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贾只得再次确认,“带了多少粮草?可有后续计划?这些陛下可曾交代?”
刘沅摇头如拨浪鼓,“陛下只令周勃将军留守阴山,整固防务,保障粮道。其余陛下说,待她拿下龙城,再行商议。”
皇帝这是撒手就没啊!
能不能别这么玩心跳,他们心脏不好!
陈平终于忍不住,低喝出声,“陛下这是打顺手了,以为草原是她家后院吗?!治国焉能如此儿戏!”
许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刘太守,陛下行军路线、预计日程,可有留档?漠北气候、敌情,最近可有消息?”
刘沅连忙道,“路线图有,韩大将军留了一份副本。至于消息,前日有灌婴将军派回的斥候,说已近狼居胥山,龙城似有防备,但陛下决意速攻……”
“速攻……”
许负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皇帝此刻,怕是已被前所未有的胜利和征服的快感推动着,只想着一鼓作气,至于身后的治理、平衡、隐患……
恐怕都被那豪情掩盖了。
“我们不能在这里干等。”许负断然道,“陆公,陈公,我们必须立刻北上!追不上陛下的大军,至少要到阴山前线,到周勃将军处!那里是新附之地的中枢,我们必须在那里,为陛下稳住后方。”
陆贾和陈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摊上这么一个能打敢闯,主意大过天的皇帝,他们这些做臣子的,除了拼了老命在后面收拾局面、查漏补缺,还能怎么办呢?
“走吧。”陈平揉了揉眉心,“带上所有能带的文书、律令、钱粮预算草案,但愿还来得及,在陛下把天捅破之前,我们能先准备好补天的材料。”
三人甚至没在蓟城过夜,仅仅补充了食水和马匹,便再次踏上北上的路途。只是这一次,心情与来时截然不同——
来时是担忧功业不沾,此刻却是忧虑皇帝太过功业彪炳,以至于可能忽略了这泼天功业背后,那更为复杂的治理。
这草原这时候有什么好要的?
别到时候鸡飞蛋打。
马车在渐深的暮色中向北疾驰,卷起烟尘。
……
寒风卷起雪沫,打在那些匍匐在地的匈奴贵族脸上身上,冰冷刺骨,一如他们此刻的心境。
但比起汉军沉默如林的刀枪下,似乎又算不得什么了。
刘昭坐与马上,玄色披风在风中烈烈翻转,龙旗在她身后猎猎作响。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些曾经纵横草原,如今却俯首称臣的对手,眼中意气风发。
这是她最得意之时,一如刘邦当年入了咸阳,看着秦王受降。
随何趋步上前,在汉军阵前停住,转身对匈奴贵族们高声道,“诸卿,抬起头来,觐见大汉皇帝陛下!”
须卜老王等人抬起头,目光触碰到刘昭那双仿佛能洞彻一切的眼睛时,又慌忙垂下。
“尔等能明顺逆,弃暗投明,免使龙城生灵涂炭,保全宗族,朕心甚慰。”
刘昭的声音清晰地穿过寒风,传入匈奴贵族耳中,也传入后方无数汉军将士耳中。
她略一抬手,身旁的亲卫会意,将诏书递给随何,随何忙接过,他展开手中这份诏书,朗声宣读翻译,用匈奴语。
“皇帝诏曰:匈奴单于冒顿,狂悖悖逆,屡侵边塞,辱及国母,天怒人怨,故降天罚,殁于军前。今朕亲提六师,廓清北疆,龙城既下,胡氛顿息。尔等识天命,知进退,举城归顺,其心可嘉,其行可勉!”
“特赐封:原匈奴须卜部首领,为安北侯,秩中二千石。丘林部首领,为定北侯,秩中二千石。兰氏首领,为顺义伯,秩千石……其余各部首领、长老,依其部众多寡,各有封赏,皆赐汉印绶带,享朝廷俸禄!”
“原龙城各部,准其保有部分牧场,划地自治,设归义里,由北庭都护府统辖。其民,登记入册,编户齐民,受汉律庇护,与汉民等同!即日起,开放互市,盐铁茶帛,公平贸易,以利民生!”
“凡此次归顺贵族子弟,择优者,可入长安四夷馆学习,优异者授汉官!有功者,可入北庭都护府为属吏!”
诏书宣读完毕,那些原本忐忑不安的匈奴贵族,眼中终于燃起了真实的、带着希望的光。
封侯!俸禄!自治!子弟前程!互市贸易!
这比他们预想中好了太多,甚至比在冒顿手下提心吊胆,年年征战抢掠才能活的日子,似乎更有盼头?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以须卜老王为首,众人再次深深叩拜,这一次,少了几分被迫的屈辱,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利益的期盼。
龙城,不战而降。
匈奴在这一刻,被正式收纳进了大汉的版图。
刘昭踏入龙城那象征权力的王帐时,帐内弥漫着陈腐的膻味、尘土气,还有令人窒息的绝望与麻木。
火盆里的炭火半死不活地燃着,光线昏暗。
帐内一角,几个匈奴老妇蜷缩着,眼神惊恐。
而正对帐门的厚毡毯上,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披着一件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斗篷,正怔怔地望着帐壁上悬挂的一把早已锈蚀的弯刀出神。
听到脚步声,那身影微微一颤,却没有立刻回头。
“阿姊……”
刘昭停住脚步。
那身影转了过来。
斗篷的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消瘦,几乎脱了形的脸。
昔日养尊处优的温婉眉眼,如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惊惶,在长年风沙下,眼角有了与年龄不符的细纹。
她身上的汉式衣裙打着难看的补丁,袖口磨损得厉害。
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刘昭的那一刻,随即迅速被汹涌的泪水淹没。
“昭妹妹?”刘婧的声音嘶哑干涩,她想向她走去,腿脚却似乎有些不听使唤,一个踉跄。
刘昭抢步上前,在她摔倒之前,一把将她牢牢扶住,拥入怀中。
“是我,阿姊。是我,刘昭。我来接你回家了。”
刘昭见她这模样,声音也有些哽咽,这才五年啊,怎么就这样了?
她能感觉到怀中的身躯是何等的瘦骨嶙峋。
“可以回家了……回家了……”
刘婧先是喃喃重复,随即压抑了整整五年的恐惧、绝望和刻骨思乡之情,如同溃堤的洪水,猛然爆发出来。
她死死抓住刘昭背后的衣甲,放声痛哭,哭声嘶哑凄厉,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与大汉打起来后,他们,他们关着我……不让我死,也不让我活,冒顿死了,那些贵族想拿我祭旗,是随何,随何先生散尽了带来的金银,买通了看守……我才……我才……”
她语无伦次,泪水滂沱,浸湿了刘昭肩头的衣甲,“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长安的太阳了,我以为我要死在这冰天雪地里,连尸骨都……”
“不会了,阿姊,再也不会了。”刘昭用力抱住她,手掌一下下抚着她瘦削的脊背,“冒顿死了,他的大军没了,龙城破了。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朕带你回长安,回未央宫,母后一直在等你。”
听到长安,刘婧哭得更加不能自已。
帐内的匈奴老妇们早已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良久,刘婧的哭声才渐渐转为低低的抽泣。
她松开紧抓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想去擦脸上的泪痕,却被刘昭拦住。刘昭解下自己那件厚实温暖的玄色披风,仔细地披在刘婧肩上,又将披风的带子系好。
“阿姊,受苦了。”
刘昭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心中满是酸楚,幸好,她来得不算太晚。幸好,随何拼死周旋。
幸好,她打赢了这一仗。
刘婧紧紧裹着带着刘昭体温和气息的披风,仿佛从中汲取了无尽的力量。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一身戎装、英气逼人、眉眼间已有龙相的堂妹,心中百感交集。
“昭妹妹……不,陛下,”
她试图行礼,被刘昭坚决地按住。
“自那时被封为公主,在母后名下,在朕面前,你永远是阿姊。”
刘昭握住她冰凉的手,“走,跟朕出去。看看这龙城,看看这片草原。从今天起,它们都属于大汉了。你也该晒晒我们大汉的太阳了。”
帐外,阳光刺破云层,洒在龙城杂乱的街道和跪伏的匈奴人身上,也洒在这对刚刚重逢的汉家姐妹身上。
刘婧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眯了眯眼,随即,她深深吸了一口自由凛冽的空气,望着远处巍峨的狼居胥山,再看向身边挺拔如松的堂妹,以及周围肃然林立、甲胄鲜明的汉军将士,泪水再次滑落,但这一次,泪水洗刷了绝望,注入了新生。
她终于,回家了。
随后,刘昭登上王帐前的高台,面对匈奴贵族,惶惑的牧民,以及肃立的数万汉军,朗声宣告,声音在寒风中传遍四方:
“即日起,此地更名镇北城!狼居胥山,更名为燕然山!此地,永为汉土!”
“在此设立北庭都护府,统辖漠南漠北军政!移民实边,筑城屯田,兴办互市!”
“凡草原各部,顺服汉室,皆为编户,受朝廷庇护!敢有复叛者,虽远必诛!”
“大汉万岁!陛下万岁!”
汉军的欢呼如山呼海啸,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休息了一天,镇北城的喧嚣尚未平息,刘昭便已开始安排回师事宜。龙城的象征意义已取,草原初步慑服,她不能久留于这远离中原后勤的极北之地。
留下刘峯率一万精锐并部分归附胡骑,以北庭都护府临时都督身份坐镇,处理初步善后,并等待后续任命官员与驻军,刘昭自己则带着安宁公主刘婧、匈奴贵族、缴获的战利品以及主力大军,浩浩荡荡南返。
数日后,大军与留守阴山的周勃部会师于云中川。
早已接到消息、望眼欲穿的周勃,远远望见皇帝龙旗,率众出迎十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当刘昭看到除了熟悉的灌婴、周勃等将领,还多了三位风尘仆仆、面色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文臣时,不禁愣了愣。
她就说,她好像是忘了点什么?
许负、陆贾、陈平三人,比刘昭早几日抵达阴山大营。
他们没追上皇帝的狂飙突进,便一头扎进了周勃繁忙的军务和初步的民政摊子里。几天功夫,他们已初步了解了阴山以南归附部落的大致情况、缴获物资的粗略数目、以及周勃面临的种种棘手问题——
草场如何划分才能避免新附部落争斗?
缴获的牛羊马匹如何分配、饲养、防疫?
初步的互市地点和规则该如何定?
俘虏的贵族和士兵如何处置?
朝廷的后续政策何时能到?
问题千头万绪,而皇帝还在千里之外的龙城封狼居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