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跟过来的身影出现在草场边,是刘肥。他看着妹妹骑在马上那神气的模样,又瞅了瞅那几匹毛色油亮,四肢矫健的骏马,他眼里是藏不住的羡慕。
他搓了搓手,终于忍不住跑上前,仰着头对刘元道:“阿妹,你这马真好看,我能试试吗?”
刘元正集中注意力学骑马,听到声音,低头看见刘肥眼中渴望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立刻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当然可以呀!阿兄快来!”
说着,她便示意身旁护卫的亲卫帮她勒住马,指了指旁边那匹,“你骑那个,学会了我们去打猎。”
刘肥大声的嗯了一声。
亲卫领命,将一匹更为高大些,但同样性情温顺的黑色骏马牵了过来。
刘肥看着这匹神骏的黑马,眼睛更亮了,兴奋地搓了搓手。
他还没骑过马呢!
“阿兄,它叫乌云,跑起来可稳当了!你别怕,让侍卫大哥扶着你。”
刘肥用力点头,在亲卫的帮助下,有些笨拙却难掩激动地翻身上马。他个子比刘元高些,骑上乌云倒也合适。
刘元控着缰绳让马慢走了起来,她骑着枣红马凑近刘肥,像个经验丰富的小教练:“阿兄,你这么快就骑上去了?对!身体放松,跟着马的节奏晃,别跟它较劲!”
初时他身体僵硬,双手紧紧抓着缰绳,但在亲卫的指导和乌云的稳健步伐下,他很快找到了些感觉,腰背渐渐挺直,开心的笑了起来。
“对啦!就是这样!”刘元见他渐入佳境,比自己学会时还高兴,眼睛亮晶晶的,“阿兄学得真快!等我们再练熟些,就能让阿母准我们跟着队伍去近处的林子看看了!说不定能打到兔子呢!”
听到打猎二字,刘肥更是精神一振,少年人的冒险精神被彻底点燃。他用力点头,信心倍增:“好!我一定快点学会!”
春风掠过草场,掀起层层绿浪。
兄妹二人,并辔缓缓而行。刘元时不时指点几句,刘肥认真听着,偶尔尝试着轻轻夹紧马腹,让马儿稍稍加快步伐。
不远处的坡上,吕雉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名侍女。她看着草场上相互扶持,一同学习的一双儿女,目光柔和。刘肥是曹氏所出,她虽尽主母之责,却也难免隔阂。
但见元儿毫无芥蒂地接纳这位兄长,分享自己所爱,而刘肥也对妹妹颇为友爱,她心中那点因出身而起的隔阂,似乎也被这和煦的春风吹散了些许。
“阿母!”刘元眼尖,看到了母亲,立刻挥着手,驱动小马快走几步。刘肥见状,也努力跟上。
吕雉走下草坡,迎上两个孩子。她先看了看刘元被晒得微红的小脸,又看向马背上的刘肥,温和一笑:“都骑得不错。”
她伸手,替刘元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又对刘肥道,“肥儿既有兴趣,便常与你妹妹一道练习,强身健体是好事。只是切记,安全第一,不可冒进。”
“是,母亲!”刘肥在马上恭敬应道,能得到吕雉的认可,他显然十分开心。
“阿母,”刘元扯了扯吕雉的衣袖,满是期待,“等我和阿兄骑术再精进些,能去那边林子里看看吗?就跟着护卫,绝不乱跑!”
那边可不近,这边地很平,林子那边有点远,那边还有俘虏在矿场,雍齿就在里头。
吕雉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眸子,又看看一旁同样满含期待的刘肥,沉吟片刻,终于含笑点头:“一定要带上周緤,便准你们去近处走走。”
“太好了!”兄妹二人异口同声地欢呼起来,相视而笑。
春日正好,草长莺飞。
刘肥骑马打猎很快乐,但他还没高兴几天,完全不知道什么情况,他就亲眼看着脾气很好,就是有点小傲娇的妹妹,用他找阿父用来打猎的驽箭,杀人了。
她杀人了!
还用他的驽箭!
那箭上还有毒,先前涂的时候说是什么怕猎物中箭跑了。
结果是为了杀人。
他吓得都翻下马了。
刘元冷眼看着雍齿的尸体,也是巧合,她与刘肥前几天去矿场,就见他想逃,在踩点,她特意给人创造了逃亡的机会。
她想起这人反的时候提刀逼近,杀了她的护卫,故意让血溅了她一脸,那次叛乱死了那么多人,结果罪魁祸首还想逃?
以后还能封侯?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早说过,这人就会死在她手上。
但她不能这么认。
她还是个乖孩子。
她将驽箭递还给刘肥,刘肥正被她吓到了,也就愣愣的接了过来。
然后就听见刘元说,“阿兄,你怎么杀了他?好可怕。”
刘肥气得涨红了脸,“不是我!是你!是你杀的!”
刘元歪了歪头,“阿兄,我才九岁啊,我怎么可能能杀了他呢?”
刘元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眼神无辜又困惑,无法理解刘肥的指控。她捂着胸口,一副受惊的模样。
“我、我……”刘肥看着自己手中的弩箭,又看看地上雍齿死不瞑目的尸体,最后看向面前的妹妹,脑子一片混乱,又气又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她才九岁。
一个九岁的女娃,怎么可能用弩箭精准地射杀一个成年壮汉?说出去谁信?
如今亲卫在外头帮他们赶小猎物进来,居然没人能为他证明。
刘肥这才想起刚见到刘元的时候,她张扬跋扈的模样,原先他不怎么敢去找她一起骑马的,但那时候她突然就笑得很甜,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这就是早有预谋!
太可怕了!
他上了贼船!
刘肥根本不知道那是谁,只知道刘元杀人,他以为她是那种杀人为乐的变态。
他小时候他娘吓过他的。
刘肥才十一岁,小孩子哪有什么承受能力,又惊又怕,又说不过,于是嚎啕大哭。
他一嚎,亲卫就过来了。
刘元人都麻了,真不惊吓,替她背个锅怎么了?
一点也没有当哥的担当。
她的阿兄是那么好应的吗?
周緤有点懵,他问怎么了?
第34章 天下共逐(四) 沛公,项将军危在旦夕……
刘元也懒得再吓刘肥, “我们打猎呢,刚好有人想逃,阿兄手一抖,就发箭了, 刚好射中人后背。”
结果亲卫去检查, 说人还没死透, 但刘元是那种能让他喘上气的人吗?
都把人得罪死了, 就让他死了吧。
“把他埋了吧, 免得阿兄不好交待, 这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是!”
刘元看刘肥嚎得更厉害了, 翻了个白眼, “行了,又不会说出去,鬼嚎什么!”
刘肥的哭声戛然而止,打了个嗝, 惊恐地看着刘元,又看看那些对刘元命令毫不犹豫执行的亲卫,小小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周緤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雍齿, 又看了看一脸不耐烦的刘元和吓傻了的刘肥,心里明镜似的。
他上了几次战场, 那弩箭的力道和角度,绝非一个十一岁孩童慌乱之下手抖能造成的。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挥手让手下人迅速处理现场。
“女郎放心, 今日林中狩猎,偶遇野兽,受了一场惊吓,并无他事。”周緤沉声道, 这话既是说给刘元听,也是定下调子让所有亲卫封口。
刘元满意地点点头,她下马走到还在抽噎的刘肥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阿兄,”她的声音冷冽,“今天的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还有这些忠心耿耿的侍卫们知。你若说出去,别人信不信两说,但阿父和阿母会怎么想?一个诬陷幼妹,推脱责任的儿子?还是一个连弩箭都拿不稳,却敢杀人的懦夫?”
刘肥被她吓得一哆嗦,鼻涕眼泪都忘了流。
“更何况,”刘元替他拍了拍沾了草屑的衣襟,语气放缓,却更令人毛骨悚然,“我们是兄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好了,阿兄自然也能好。今天这事,你就当是帮妹妹一个小忙,也当是给自己买个教训。”
长点教训,以后离我的东西远点,比如皇位。
刘肥看着近在咫尺的妹妹,那张精致的小脸上甚至还带着点婴儿肥。但他觉得,如果自己再敢嚎哭或者反驳,下场绝不会比那个被拖下去埋掉的人好多少。
人遇到变态都会非常恐惧的,更别说小孩。
他用力咽了口口水,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我,我知道了,是我手抖,射、射偏了……”
“这才对嘛。”刘元站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天真烂漫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她伸出手,“起来吧,阿兄,猎物还没打到呢,我们继续?”
刘肥看着那只白皙小巧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颤抖着握住了。他被刘元拉起来,腿还有些发软。
接下来的狩猎,刘肥完全心不在焉,如同梦游。他看着刘元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兴致勃勃地追逐着被亲卫驱赶过来的野兔、山鸡,偶尔还会回头冲他甜甜一笑,招呼他一起。
可这笑容,在刘肥眼里,再也无法和可爱,乖巧联系在一起。他只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回程的路上,刘元骑着她的枣红马,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很不错。
哪怕是按历史,她的对手也只有刘肥与刘盈,他们年龄相仿,差不了几岁。
刘肥其实没有竞争力,到了那位子,可不是母凭子贵,是子凭母贵。
她没感受到他们的威胁,她的威胁更多的是以后看不得女人上位的功臣与刘氏旁系。
那些人在刘恒上位后都蠢蠢欲动,更别说以后她了。
这事根本没有起任何风波,监工的以为雍齿跑了,还骂骂咧咧。
刘肥不与刘元一起玩了,他与堂兄弟走得近了些,一起傻傻的,很安心。
这一日,刘邦难得清闲,正看着刘元又在一旁写东西记录,刘元看见他,放下炭笔,蹭到阿父身边,仰着小脸,语气半是撒娇半是认真:
“阿父,元不想叫元了。”
刘邦一愣,笑道:“哦?为何?‘元’者,始也,大也,首也,好得很呐!”
他自动忽略了元也有头颅,普通人的意思。
“阿父,元这个字听起来就跟一块、一个似的,一点气势都没有!那些说书先生嘴里,哪个神仙人物不是有个响当当的名号?女儿现在好歹也有点小名气了,能不能换个名字呀?”
她半是撒娇,半是试探。
刘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他看着女儿亮晶晶,充满期盼的眼睛,笑声渐歇,神色慢慢变得认真起来。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咸阳看到始皇帝车驾时那句“大丈夫当如是也”的慨叹,想起自己心中那从未熄灭的,或许旁人觉得是痴心妄想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