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刘邦马鞭一转,“是大江大河,气候湿热,稻米一年能熟好几次,树林子里有孔雀,尾巴开屏比天上的云彩还好看。听说还有个子矮小,皮肤黝黑的土人,住在山里,身手矫健得很。”
“往西,”他的目光投向更远处,语气也凝重了些,“是高山,是峻岭,函谷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过了关,就是秦人的老巢,咸阳城就在那儿,宫殿多得数不清,我还是亭长时过去看到,就想反了,那么多宫殿,还一直修修修,住得完吗?”
刘元听得入了神,刘邦就是去送修骊山的徭役造的反,那时始皇帝还活着呢。也因为传说里头都是水银,后世没人敢盗墓,她还知道兵马俑。
但她没有去看过,老可惜了。
错亿!
“再往北,”刘邦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凛冽,“是草原,是大漠,但那里有匈奴人,骑射厉害得很,是比秦狗更凶恶的豺狼!只不过,听说他们现在也在内战。”
他顿了顿,收回马鞭,拍着刘元的肩,笑道:“这天下,大得很呐!有吃不尽的粮食,看不完的奇景,也有打不完的仗,降不完的敌人。”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听得入神的女儿,目光深邃:“元,这天下,远比你现在看到的、想到的,要大得多,也精彩得多,复杂得多。不仅仅是一个沛县,一个丰邑,也不仅仅是眼前的章邯和项家军。”
“阿父如今困守于此,看似艰难。”刘邦的语气重新变得昂扬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男儿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因一时困顿就鼠目寸光?这滔滔大势,这万里江山,终有一天,阿父要带你去看!去看那大海生波,去看那高山积雪,去看那草原辽阔,去看那世间所有的繁华与壮丽!”
还有一句他没说,他要坐进当年始皇的仪仗里去看。
天下之大,皆是王土。
寒风荡起刘邦的衣袍,他的话语,不像是在描绘一个虚幻的梦想,而是在陈述一个必将到来的未来。
刘元仰头看着父亲,看着他被阳光勾勒出的侧影,听着他描述那波澜壮阔的天下,小心脏怦怦直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向往在她胸中翻涌。
她来自后世,知道地图的轮廓,知道历史的走向。但那些知识是冰冷的、扁平的。此刻,从父亲口中听到这鲜活而充满野望的描绘,她才真正感受到这个时代的宏大和父亲那看似嬉笑怒骂外表下,所隐藏的吞天志气。
他不是在吹牛。
他是真的这么想,并且真的会朝着这个方向一步步走下去。
“嗯!”刘元用力地点头,眼睛亮得惊人,“阿父,我信!我们一起去看!”
刘邦闻言,放声大笑,笑声在旷野中传得很远很远。他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小跑起来:“好!那就说定了!坐稳喽,驾!”
刘元紧紧抓着缰绳,感受着马背的起伏,心中那个模糊的未来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炙热起来。
沛县很小,章邯很可怕,乱世很艰难。
但天下,很大。
第29章 秦失其鹿(十四) 孩童真性情,反倒胜……
沛县大胜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 城防依旧森严,但军民脸上已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松弛和对未来隐隐的期盼。
刘邦正与萧何、曹参商议进一步整训部队,扩大侦察范围,忽有亲兵来报, 称城外有数人求见, 自称来自单父县吕家, 是主母的兄弟。
刘邦闻言一愣, 与萧何对视一眼, 眼中皆有讶异。吕雉嫁与他后, 与娘家联系并不算频繁, 尤其是起兵之后, 更是音讯难通。此时突然来人……
“快请!”刘邦立刻道,心中不免有些猜测。
不多时,亲兵引着人入内。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与吕雉有几分相似, 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与憔悴,正是吕雉的长兄吕泽。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汉子,是吕雉的次兄吕释之和一些同族子弟, 还有妹妹吕媭。
他们赶路几日,风尘仆仆, 神色间既有投奔亲眷的期盼,又难掩悲戚与不安。
一见刘邦, 吕泽便率先躬身行礼, 声音沙哑:“妹夫……”
“兄长快快请起!”刘邦连忙上前扶住,目光扫过这些人神色,心中已明了七八分,“一路辛苦!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吕泽抬起头, 眼圈微微发红,叹了口气:“不敢隐瞒妹夫。家父已于两月前病故了——”
刘邦闻言,神色一肃:“吕太公他……唉,节哀。”
萧何与曹参也在一旁拱手致意。
吕泽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继续道:“父亲病重时,执意要落叶归根,我们返回故土,我等皆在床前侍疾,不敢远离。后来家乡也不太平,秦吏催逼甚紧,又有乱兵过境——”
“我等料理完父亲后事,守孝未满,实在无法安身,这才,这才想起投奔妹夫这里,求个安身立命之处。一路打听,听闻妹夫如今在沛县有所作为,方才寻来。路上听闻前几日还有大战,妹夫大胜,真是……真是万幸。”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透着丧父的悲痛,乱世奔波的艰辛,以及未能及早前来投奔的些许歉意和尴尬。
显然,他们是在老家实在待不下去了,才在守孝期间被迫离乡背井,前来投靠这个他们此前抱怨的亭长妹夫。
当时刘邦邙山逃亡,他们怕惹上事,加上父亲病了,想回故土,就一家子回去了。
刘邦听完,心中了然。吕太公去世,他们忙于丧事,又逢乱世,自顾不暇,自然无法早来。
如今前来,既是投靠,也是无奈之举。
他脸上露出感慨和宽慰的神色,用力拍了拍吕泽的肩膀:“兄长说的哪里话!如今这世道,能平安相聚便是天大的幸事!吕太公仙逝,我未能前去奔丧,已是惭愧。你们能来,娥姁不知有多高兴!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他转头对萧何道:“萧何,立刻安排酒食,为兄长们接风洗尘!再收拾出干净院落,让兄长们好生歇息!”
萧何拱手应下:“沛公放心,我即刻去办。”
刘邦又对吕泽道:“兄长们一路辛苦,先好生休息。待见过娥姁,我们再细细叙话。如今我这里虽不算富贵,但总能护得自家人周全。往后,还需兄长们助我一臂之力!”
吕泽兄弟三人见刘邦如此热情诚恳,毫无芥蒂,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连连道谢:“多谢妹夫收留!我等虽不才,定当竭尽全力!”
很快,有人去后堂请来了吕雉。吕雉听闻兄长到来,又惊又喜,急忙出来相见。见到兄长们风尘仆仆、面带悲戚的模样,得知父亲已然病故,顿时泪如雨下,兄妹几人抱头痛哭,叙说别情离绪与丧父之痛。
刘邦在一旁看着,轻声安慰。
待吕雉情绪稍定,领着兄长们去安顿歇息后,刘邦脸上的感慨渐渐化为深思。
萧何低声道:“沛公,吕家兄弟此时来投,倒是增添了几分人手。观吕泽此人,非庸碌之辈,稍加历练,或可堪用。”
刘邦点了点头,“是啊,来得正是时候。自家兄弟,总比外人更放心些。如今咱们正是用人之际,他们熟悉单父一带情况,日后也能有所助益。”
乱世之中,亲情血缘往往是最初的纽带和可倚仗的力量。吕家兄弟的到来,虽然带着悲伤和无奈,但对正处于上升期的刘邦集团来说,无疑又注入了一股新的、值得信任的血脉力量。
他们齐乐融融,但是刘元可是记得,刘邦在邙山落魄时,她娘带着她与盈去探望生病的吕太公受到的冷遇。
她还是个孩子,可不懂人情世故,大声的哼了一声,然后回房,重重的关上了门,表达不满。
那一声重重的摔门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原本看似融洽的池水中,激得涟漪四起。
正堂内瞬间安静下来。吕泽、吕释之脸上的感激和刚刚放松的神情僵住了,变得有些尴尬和难堪。
他们自然听出了那摔门声中的不满,也立刻想起了昔日刘邦落难芒砀山时,吕雉带着一双年幼的儿女上门探病,他们言语推诿的旧事。
当时只觉是明哲保身,如今看来,却是彻头彻尾的凉薄。如今自己落魄来投,却得妹夫如此热情款待,两相对比,更是无地自容。
刘邦脸上的笑容也顿了顿,随即打了个哈哈,仿佛没听见一般,继续招呼道:“小孩子家闹脾气,定是嫌我们大人说话闷了。兄长们不必在意,来来来,酒菜快上来了,我们边吃边聊!”
萧何、曹参何等人物,立刻也笑着附和,将话题引开,努力缓和气氛。
但那一丝尴尬,终究是萦绕不去。
后堂,吕雉匆匆跟进了刘元的房间,只见女儿正背对着门口,气鼓鼓地坐在榻上,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元,”吕雉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语气带着些许责备,更多的是无奈,“为何如此无礼?那是你的舅父们。”
刘元猛地转过身,眼圈竟然有些发红,不是委屈,是气的:“他们才不是好舅父!阿母你忘了?以前阿父不在家,听说外祖父病了,带着我和盈去看,他们连饭都没让我们吃,还让妻子嘲讽我们!现在阿父厉害了,他们倒找上门来了!还要那般热情对他们,凭什么!”
孩童的记忆纯粹而直接,好恶分明,不懂得成人世界那些弯弯绕绕和不得已的苦衷。她只记得当时的恐惧、饥饿和被亲人嘲讽的冰冷。
吕雉被女儿的话勾起了那段心酸的回忆,她何尝不记得那时的凄惶无助?但她终究是成年人,想得更多。
她叹了口气,将刘元揽入怀中,轻抚着她的后背:“元,阿母知道,阿母都记得。但那时,那时情形不同。你阿父被通缉,他们也是怕被连累,一大家子人……”
“那他们现在就不怕被连累了吗?”刘元抬起头,逻辑清晰得让吕雉哑口无言,“还不是看阿父现在有兵有马,能护住他们了!”
吕雉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元,这世道,活着不易。得饶人处且饶人。他们终究是阿母的兄长,是你的血亲。如今你阿父正是用人之际,他们来了,也能帮上忙。一家人,总要互相扶持,才能在这乱世里走下去。若总是记着旧怨,岂不是让自己也没了退路?”
她看着女儿依旧忿忿不平的小脸,抬手揉了揉,手感还挺好,“更何况,方才你那般举动,让你阿父面上也不好看。他是一家之主,要顾全大局。你如此任性,岂不是让阿母为难?”
刘元抿紧了嘴唇,不说话了。她明白母亲话里的道理,但心里那口气还是堵得慌。她只是替曾经的母亲感到委屈。
前堂的酒宴在略显微妙的气氛中进行着。刘邦谈笑风生,极力淡化刚才的插曲,吕泽兄弟方才放下心来。
宴后,刘邦私下对萧何苦笑道:“这小丫头,气性倒大。倒是把她阿母受的委屈记得清清楚楚。”
萧何方倒笑起来,“元至情至性,嫉恶如仇,亦是难得。况且,她此举,倒也未必全是坏事。”
“哦?”刘邦挑眉。
“吕君初来,心中必有忐忑愧疚。女公子这一闹,反而将他们那点心思摆在了明处,沛公您大量包容,不计前嫌,更显恩义。往后驱使任用,他们自当更加尽心竭力,以报今日之恩。”
萧何缓缓道,“孩童真性情,有时反倒胜过万千算计。”
刘邦闻言,若有所思,随即失笑:“这丫头歪打正着,还成了我施恩的手段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却带着宠溺:“罢了,随她去吧。有点脾气也好,总比窝窝囊囊的强。只是娥姁那边,怕是又要多费些心神了。”
正如萧何所料,经此一事,吕泽兄弟二人心中更是感念刘邦的宽宏大量,同时也暗下决心,定要做出些成绩来,才能真正在这妹夫的阵营中立足,洗刷昔日的不堪。
而刘元,在母亲耐心的开导,那股闷气也渐渐散了。但她心里却埋下了一根刺,对这帮势利的亲戚,她可不会轻易真心相待。
哼!
吕家兄弟很快便被沛县紧张的军务和日常所淹没,他们被刘邦安排了职务,跟着萧何曹参熟悉事务,忙碌起来,平日里与后宅交集并不多。
刘元那日发泄过后,被母亲劝解,虽心中仍存芥蒂,但也不再明显表露,只是远远见到两位舅父,便会把小脸一扭,假装没看见。
吕泽、吕释之自知理亏,也只当不知,双方维持着一种微妙的、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这日天气晴好,刘元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忙活。她如今地位不同往日,虽年纪小,但有了“造纸”、“织机改良”和“简易急救”的名头,又深得父亲看重,身边不仅有周緤派的亲兵值守院门,还有卢绾特意给她找来的几个手脚麻利的小丫鬟伺候。
这些人都是乱世孤苦人,又年龄小,不如与元做个伴。
刘元她这边事可多着呢,她正指挥着丫鬟们把她那些改进的宝贝纸和炭笔搬到院子里的小石桌上晾晒,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轻点轻点,别弄皱了!” “那边,对,摆整齐些!”
小丫鬟们忙不迭地应着,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摆放好,在忙碌中,一些心中忐忑反而消失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扒着院门框,探进半个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着,正是刘元的弟弟刘盈。
刘盈今年才四五岁年纪,正是黏人的时候。父亲忙碌,母亲要操持家务,安抚新来的舅父们,他自然最黏这个似乎无所不能,而且总有新奇玩意儿的姐姐。
他看到院子里排场不小的姐姐,眼睛瞪得更大了,小声奶气地喊:“阿姐~”
刘元回头,看见弟弟那副怯生生又满是崇拜的小模样,心里那点因为舅父们带来的不快顿时散了不少。
她故意板起小脸,学着阿父平日里发号施令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嗯!进来吧!”
刘盈立刻屁颠屁颠地跑进来,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刘元身后。
“阿姐,你在做什么呀?”刘盈仰着小脸问。
“我在整理我的……嗯……军机要务!”刘元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指了指石桌上的纸笔,“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