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出去多久?
慈母多败儿!
她迈步进去,挥退了想要行礼的众人,径直走到刘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女儿。
刘曦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停下啃铃铛的动作,抬起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她。小脸蛋红扑扑的, 因为爬动而沁出细汗,懵懂无辜。
刘昭蹲下身, 用严肃的眼神与她对视,并伸出手指, 点了点她的小脑门:“刘曦, 你都九个月大了,还只会爬?嗯?何时才能站起来给孤看看?”
小刘曦被点得往后一仰,小身子晃了晃,随即咯咯笑起来, 以为母亲在逗她玩,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就要去抓刘昭的手指。
“还笑!”刘昭板着脸,试图抽回手,“孤在训你!”
“昭儿!”吕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你风风火火回来,不先去梳洗更衣,跑来吓唬孩子做什么?”
吕后快步走进来,一把将刘曦抱起来,熟练地搂在怀里,轻轻拍抚,看向刘昭的眼神带着责备,“谁家孩子九个月大就能稳稳当走路了?你当年不也是一岁多才走稳当?急什么?”
刘昭被亲娘噎得一时语塞。她头一回当母亲,哪记得清婴儿具体的生长阶段?被怼了转头给这无耻小儿脸色看,等没人护你了。
孤要你好看!
然后刘昭就失望了,刘曦这货命太好,正遇上吕后有权有闲的时候,看自个不靠谱的女儿,转头抱着孙女回了长乐宫。
刘曦被抱走的时候,拍着手手对着刘昭露出无齿小儿的笑。
自打刘曦被抱去长乐宫,她这个做母亲的,闲着没事去椒房殿问安时,吕后总是三言两语就把她打发走:“曦儿昨夜闹得晚,还在睡。”
刘昭发现,她不是母后最爱的宝宝了,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过于离谱,以至于看见韩信提着礼物而来,她只觉得吵闹。
不见。
青禾被刘昭一句不见打发出来,正愁如何回绝气势迫人的韩太尉,却见韩信听了回禀,面上并无不悦,只略一沉吟,便道:“去回禀殿下,就说臣新得了几匹从北边草原弄来的上好战马,已经驯服得差不多了,最是神骏。殿下若得空,可愿移驾城郊马场一观?也算散散心。”
青禾心知自家殿下近日心绪不佳,或许出去走走也好,便将话原样传了进去。
果然,刘昭闻言,眉梢微动。战马?还是从草原弄来的?
她如今对北边的一切都格外上心,尤其是随何带回棉种与西域消息后,对良马的渴求更甚。
韩信此举,倒是搔到了痒处。
沉吟片刻,她起身:“更衣,去马场。”
秋日城郊,天高云阔,渭水汤汤。
皇家马场占地极广,草色虽已泛黄,却别有一番旷远苍茫之意。
韩信早已等候多时,见刘昭车驾到来,立刻迎上前。
他今日一身利落的深色骑装,更显得肩宽腿长,英气逼人。
“殿下。”他行礼,目光在刘昭略显清减的面容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指向马场一侧,“马在那边。”
刘昭随他走去,只见几匹毛色油亮、骨骼粗壮的高头大马正被拴在结实的木桩上,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轻刨地面,即便被驯服,依旧带着草原特有的野性与不羁。
其中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尤为神骏,颈项高昂,眼神锐利。
“好马!”刘昭脱口赞道,眼中尽是热切的光芒。她自掌兵以来,深知良马对骑兵的重要性,眼前这几匹,比军中现有的战马明显高出一截。
“你从哪得来的?”
韩信想了想,“是吴王刘濞送我的,我见他心诚,就收了。”
刘昭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吴王刘濞啊,她可太熟了。
现在就想着搞事,还结交韩信,想挖她墙角?
不过如今已是汉高帝十一年秋,她父按正史,明年就要大行了,这个时候,母后不会允许她搞事的。
人老了就怕生变,越是稳越是觉得安心,所以刘昭很克制,有什么事都拖着,等她登基再说。
韩信不知她的千回百转,眼中尽是笑意,走到那匹战马旁,拍了拍它强健的颈侧,那马竟似与他熟稔,低头蹭了蹭他的手。“此马脚力最健,耐力亦佳,且已完全驯服,性情虽烈,却通人性。”他转头看向刘昭,“殿下可要一试?”
刘昭看着那比她高出许多的马背,有些心动,却又顾虑久未纵马。
韩信看出她的犹豫,伸出手,掌心向上:“臣为殿下引辔,必保无虞。”
他的眼神坦荡而自信,很是令人安心。刘昭看了看那匹神骏的马,想起了乌骓,又看了看韩信伸出的手,心中那点郁结之气,被这辽阔天地与眼前良马激起了几分豪情。
“好。”
她将手放入韩信掌心。
他的手宽大温热,布满习武留下的薄茧,稳稳地扶住她。韩信另一只手牵过马缰,低声喝令,那马果然驯顺地站定。他微微俯身:“殿下,踏臣膝上。”
刘昭依言,借着他手臂与膝盖的支撑,利落地翻身上马。
久违的骑在马背上的视野,让她精神一振。韩信随即也翻身上了自己的枣红骏马,与刘昭的马并辔而立。
“殿下,请随臣来。”韩信一夹马腹,枣红马轻嘶一声,小跑起来。
刘昭轻抖缰绳,这马立刻会意,稳稳跟上。
起初只是慢跑,适应马性。
秋日的风掠过耳畔,带着草叶与泥土的气息,将宫中的憋闷与琐碎暂时吹散。渭水奔腾的声响隐隐传来。
韩信侧头看她,见她神色渐松,便道:“殿下,可要再快些?”
刘昭扬眉:“正合孤意!”
两人同时催动坐骑,骏马长嘶,撒开四蹄,如离弦之箭般向着渭水方向奔驰而去。风声骤然呼啸,衣袂翻飞,猎猎作响。旷野在脚下急速后退,天地仿佛都变得开阔无垠。
韩信始终控马保持在刘昭侧前方半个马身的位置,既引领方向,又隐隐护持。
他骑术精湛,人与马几乎融为一体,在起伏的草坡与浅滩间纵跃自如。
刘昭伏低身子,感受着身下战马强健肌肉的律动与磅礴的力量,多日来的烦闷仿佛都在这风驰电掣中被甩脱、碾碎。
她许久没有这般畅快淋漓地纵马了,政务、刘邦病痛难愈,心中的苦闷,此刻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
不知跑了多久,直至渭水河岸近在眼前,波涛汹涌,水声震耳。
两人才渐渐勒住马缰,让马儿放缓脚步,沿着河岸缓行。
刘昭额角渗出细汗,脸颊泛起红晕,眼眸明亮如星,胸中块垒似乎也消散大半。她望着滔滔渭水,长长舒了一口气。
韩信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目光深邃。他没有提及任何朝政,也没有试探任何私情,只是在这广阔的天地间,与她并肩策马,仿佛只是最纯粹的友人,共享这片刻的恣意与自由。
“这些马,确实难得。”刘昭开口,声音因方才的奔驰而略带喘息,却透着满意,“想必刘濞花了不少功夫。”
真是出手大方。
“听他说费了些周折,也折了些人手。”韩信说得轻描淡写,“不过,能得殿下称赞,便值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那吴王刘濞费了这么大功夫讨好韩信是做什么?他想干什么?
刘昭在权力里,是非常多疑敏感的,但韩信不知,他非常受之无愧,刘家人给他送马,那不是应该的吗?
他们得到的封地,不得好好感谢感谢他吗?
刘濞以为韩信收了马,便是结盟了,但韩信这明显是,嗯,不错,这小子有点孝心。
刘昭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给他英挺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大将军有心了。”她顿了顿,终究还是问了一句,“只是来看马?”
韩信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看马是真。也想让殿下出来散散心。”他目光掠过她微微汗湿的鬓角,“殿下近日似有心事?臣不善言辞,也可解忧。”
他的话没有多余的试探,没有令人心烦的纠缠,只是用一种他最擅长的方式,给予她最需要的喘息与支持。
刘昭心中微动,望着奔流不息的渭水,人的一生,与这亘古长河,与这广袤江山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今日多谢你了。”
韩信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渭水,声音沉静:“殿下无需言谢。能为殿下分忧,臣很开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臣所愿。”
两人不再多言,只是并辔立于渭水之滨,看落日熔金,将河水染成一片璀璨的橘红。秋风带着水汽拂面,微凉,却让人头脑清明。
回程时,天色已晚。
韩信依旧护送刘昭至宫门附近,约好明日再会,方才告辞。
刘昭回到东宫,沐浴更衣后,只觉得周身舒畅,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她走到案前,铺开绢帛,开始思索如何将今日所见良马,刘濞弄的马居然比她的好,她觉得这人不对劲。
圈起来,她得弄死他。
至于长乐宫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肉团子……
刘昭笔下顿了顿,唇角弯了一下。罢了,且让母后再宠些时日。
第186章 大风起兮(六) 云在青天水在瓶
汉高帝十一年腊月, 长乐宫。
刘曦的周岁宴,办得非常盛大隆重。
或许是因刘邦病体缠绵,朝野上下对这位嫡长孙女,未来天子的长女寄予了更多关注, 大家都知道未来是谁的时代。
又或许是吕后有意借此事冲淡些宫中的沉疴暮气, 宴席办得极尽奢华喜庆。
殿内暖意如春, 灯火辉煌。
锦毯铺地, 珍馐罗列。
帝后高坐, 太子刘昭与太子妃张敖伴于御座之侧稍下位置。皇室宗亲、功勋列侯、九卿重臣及其家眷, 衣冠济济, 满殿珠光宝气, 都掩不住众人看向殿中央那小小身影。
抓周的物件早已精心布置妥当,种类繁多,象征意味很是直白。
文治方面,除了竹简玉笔, 更有小巧的官印、律令简牍模型。武略方面,除象征虎符的小虎,还有更精致的袖珍弓弩、刀剑模型。富贵祥瑞之物自不必说, 金玉满目。
此外,农书、医简、算筹、墨家巧器、甚至还有一小卷绘有粗略舆图的绢帛, 几乎涵盖了帝国运行的方方面面。
还有那枚温润的黑白太极玉佩,静静置于一侧。
刘曦今日被打扮得如同年画里的福娃娃, 一身大红织金绣凤的袄裙, 头戴缀着东珠的软帽,衬得小脸愈发雪白粉嫩。
她似乎被这过于热闹的场面和无数目光弄得有些懵懂,被乳母放到桌上锦毯一端时,先是茫然地环顾四周, 然后下意识地仰头寻找熟悉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