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靠地吃饭的村民好不容易有了翻身的机会,哪里敢让它空着。他们生怕荒着被其他人占了去,赶忙去开出来。
乡下的幸存者们迎来了好运气,只要是无主的田地,他们都能分得一杯羹。
特别是有些是商贾买的地,请佃农耕种,结果没躲得过人祸死了,那田产就顺其自然落到了佃农手里。
朔州虽然是丘陵地带,但地广人稀,田地普遍没有淄州那边肥沃。
像锦坊县目前统计出来只有一千多户,田地是有,但缺劳力。
新过来的流民被集中到一个村落户分地,村上怕他们跟原住民发生冲突,集中到一起也便于管理。
运气好的能分得六七十亩,之前马二郎他们一帮流民被安置在兴乡村。他家分了十多亩,其他家人口多的分了四五十亩,白得来的便宜。
不仅如此,迟些日子衙门还要发放种子下来。
往日靠乞讨坑蒙的人们像做梦一样有了盼头,面黄肌瘦的脸上都有了光。他们像在黑市那般相互帮衬,帮忙搭建茅草屋。
有的茅屋里没有人,修缮一下还能继续使用,只要能遮风避雨就行。
兴乡村人口杂,天南海北的人都有。
往日许大郎是他们的头儿,现在依旧是这里的老大。
好不容易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他警告跟过来的同伴们,勿要跟当地的村民发生冲突,把以往的习性改改,现在他们是正儿八经种地的农民,若是偷鸡摸狗被赶了出去,定不轻饶。
人们无比珍惜得来的田亩,个个拍着胸脯保证不会拖后腿闹事。
衙门说了,分来的田地得开垦出来,人们手里没有耕作工具,只有等上头想法子发放。
荒芜的田地陆陆续续被挖出来,比起虞妙书他们过来时好多了。
也有原本在城里做小本买卖的,侥幸躲过一劫跑到乡下来申领田地。
只要是当地户籍,领了地就开垦,跟不要钱似的随便给。
但像外籍若想要拿地就不是那么容易了,要么是本地,要么是落户长住。
一些有钱的商户也过来找衙门询问田地买卖,肥沃些的三贯一亩,差点的两贯。
比通州和齐州两地是要便宜许多。
但光买地还不行,得找人种。
有财大气粗的商贾买得数十亩田地后,把家奴放过来耕作。
因为当地人根本就没有空闲种他们的地,那些无主地分配后还剩余得有,是在衙门手里掌管着。他们也能申请拿去种,只需要缴纳田赋就行,没有租子。
一家子但凡劳力够用,哪家哪户都要种数十亩,甚至上百亩。
还有偷偷逃过来钻空子的,他们在当地是佃户,偷偷跑了,过来谎称没有上户,在这边落户安家。
这类人还不少,除了流民外,佃户占大多数。
然而对于通州和齐州来说,跑了一些底层人并不影响什么,这边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因为缺人。
他们过来是为着土地,也有上了年纪的童生或秀才过来谋取差事。
像有些五十多岁还是童生的读书人,在当地没有出路,索性过来碰运气。去的还不是你县衙,是州府做笔吏。
如果州府没有选拔上,那就退而求次走县衙。
就这样东一个西一个,稀稀拉拉来了一些人,勉强把州府这个草台班子给凑了起来。
冬日其他地方早就冷了,但这边偏向热带气候,除了早晚温差大,白日太阳仍旧火辣。
这阵子虞妙书忙得脚不沾地,事实证明她发布出去的惠民政策是管用的,多多少少都忽悠回来一些人。
前阵子实在没得法,她厚着脸皮书信到淄州吉安县,同裴县令说起朔州的情况,向他借贷。
本来不抱希望,毕竟人走茶凉。
哪晓得裴县令特别仗义,回信说发送了一批种粮过来,还额外借了五百贯,特地差人送过来救急。
她以前积攒下来的人情,在此刻产生了意义。
虞妙书感到特别窝心,她曾于吉安有恩,裴县令还是记下的。
拿着那封信函,虞妙书站在屋檐下,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日日忙碌,她清减不少,但眼里有光。
朝廷明知此地是什么情形,却没有任何救助措施,隔壁两州袖手旁观,全靠她空手套白狼。
卖地也需要时间累积,毕竟这边才发生过混乱。好在是荒芜的田地开始有人开垦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宋珩回来见她站在屋檐下,打趣问:“虞长史在琢磨什么呢?”
虞妙书回过神儿,晃了晃手中的信函,眼睛亮晶晶的,“吉安县给我送援助来了。”
宋珩不信,直言道:“人走茶凉,你莫要哄我。”
虞妙书:“那是我人品好,人家裴县令仗义。”
说罢把信函递给他。
宋珩上前半信半疑接过,看过内容后,忍不住笑道:“看来虞长史往日确实下了一番功夫,这个裴县令倒是值得交往。”
虞妙书:“以前衙门那么穷,他都坚持做种粮,可见是个有人情味的。当初我又是第一个扶持他做种粮的人,这份情谊,想来他记下了。”
宋珩疲惫走到屋檐下,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嫌弃道:“这边只怕都不用分四季,大冬天的日头还那么毒辣,蛇虫也多。”
虞妙书:“比起淄州的冬日来,我倒宁愿暖和些的地方,若像那边冷,只怕还得冻死一些人。”
这倒是大实话。
院里的虞芙虞晨不用上学,撒欢了追逐。现在虞妙书和宋珩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没空管他俩。
二人上过两年学,有一定的识字基础,宋珩实在看不惯他们跳得凶,丢《论语》给他们背。
不会认的字就圈出来,只背,不需要理解。先把整本背熟了,再讲解吃透其中的道理。
张兰押着他们背,每天都要坚持一个时辰。
各县陆续更新户籍和田亩,州府里初步统计,只有一万零八百多户。
之前有一万七千多户。
对于这个数字,虞妙书觉得很不错了。
现在缺人缺钱,差人到各县看土地买卖情况,要把钱款收集起来统一购买种粮和农用工具。
锦坊那边的田地卖得最好,因为离两州较近。不少有钱的商贾都过来购置,一来便宜,二来只需缴纳田赋就没有其他税了。
虞妙书的这个法子确实简单粗暴有效,当地衙门通过卖地换得两千一百多贯钱,近一千亩田地归于商贾得手。
卖地也是有限制的,像锦坊募集到钱款后,州府就禁止卖地了。
不过可以租种,只需缴纳田赋,不用付租子。
这些钱款七成上交到州府,剩下三成用于衙门开支,因为州府要买粮买工具。
拿到钱后,虞妙书差人去专门卖农用器具的作坊买锄头镰刀等物,发放给村民开垦。
锦坊兴乡村的流民陆续领到工具,解决了之前到处借用的麻烦。
目前最紧要的是鼓励村民把田地利用起来,恢复往日生机。
这边因着气候,甘蔗香蕉橘子等物随处可见,也有芋魁种植,那东西果腹最是适宜,且存放时间长。
也因着气候暖和,什么东西都能种。
州府把卖地换来的钱银换成种粮,有黄豆,高粱,水稻各种作物陆续下放给村民,能种什么就种什么。
其中芋魁最多,因为全年可种。
年底的时候虞妙书亲自到各县查看,大部分县都只有一半田地开垦了出来,还有一半是荒着的,但不管怎么说,比起来时要好得多。
乡下到处都是甘蔗,有时候渴了,随便掰一根来吃,汁水清甜,就是有点费牙。
虞妙书一手拿甘蔗,一手拿蒲扇,有时候只觉得荒谬。
算起来她调任到这边已经有好几个月了,跟做梦似的不真实。
人不仅清减许多,也被晒黑了些。
以往在淄州像个小白脸,这下好了,像个老爷们了。
此次下来巡察,宋珩也一路的。他特别惹蚊虫叮咬,身上挂了驱蚊的草药香包才稍稍得到缓解。
相较而言,宋珩对朔州是一肚子牢骚,把黄远舟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哪晓得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糟糕的是古闻荆走了半年才到达朔州,意外见到了老熟人。
当时虞妙书他们在各乡县巡察,刺史到达州府后,差役前来告知。
接到消息已经是年后了。
这边真真是四季不分,冬季跟开春相差不大,一行人匆匆回州府。
古闻荆晓得朔州的情况,沿途过来也听说了这边的惠民政策。
在来时黄远舟就同他说过长史是个干实事的,当时他心情郁郁,没放到心上。结果过来看到逐步恢复的田地,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情况比他想象中要好许多。
现在州府仍旧在县衙办公,古闻荆歇了两天,便着手查看当地的户籍和田亩。
在听说虞长史靠卖地换取种粮和农用工具发放给各县村民,他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老头儿把州府目前的运作情况了解了一番,相较是满意的,没有想象中那么操心。
他好歹是京官,州府里的官吏得知他曾干过中书侍郎,全都把皮绷紧了。
古闻荆不苟言笑,说的是官话,架子也有,不像虞妙书活泼讨喜,人们不免感到压力。
这不,待虞妙书回来,一行人先是去的衙门,得跟上级见礼,以表尊重。
这是宋珩提醒的。
岂料去到衙门,宋珩就后悔了。
当时古闻荆正与六曹议会,虞妙书等人前来拜见,古闻荆也想见见这位长史。
看到进来的年轻人,先是一愣,而后想起黄远舟说过的话,说那小子年轻,心中便了然。
法曹何守名赶紧给古闻荆介绍,说道:“这位就是虞长史,虞妙允。”
随即又跟虞妙书介绍,“虞长史,这位就是咱们朔州新来的古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