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两批人马出行分别前往通州和齐州州府。
张兰见他们又要出去办差,发牢骚道:“到了这边来,就没有一刻空闲过。”
虞妙书一边收拾衣物包袱,一边道:“我这人有毛病,见不得当地遍地都是钱财没人去捡。”
张兰被逗笑了,“这鸟不拉屎的穷地方,哪来什么钱财?”又道,“就你爱折腾,万一又折腾升官了怎么办?”
此话一出,虞妙书不由得愣住,她还真没想过这些。
张兰见她被唬住了,掩嘴道:“郎君莫要听我瞎说,哪有这么容易升官。”
谁知虞妙书严肃道:“万一我干几年又升官了怎么办?”
张兰:“……”
虞妙书不由得发起愁来,她真不是为着升官去奔忙,只是单纯的过不了穷日子,只想吃香的喝辣的,像奉县那样体面一点。
张兰一时哭笑不得,安抚道:“京城里的官哪有那么容易做,郎君现在才六品,多半还要在地方上熬好些年才有机会爬上去,若真到了那一天,便抱病称恙请辞也无妨。”
虞妙书点头,“是这个道理。”
不一会儿宋珩过来问她收拾好没有,两人离去时给虞芙他们安排了功课,要抄写《论语》,如果回来没有抄写完定要受责罚。
这回跟着他们出门的是王华,他年轻需要历练,刘二则留在家里照看。
此次出门,没有个把月是回不来的。
虞妙书跟犯人放风似的充满着雀跃,因为她越想越觉得竹蔗经济有搞头。
只要扶植起来,日后田地可抽租子,卖出去的沙糖可抽商税,直接把朔州打造成为沙糖特销产地,吸引更多商贾前来带货,行销到北方。
这是一幅巨大的蓝图,想想就激动人心。她一点都不担心京城那边的联络,只要古闻荆有翻身的信念,定会绞尽脑汁打通这个关节。
与此同时,古闻荆写给同乡挚友的书信已经送了出去,同时还有报平安的家书。
还有五年他就致仕了,但并不代表官途走到尽头,只要足够有实力,就还有返聘的机会,继续为大周发光发热。
他对现任天子的感情是非常复杂的,毕竟他曾经的前程都是女帝一手提拔,从来都是简在帝心。
当今圣上是第二代女帝,第一代女帝超长待机,活了八十多岁。
而现任女帝的继位之路极其艰难,她是皇家的小女儿,爹娘是皇帝,哥哥们也是皇帝。
但她从兄弟手里杀出了一条血路,以绝对优势碾压兄长们,继位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
这条血路从来都不容易,就算到至今,皇室杨氏父辈宗族都还蠢蠢欲动,试图推翻现任统治,重归杨家男儿的天下。
京中的腥风血雨,地方上哪里体会得到。个个都想往上爬,又哪里知道全京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可怖。
可是他还是想回去,从中书舍人到中书侍郎,已经为女帝效忠了二十多年。
夏日骄阳灿烂,去往通州的官道上,沿途蓝天白云,丘陵起伏,风景如画。
虞妙书说她要学骑马,宋珩说她吃不了这种苦,牵缰绳会把手磨起茧子,大腿还会磨破皮。
她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好几年了,也确实吃不了苦,最辛苦的经历也不过是赶路。
通州是中州,州府在襄平,就算他们马不停蹄,也得近二十日才能抵达。
一路过去,虞妙书屁股都坐痛了。
那边的夏日比这边要温和,作物跟淄州差不多,以水稻和小麦为主。
去到襄平,城内建筑可比新潭繁华多了。高高低低的房屋拥挤,街上车马行人来来往往,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叫卖,妇人们结伴采买。
问清楚州府的方位,虞妙书等人先到官驿落脚,而后差人去上报,请求拜见通州刺史。
当时刺史不在官署,是长史张耀接待。虞妙书携古闻荆写的信函拜见张长史,向其说明来意。
张耀不太待见她,说道:“去年我们这边不少百姓迁移去了朔州,刘刺史也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而今虞长史又过来,请求州府帮扶,张某都有些怕了。”
虞妙书脸皮厚,忙道:“张长史言重了,朔州的情况通州应也晓得,实在是惨不忍睹。不仅死了大半百姓,田地也荒芜,我等实在是没法子了。
“且去年过去落户的大部分都是流民,这些人没有着落,聚在城里多数靠偷鸡摸狗求得生存,疏散到朔州,间接也便于通州县衙管理,想来刘刺史不会计较那许多。”
张耀倒也没有说什么,不想跟她费嘴皮子,只道:“你们朔州请刘刺史帮衬,召集商贾过去种植竹蔗新建制糖作坊,张某丑话说到前头,布告可以全州下放,但有没有商贾愿意过去,可不敢担保。”
虞妙书:“通州若能帮扶一把已是仁义,甭管结果如何,我们古刺史已是感激不尽。”
张耀点头,“眼下刘刺史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多半还要耽搁半月才归,待他回来了,张某再与其商议,如何?”
虞妙书应道:“甚好,那就有劳张长史了。”
对方并不想花太多心思接待她,虞妙书也识趣,折返回官驿。
热脸贴了冷屁股她也不恼,通州是中州,中州长史的官要比她大一级。甭管他们是什么态度,只要能把告示发放下去,广撒网,总有一两个鱼儿会上钩。
眼下刘刺史还要等半月才回,他们并未怀疑张耀是忽悠,因为没有必要,就算瞧不起虞妙书,也总得给古闻荆颜面。
人家虽然是从京城贬下来的,但鬼晓得哪天又回去了呢,聪明点的官都晓得给自己留条退路,想来刘刺史也能明白这个道理。
这不,没过两天虞妙书他们就折返回去了。
约莫十一日左右,刘刺史回襄平州府,张耀还是不敢作妖,把朔州的信函呈上。
刘刺史大腹便便,看过那信函后,皱眉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张耀应道:“十日前。”
刘刺史有些不满,发牢骚道:“那边脸倒不小,去年薅人告示都贴到我通州家门口了,如今又涎着脸来求我帮扶,一个穷山恶水的地方,哪有什么商贾过去种植竹蔗?”
张耀也接茬儿道:“使君所言甚是,依下官之见,他们怕是穷疯了,异想天开,妄想着靠竹蔗翻身,也不想想那玩意儿何其金贵。
“沙糖可不是一般人享用得起的,就算作坊造了出来,卖到哪里去,难不成又卖到我们通州来?”
刘刺史失笑,调侃道:“咱们通州穷,享用不起那等金贵的东西,还是留给齐州那边的大冤种去享用罢。”
张耀也笑了起来,问:“那这招商的告示要不要下达到各县?”
刘刺史:“发布下去吧,据说那古刺史是从京城贬下来的,咱们也不能落井下石,看着他被贬就轻慢了,省得落下口舌。
“至于有没有商贾愿意去朔州看情形,州府可就左右不了了,他们也埋怨不到我们头上,就算卖个人情给他。”
张耀应是。
不止通州这边觉得他们异想天开,齐州同样如此。
相较于通州,齐州那边的商贸更繁荣些,地域虽然没有通州大,但人口更稠密。
那边借助泯江运送物资,水运四通八达,当地人比通州也更富裕些。
齐州马刺史也不太待见从朔州派过去的官吏,州与州之间也有歧视链。
这边闹出民乱,起因还是当地衙门不干人事,逼得当地百姓承受不住,以至于邪教乘虚而入,闹出民乱。
当时齐州和通州两地都紧张不已,生怕祸患烧到他们家了。好在是朝廷的军队及时下来剿灭,但两州也出了点钱去孝敬的。
他们不喜欢军队到地方上来,因为走的时候周边多少都会收刮点油水。
敢怒不敢言。
这会儿朔州过来求助,马刺史捏着鼻子答应了,原因也跟通州一样,无非是给古闻荆留点面子。
若是其他名不见经传的官员过来上任,谁会理他?
不过齐州州府的官吏们也觉得朔州大约是穷疯了。
对于沙糖这类小众商品,无非是小作坊操作流通。
那玩意儿贵得咬卵,朔州想大量种植,难不成是要卖给通州那边的大冤种?
两州无比埋汰,都不看好朔州未来的发展。它就如同夹缝求生的小弟,衣衫褴褛不说,还通身都是跳蚤,走到哪里都嫌弃。
却又哪里知道,朔州是不幸的,被前任州府糟蹋得体无完肤。同时又是幸运的,因为置死地而后生,迎来了古闻荆和虞妙书这两个妙人儿。
一个想翻身重回往日荣光,一个娇气过不了苦日子。
两人一拍即合,靠着赤手空拳拉爆朔州,就从两州的嫌弃之路开始。
当两州的招商告示陆续下放到全州后,果然引起不少商贾的关注。但大多数仅仅只是围观而已。
一来朔州去年民乱,有心理阴影;二来种植竹蔗制糖令人匪夷所思。
按说种竹蔗开制糖作坊的成本并不算高,但销路在哪里?
没有销路,一切都是纸上谈兵。
也有胆子大的觉得越蹊跷越有门道,这不,齐州当地有名的盐商孙国超就动了心思。
大周的盐商贩子跟卖酒差不多,需要官府审批才能贩卖,若不然就是私盐贩子,被查到了是要砍头的。
孙国超靠贩盐起家,财大气粗,跟当地衙门关系紧密,最是擅长跟官府打交道。
得知朔州要召集商贾过去种植竹蔗制糖,最初的时候也觉得不靠谱,因为大家都知道沙糖昂贵,没有销路无异于作死。
那朔州府衙肯定也晓得这个道理,但还是把告示贴了过来,他们肯定有法子走沙糖的销路。
他想过去看一看,家里人并不同意。
当初起家时靠妻家扶持,现在家里头的财政大权是握在妻子陶氏手里的。
夫妻俩虽然年过半百,但关系和睦,一个主外一个主内,谁也离不开谁。
提及朔州的竹蔗,陶少玫觉得有坑。
孙国超反向思维,同她说道:“想来朔州州府没这么笨,我打听过了,新来的刺史是从京城里来的,说不定有人脉关系把沙糖销出去。”
陶少玫虽五十出头,却保养得极好,银盘脸上甚少见皱纹,穿得也体面讲究。
她心中也好奇,困惑道:“我也正奇怪,若是像盐那般,家家户户都缺不了,可是沙糖何其珍贵,至于专门种植制糖吗?
“郎君说当地刺史是从京城来的,若要把朔州的沙糖卖到京城去,那得通天的本事才行。”
孙国超点头,“我就过去看一看,解解惑,省得咱们东猜西猜。”
陶少玫知道他擅钻营,肯定是动了心思的,以退为进道:“郎君若真有什么想法,切莫擅自做主,且回来商议商议,再做决策,如何?”
见她松口,孙国超点头,“元娘且放心,我心里头有数,万一那边是个坑,回来与你商议,多个人商量,总要稳妥些。”
陶少玫:“郎君明白就好,我这辈子啊,不求家业多大,只求咱们夫妻能平平安安。”
孙国超握住她的手,“元娘若不放心,我让二郎跟着一起过去。”
陶少玫:“那甚好,二郎年轻,多出去历练历练也挺好。”
他们的长子三十出头,老二孙文二十多岁,带出去一来可以盯着孙国超别受外界引诱,二来也可把孙文培养培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