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不想去深思,他觉得有点黑历史,尤其是他听说韩信回淮阴的骚操作,人都傻了。
真是可怕的情商。
韩信,恐怖如斯。
第143章 山有木兮(三) 他来干嘛的?
韩信回到长安, 踏入这座熟悉的帝都,韩信心头那股因张敖之事而起的无名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见到长安城井然有序,更胜往昔的繁华景象时, 莫名又添了几分憋闷。
这个天下没有他韩信, 也能繁华似锦,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刺, 扎在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扎得生疼又说不出。
将军到了太平时, 就没了用处。
他这柄为乱世而生的利剑, 正在被悄然纳入鞘中, 蒙上尘埃。
他默然回到自己的府邸。
府中仆从恭敬相迎, 一切陈设依旧,却透着一股空旷的冷清。
他挥退众人,独自走入内室。
热水早已备好。
韩信褪下沾染了旅途风尘的衣袍,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浴汤之中。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 却无法驱散心头的滞闷。他闭上眼,淮阴的喧嚣、钟离眜的愤慨、李左车的忧心、一幕幕在脑中交错浮现,最终都化作了长安街头那刺眼的繁华与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 他才从微凉的水中起身,随意擦拭披上一件深色的常服, 衣带也未系紧,露出结实的胸膛。
他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带着长安夜色的微凉空气涌了进来。
半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带着湿意,几缕发丝贴在他轮廓分明的脸颊和颈侧,平日束发时的凌厉锋芒被削弱了几分, 更添了一种落拓不羁的散漫,以及难以言喻的寂寥。
他倚着窗棂,望着窗外庭院中摇曳的树影,和远处未央宫方向的隐约灯火。
那里是权力的中心,是他凭借战功无限接近的地方,如今却隔着千山万水。
天下太平了,他这把最锋利的剑,该置于何处?
是就此封存,在锦衣玉食中慢慢锈蚀,还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等待着永不会到来的再次出鞘之日?
夜风吹动他半干的发丝,带来一丝凉意。韩信就那样站着,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与这满城的繁华格格不入,像一头被囚于金笼,茫然回顾的困兽。
韩信极度缺爱,又不懂爱,没有任何安全感,当他感到不再被需要的时候,或者说,不再被必须需要的时候,他的自卑与恐慌就会将他淹没。
而无人懂他,自然无人向他伸出手,因为他在挣扎里露出的利爪,人人皆惧。
韩信第二天一身锦衣,收拾得长身玉立,没进未央宫前脑中的说辞一套一套的,进了未央宫,脑中一片空白。
他在宫门口打转几个来回,消息传到刘邦那,刘邦满头问号?
怎么,踩点???
对于韩信各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刘邦有些条件反射的警惕,虽然他觉得对方脑子单纯,但架不住这人破坏力大啊。
他皱了皱眉,对身边新提拔上来的贴身宦官藉孺吩咐道:“去,把他给朕叫进来!朕倒要看看,他这又是抽的哪门子风!”
藉孺领命,快步走出殿外,走去宫门口,对着正在原地进行内心拉锯战的韩信躬身道:“君侯,陛下宣您进去呢。”
韩信猛地回神,看到藉孺,满头问号,陛下找他作甚?强行镇定下来,跟着藉孺步入殿内。
殿内,刘邦好整以暇地靠在御座上,手里还把玩着一块玉珏,看着进来的韩信,打量的目光中有几分戏谑。
“臣韩信,拜见陛下。”
“嗯,”刘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拖长了调子,“朕听说,你在宫门外转悠半天了?怎么,朕这未央宫的门槛太高,绊住韩太尉的脚了?”
韩信脸上顿时有些发热,他支吾了一下,又说不出真相,只低声道:“臣……臣只是想来拜见陛下。”
“哦?来看朕?”刘邦挑眉,显然不信这套说辞,“那怎么不直接递帖子求见?在门口转圈,是给朕站岗呢?”
“臣一时疏忽,忘了递帖。”韩信底气不足,“不知……不知此时该不该来,怕打扰了陛下处理政务。”
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既说来拜见,又怕打扰,完全不像那个在战场上挥斥方遒,甚至敢跟他讨价还价的韩信。
但韩信哪是来看他的,韩信的说辞全是冲着东宫去的,近乡情更怯,不敢进去,都开始原地打转了。
刘邦有点狐疑,韩信什么时候这么懂礼过?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留了个心眼。
他还是习惯喊大将军,“大将军啊,既来了,陪朕用膳喝点酒吧。”
“诺。”
宫人迅速在偏殿布好酒菜,不算十分铺张,刘邦坐于主位,韩信陪坐下首,气氛有些沉默。
韩信哪是会搞酒桌文化的料,从来只有老板夹菜他转桌的道理。
刘邦亲自执起酒壶,给韩信的酒杯斟上,“来,大将军,尝尝太子酿的酒,她前几年酿的朕都没敢喝,听说今年是真酿出靠谱的了,看看比咱们当年在军中的浊酒如何?”
韩信接过这酒,“谢陛下。”
他一饮而尽,酒液辛辣,一路烧灼到胃里,让他混乱的思绪都清晰了些。
杯酬交错,气氛都缓和了些。
刘邦开始漫无边际地闲聊,从淮阴的风土人情问到回长安一路的见闻,绝口不提朝政,更不提韩信在宫门口的怪异举止。
韩信一一作答,刘邦一眼就看穿韩信心里装着事,他不知道韩信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就不动声色,又给韩信满上一杯,状似无意地感叹道:“这人年纪大了,就爱回想当年。想起大将军你当年在汉中拜将,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那时与项羽那厮争天下,真是痛快!”
提到辉煌的过去,韩信的眼睛都亮了,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天下已太平,何处用将军。“都是陛下信重,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诶,你的功劳,朕心里有数。”刘邦摆摆手,话锋却悄然一转,带着几分唏嘘,“不过这天下太平了,仗打完了,有时候反倒不知道该干点啥了。你看萧何,整天埋首案牍。张良科举一结束,更是跑得没影,修仙问道去了。”
老了就爱回顾往昔,未央宫殿内很大,白日里头也需点着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
之前的闲聊冲淡了些许隔阂,然后刘邦又开始找话题,如今吹捧的臣子太多,也只是韩信能说说真话了。
“大将军,”刘邦的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随口一问,“你我皆是行伍出身,戎马半生。依你这双慧眼看来,朕若亲自提兵上阵,能统御多少兵马?”
虽他俩加起来打仗的岁月都没有半生,但不妨碍刘邦感叹。
韩信闻言,抬起了眼。
酒意让他冷峻的面容柔和了些许,但那双眸子在涉及到军事领域时,立刻变得锐利如鹰。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蹙眉,极为认真地思索了片刻,在心中进行着严谨的推演计算。
终于,他放下酒盏,目光坦诚地迎向刘邦,非常专业的开口。
“陛下统兵,最多十万。”
“啪!”
一声脆响,刘邦手中的酒樽被重重顿在案几上,樽中琥珀色的酒液都晃荡出来,溅湿了御案的锦缎。
真话明显让人下不了台,刘邦不认,这是污蔑!
他污蔑啊!
他怎么敢!
刘邦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殿内侍立的宫人骇得脸色发白,深深垂下头,连呼吸都屏住了,恨不得自己能化作殿中的梁柱。
落针可闻的寂静里,只有刘邦气得粗重的呼吸声。
“十……万?”刘邦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他感到非常荒谬,还有被刺痛后的震怒。
他艰难地扯动嘴角,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朕当年率军入关,直取咸阳,麾下儿郎,何止十万之众!”
面对这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帝王之怒,韩信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他神色不变,甚至带着学术般的纯粹,认真地点了点头,补充道:
“陛下善将将,此乃帝王之才,臣望尘莫及。然,将兵之道,在于临阵机变,细微调度。十万之众,已是陛下能如臂使指的极限。兵再多,则号令难通,首尾难顾,恐生肘腋之变,反为不美。”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的寂静时,刘邦发出了一声低笑,那笑声沙哑。
他眼神里之前的随和,闲聊的轻松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触犯逆鳞后的冷意。
刘邦似笑非笑,“好一个十万!好一个如臂使指!韩大将军这双眼睛,毒辣得很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乌云中酝酿已久的惊雷,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一字一句,砸向韩信。
“既然如此,那朕倒要问问!用兵如神、洞若观火的韩大将军——你!自问又能带多少兵?!”
面对这裹挟着雷霆之怒的诘问,韩信没看懂,他只有谈起兵家的纯粹到傲然,这还用问吗?
“臣自然多多益善。”
妈的,刘邦快被这小子气死了,他气笑了。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多多益善!好一个韩、信!”
韩信骄傲得抬起了头。
当然,在打仗方面,天下还有比他更能的吗?
“朕只能十万,而你多多益善,妙!妙极!既然如此,那你今日,又为何会被朕牢牢地将在此处,与朕共饮这杯中之酒呢?!”
韩信没听懂,呃,这不是陛下非拉着他一起用膳的吗?
刘邦对上他醉意又懵懂的眼神,有一种骂人但对方以为被夸的极度憋屈,靠,他为什么要与这人聊天。
朕的子房呢!
啊——
他气得要死,对面无知无畏,最后他拍桌又哼了一声,“你今天干嘛来了?是来气朕的吗?”
韩信酒后吐真言,“臣当然是为了殿下而来。”
刘邦:……
真是白日做梦!
也不看看自己如今几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