有回应,只像寻常那般跟她唠。倒是马氏有些迟疑,说道:“咱们提价,如意楼会卖账吗?”
李三娘信誓旦旦道:“怎么不会,他们拿去赚了这么多,提价也会受着。”又道,“你们家的豆酱地道,销得也好,若是没了来源,它如意楼赚得了这笔钱吗?”
曹少芳插话道:“这事儿啊,我们娘俩做不了主,得男人回来再说。”
她有意提醒,马氏没再多问。
李三娘在这儿坐了许久,途中曹少芳借上茅房离开了一回。她是个精明的,晓得对方既然来了,断然不会空手而归。
咬牙给包了一百文钱的红封,又从木桶里捡了三十枚鸡子,再捉了一只大公鸡,舀一罐豆酱,算是给的谢礼。
李三娘见她拿了礼来,露出诧异的表情,连连摆手道:“这怎么使得!”
曹少芳笑盈盈道:“怎么使不得,若不是三娘你引荐,只怕咱们家的豆酱还捂在手里呢。
“之前那如意楼的采买从未提起是从哪里打听来的,只说他开了一家档口,我们还以为是小摊。如今听你说起,才知其中的由来,这点薄礼,怎么都得收下。”
李三娘的视线往红封上瞟了瞟,一边摆手喊使不得,一边又自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秋风来了。
曹少芳耐着性子好一番周旋,李三娘才收下了那份见面礼。
送走她后,马氏越想越觉得不对味。
曹少芳清醒道:“阿娘别听她忽悠,还提价呢,如意楼能把寻常豆酱翻倍卖出去,那是他们的本事。
“人家是做饮食的,不靠豆酱维持生计。可是咱们呢,得靠如意楼抬举吃饭,若是提价得罪了他们,还做什么买卖?”
经她这一说,马氏应道:“是这个道理。”
曹少芳去缸里舀了一瓢水喝,发牢骚道:“那个李三娘一脸精明相,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相与的。
“我们受了她的恩,也确实该送礼感激,不忘本。但她怂恿提价,且还是她干活的东家,这做派难免叫人犯嘀咕,咱得防着。”
马氏是实在人,没她脑子聪明,只问:“二娘包了多少见面礼给她?”
曹少芳应道:“一百文。”
马氏“哎哟”一声,只觉得肉疼。
那些铜板和大公鸡,还有鸡蛋豆酱折合下来也有近两百文了。
却哪里知道,李三娘还嫌少了。
她回去后跟兄嫂说起张家,说他们小气得很,若不是她在如意楼当差,张家的豆酱哪里有机会入得如意楼的青眼。
现在她走了这趟,日后逢年过节的,张家若会处事,就该知道拿物什来孝敬。
傍晚张家父子从外面归来,马氏说起前来的李三娘,张老儿倒也没有说什么,只道:“俗话说和气生财,既然是人家给的这个机会,见面礼是少不了的。”
曹少芳道:“爹说得是,有钱大家赚,不过那李三娘瞧着不是个善茬儿。”
张老儿:“管这许多作甚,她在城里,咱们在乡下,牵涉不了什么。大不了日后逢年过节,给她老娘送些礼去便罢。”
当时他们是这么想的,哪晓得李三娘的脸皮比他们想象中要厚。她回乡一趟不方便,但兄嫂过来却便捷。
岂料曹少芳也不是吃素的,直接打脸叫她收了占便宜的心思,这些都是后话。
好不容易挨过夏日,立秋后下了几场雨。秋老虎虽然厉害,好歹没了地气,早晚倒是凉爽。
秋收的脚步愈发近了,大部分稻穗都变得金灿灿,一些种得早的稻谷再过几日便能收割。
修水渠不能耽误农忙秋收,瞅着田里的水稻成熟得差不多后,人们陆续下田割稻。
新种的稻叶稻杆要粗壮许多,稻穗颗粒比本地稻大些,结的谷子也多点,这是它产量多三成的原因。
相对来说,割起来也费劲些,因为杆子粗壮,没有本地稻纤细。
这阵子张大郎也回来收割,父子俩一人割稻一人打谷,因为马氏和曹少芳要做豆酱。
张小龙跟往年一样调皮,带着张小松又去田里摸鱼抓虾。
张家的院坝里晾晒着十多个簸箕,里头摊晒的皆是蒸煮后的黄豆。
现在曹少芳已经能熟练掌握蒸煮黄豆的火候了,得刚刚好,太过软烂或过硬都不行,影响发酵出来的口感。
晾晒也有讲究,到了恰当的时候就要收到阴处。
张大郎把打好的谷子担回来,这会儿村里许多家都还没有割稻,他们家抢到了公用石坝,能晒上几石,剩余的才挑回家里晒。
马氏空闲了,便去石坝那边把稻谷摊开,拿耙子把残余稻草搂开。
今年全县都换了新种,隔壁邻居晾晒的水稻跟他们家都是一样的,颗粒大,也饱满。
两个妇人一边干活一边唠家常,马氏还盼着衙门的那五十文钱,道:“去年村上说上粮的时候每户都能补贴五十文,也不知能不能兑现。”
邻里:“谁知道呢,不踢斛就不错了,还想拿补贴,多半是忽悠哄人的。”
马氏:“不过这新稻确实不错,瞧着都喜人。”
两人就今年的收成唠了许久。
今儿是曹少芳主厨,她的手艺没有婆母好,做事麻利却毛。现在做豆酱赚了钱,家里头的伙食也改善了许多,特地炖了一根猪脚,用黄豆炖的。
下的料也简单,两块姜和少许盐就打发了。用柴火慢炖,要把猪脚炖得软烂脱骨,黄豆炖得绵软,汤才浓郁。
这是马氏教她的。
前头的苦夏着实辛劳,张大郎修水渠,婆媳做豆酱,张老儿编簸箕等物,个个手上都忙,入秋了给家人补补身子。
荤食带来的肉香从庖厨弥漫到外头,张大郎挑谷子回来闻到那滋味直流哈喇子,想着干完活有好吃的,盼头十足。
快到中午时,两个崽子还在田里舍不得回来,也不怕被太阳晒得黢黑。
三岁多的妹妹闻着肉香馋得不行,曹少芳给她舀了一坨瘦肉撕成几块给她。小家伙也不怕烫,狼吞虎咽几口就吃了,还要。
接连吃了两坨瘦肉,曹少芳就不再投喂,娃娃家肠胃弱,怕积食。
也在这时,马氏回来,调了个蘸料。他们家现在豪气得很,还调了两种口味,一种豆酱,一种酸辣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