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元,”萧何想着就笑了起来,语气轻松,“还有一桩喜事,关于女郎先前所献的纸。”
他边说边引吕雉和刘元走向偏厅,那里摆放着几叠新近造出的纸张。
与刘元最初粗糙的试制品不同,眼前的纸张质地明显细腻了许多,颜色也更匀净,虽比不上后世宣纸的柔韧,但用于书写已是绰绰有余。
“自得元指点基础之法后,何便寻了可靠工匠,依照此法,反复试验、改进工艺,历时数月,如今这纸张,无论是吸墨还是书写顺滑度,都已堪使用。”
萧何拿起一张,递给吕雉,又示意侍从取来笔墨,当场书写数字,墨迹清晰,毫不洇散。
吕雉仔细抚摸着纸面,眼中尽是惊叹。她虽知女儿弄出了此物,却不知在萧何的主持下,竟已改进到了如此程度。
刘元更是激动,她拿出的只是最原始的构想,真正的技术突破离不开工匠的智慧和萧何的全力支持。
萧何继续道:“此物轻便价廉,远胜竹简缣帛,一旦推出,必能改变书写方式,利在千秋。然,眼下尚有一事,或可借此物,解我军燃眉之急。”
他看向吕雉,目光炯炯:“何与几位同僚商议,欲在沛县开办官营工坊,专司造纸,扩大生产。所出纸张,一部分供官府、军中使用,节省开支。另一部分,则可售往他处,甚至远销关东,以其所得,补充军资粮饷。”
吕雉立刻明白了萧何的意图。
如今刘邦要亡秦争天下,粮草军费消耗巨大,若能有一条稳定的财源,无疑是雪中送炭。
这纸张独一无二,不愁销路,确实是个绝妙的主意。
“萧先生深谋远虑,此计大善!”吕雉赞道。
萧何笑着应了,随即目光转向一旁眼含期待的刘元,语气更加温和:“此造纸之法,源于元。于公,此乃利国利民之大计。于私,亦不可忘了咱们沛县小功臣首创之功。故,我等议定,这造纸工坊日后所获利润,无论多少,皆分出百分之五,单独记账,归于刘元名下,算是私己钱。”
刘元闻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百分之五的利润?她虽然对此时的购买力还没太清晰的概念,但也知道,如果造纸生意真能做遍天下,这百分之五绝对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这简直就是原始股分红啊!
吕雉也是一怔,随即看向萧何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了然和感激。
萧何这事办得厚道。
“萧先生,元儿年幼,怕是……”吕雉想推辞,刘元如今还小,而军中更需要资金,以后真有所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刘元一听就急了,这是她的钱!她的钱!她必须要自己拿着!
谁也不准帮她拒了!
“阿母!”刘元拉住了母亲的衣袖,仰起脸,眼中明亮而坚定,“萧伯伯一片好意,元感激不尽。这笔钱,元不会乱花。或许日后还能用来做些别的事情,比如资助更多的工匠研究改进技术,或者帮助像今天那些妇人一样的百姓。”
她的话让吕雉和萧何都微微动容。
萧何抚掌笑道:“元年纪虽小,却已有如此见识与仁心,何佩服!既然如此,那此事便这么定了。”
吕雉看着女儿,最终也缓缓点头,眼中满是欣慰。她拉起刘元的手,对萧何道:“那便有劳萧先生操持了。”
从萧何处出来,刘元只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她不仅帮助改善了民生,竟然还意外获得了一份产业?这产业的管理和运营都不用她操心。
还有这种好事!
刘元高兴得蹦蹦跳跳!
她终于要暴富了!
她的零花钱比大伯二伯合起来都多,那些堂姐堂妹,堂兄堂弟,嘿嘿,嘿嘿。
富,就是要炫的。
她有亲兵,她不怕被揍!
很快,在萧何的高效组织下,豆腐之法与发面蒸馍之术如同春风般迅速传遍了沛县及其周边地区。
百姓们学到了实实在在的求生技能,餐桌上多了可口的食物,对刘邦一家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吕雉与刘元的名字,伴随着豆香与麦香,悄然在民间传颂。
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不再需要靠售卖豆腐维生,但他们收获了远比金钱更宝贵的东西,民心与声望。
有很多人来道谢,刘元看着母亲沉静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敬佩。
阿母从来都不是一个普通的妇人。
豆香与麦香带来的贤名还在沛县上空袅袅飘荡,县衙后院却突然炸开爆出一桩足以让所有人瞠目结舌,却又忍不住兴奋窃语的惊天大瓜!
这日清晨,刘元刚洗漱完毕,就见母亲脸色铁青,带着一阵风快步从外面回来。
“阿母,怎么了?”刘元好奇地问。
吕雉重重坐在榻上,揉了揉眉心,语气又是恼怒又是无奈,还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你,你那个好小姨!吕媭!她真是把我们吕家的脸都丢尽了!”
刘元心里咯噔一下,小姨母?那个看起来温柔美丽,话都不多说的吕媭?
她能做出什么丢脸的事?
“到底怎么了呀阿母?”刘元凑过去,心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吕雉难以启齿,憋了半天,才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道:“她昨夜竟与樊哙宿在了一处!今早被巡夜的亲兵撞了个正着!”
“什么?!”刘元惊得差点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和樊哙叔?!睡,睡一起了?!还被抓那什么了?”
抓奸的事,怎么不带她呢!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樊哙那魁梧雄壮、吼声如雷的形象,再对比吕媭那纤细文弱、我见犹怜的样子。这、这画面也太震撼了吧!而且居然还被抓奸在床?!
这简直是核弹级别的八卦!
吕雉气得胸口起伏:“可不是吗!你阿父原本是一片好心,瞧着卢绾稳重可靠,将她说与卢绾,亲上加亲。谁知她都定了亲,竟如此不知廉耻,私下与樊哙暗通曲款,还做出这等事!这让我如何向你卢绾叔交代?让外人如何看我吕家女儿?”
刘元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她努力消化着这个劲爆的消息。
卢绾叔,好像确实挺惨的。
阿父做媒,女方应了,但转头跟他的同僚搞上了,还搞得人尽皆知,这面子丢大了。
但另一方面,刘元心里的小人却在疯狂呐喊吃瓜。
卧槽!小姨母牛逼啊!
看着不声不响,结果这么生猛!直接跳过所有流程,本垒打还被围观了?!
樊哙叔可以啊!平时看着像个憨憨,下手这么快这么准?
她几乎能想象出今早那尴尬又刺激的场面:巡夜亲兵发现异常,一声大喝,帐帘掀开,里面是惊慌失措、衣衫不整的樊哙和吕媭,然后消息像野火一样瞬间烧遍全军……
这瓜也太保熟了吧!
“那阿父怎么说?”刘元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努力做出关切的样子问道。
“你阿父还能怎么说!”吕雉没好气道,“气得吹胡子瞪眼,把樊哙叫去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不顾军纪,败坏风气!至于吕媭,做出这种事,还能如何?如今生米煮成熟饭,不清不楚地跟着樊哙算怎么回事?只能赶紧把事情定下来,让他们成亲!还能让樊哙白占便宜不成?!”
第32章 天下共逐(二) 富在深山有远亲……
刘元眨眨眼。成亲?所以这结局是樊哙叔白捡一媳妇?小姨母得偿所愿嫁了猛男?只有卢绾叔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她正想着, 就听见外面传来樊哙那特有的大嗓门,只是今天这嗓门里少了往日的豪横,多了几分心虚和急切:“……夫人!夫人!您息怒!千错万错都是我樊哙的错!是俺老樊混账!但俺对媭是真心的!俺这就去向沛公请罪,求他把媭嫁给俺!俺一定好好待她, 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紧接着是吕泽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呵斥声:“樊哙!你还有脸说!我吕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
然后是一些劝解声、脚步声, 乱成一团。
刘元赶紧扒到窗户边, 偷偷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只见院子里, 樊哙正梗着脖子对吕泽和闻声出来的吕释之说话, 一张黑脸涨得发紫, 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吕泽兄弟俩则是又气又恼, 却又拿这浑人没办法。
嘿, 平日里她与卢绾最要好,但她还是要说,好惨一卢绾叔!但瓜真香。
她看热闹不嫌事大!
沛县刚刚平息了吕媭与樊哙那桩风波,空气里的八卦余味还没散尽, 这一日,门吏来报,称有一妇人带着一少年在外求见, 自称来自中阳里,姓曹。
中阳里?曹氏?
堂上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凝滞。
刘邦脸上的笑容淡去, 想起故人,眼神变得复杂。
萧何抚须的手停住, 曹参垂下了眼睑, 他们有点想走,但刘邦的热闹,看一看也不是不行。
就连吕泽兄弟也收敛了神色,面露肃然。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沛公微末之时,一段算不得正式姻缘的过往。
这段感情在娶吕雉时就断了,曹氏从那以后也没再来纠缠,到现在小孩都十岁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吕雉正端坐着,闻言,心里不知想什么,但面色不显,只目光转向门口。
刘邦沉默一瞬,声音听不出情绪:“让她进来。”
不多时,一个妇人牵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那妇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荆钗布裙,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眉宇间自带一股市井历练出的利落。
她身边的少年约十岁左右,体格壮实,皮肤黝黑,一双眼睛黑亮有神,带着野性和好奇,眉眼轮廓与刘邦有些像。
这便是曹氏,和那个传说中沛公的长子,刘肥。
出乎所有人意料,曹氏也没有纠缠,“他叫刘肥。”
她的目光在刘邦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坦然移开,最终落在吕雉身上,带着一种平静的审视。
堂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刘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目光再次投向吕雉。
这家事如何处置,终究要看吕雉的态度。
曹氏仿佛没看到这微妙的气氛,她推了身边的少年一下:“肥,去,给你父亲磕个头。”
刘肥倒是听话,上前几步,对着刘邦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声音响亮:“刘肥拜见父亲!”
他抬起头,看向这个只在母亲和旁人零星话语中出现的,了不起的父亲。
刘邦看着儿子,眼神柔和了些,点了点头:“起来吧。”
曹氏这时才再次开口,她是个生意人,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也懒得掰扯,当时她与刘邦好上在前,吕雉进门在后,她问心无愧。
“沛公,夫人。今日贸然前来,并非有意打扰。我在中阳里经营一处小酒馆,足以糊口度日,并无他求。”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刘肥,那平静的语调里是为人母的坚韧:“只是,肥儿日渐长大,他是刘家血脉,总不能一直没个名分,像个野孩子。我别无他求,只恳请沛公与夫人,能准他录入刘氏族谱,让他将来能挺直腰板做人。至于我,绝不会借此生事,今日之后,便带他回去,依旧过我们的安生日子,绝不会前来打扰。”
一番话,清晰明了,斩钉截铁。她不是来攀附富贵的,甚至不是来为儿子求前程的,仅仅只是,为一个孩子求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