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极长,烙印在血色的大地上。周围的两军将士目睹此景,无不震动。
樊哙、周勃等人面露喜色。
范增在一旁,脸色铁青,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这孩子傻了吧,这不是抬举刘邦吗?
带不动,带不动!
饮罢血酒,项羽与刘邦相视大笑,携手而起。项羽用力搂着刘邦的肩膀:“兄长!” 刘邦也笑着回应:“贤弟!”
这一刻,他们的笑容真挚而热烈,所有的隔阂与猜忌都在血与火的誓言中消融。
周围的士卒们见状,无论沛县还是项家军,都爆发出一阵欢呼。
在经历了定陶惨败和刚刚的苦战之后,两位主要将领的结义,如同一剂强心针,暂时驱散了失败和死亡的阴霾,带来了些许希望,赢的希望。
只有范增,在远处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鸠杖,望着那兄弟情深的一幕,望着刘邦那张写满诚恳与激动的脸,眼底深处的忧虑和寒意,比这战场的夜晚还要冰冷刺骨。
——
彭城的街市远比沛县繁华,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刘昭正带着周緤和几名亲卫,好奇地打量着楚地风物。楚怀王不知道为啥,在抬她爹,估计是想玩制衡,有一种想玩帝王之术但玩不明白的感觉。
正思忖间,忽闻城外传来震天的欢呼声和隆隆的马蹄声!
“回来了!沛公和项将军回来了!”
“大胜!是大胜啊!”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纷纷涌向城门方向。
刘昭心中一动,也立刻随着人流向城外走去。
只见远处烟尘滚滚,得胜之师凯旋而归!虽然队伍依旧带着征战的风霜,但士气高昂,旌旗招展。
队伍最前方,并辔而行着两人。
左边是她的父亲刘邦,面带笑容,不断向道路两旁欢呼的民众挥手示意,姿态从容亲和。
右边那人,身形魁梧,披暗金铠甲,坐骑在神骏无比的乌骓马上,面容英武,顾盼间霸气凛然,正是项羽!
那凯旋的威势和睥睨的眼神,吸引了无数敬畏的目光。
刘邦眼尖,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被亲卫护着的女儿,脸上笑容更盛,朝她用力挥了挥手。
就在这时,项羽也注意到了刘邦的动作,顺着目光看到了那个粉雕玉琢,眼神灵动的小女孩。
他想起军中关于此女神异的传闻,又见刘邦对其甚是宠爱,心中忽起豪兴。
只见乌骓马一声长嘶,项羽一夹马腹,竟脱离队伍,走刘昭所在的方向!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纷纷避让。
周緤等亲卫大惊,刚要上前护卫,却见项羽并无恶意,只是大笑着俯身,猿臂一舒,轻而易举地将惊愕的刘昭从地上捞起,稳稳地放在了自已身前的马背上!
“哈哈哈!”项羽畅快的大笑声如同雷鸣,他低头看着怀中有些懵懂却并无惧色的女孩,觉得甚是有趣,“你便是刘邦那个会造好东西的女儿?叫昭是吧?好!以后,我就是你项叔叔了!”
声音洪亮,带着豪迈和亲近。
刘昭坐在高大的乌骓马上,视野骤然开阔,她忙摸乌骓的毛,乌骓耶!
错过就错亿!
她爹不愧是她爹,看项羽对她都热情了,之前根本不鸟她。
她定了定神,仰起小脸,看着鼎鼎大名的霸王,露齿一笑,声音清脆:“项叔叔好!项叔叔好帅!恭喜项叔叔和阿父得胜归来!”
“哦?你不怕我?”项羽挑眉,觉得这小女孩越发有意思。
“项叔叔是楚人的大英雄,我是楚人,又不是秦人,为何要怕?”刘昭眨着眼睛,说得理所当然。
这话听得项羽更是心怀大畅,再次放声大笑:“说得好!不愧是刘邦的女儿!有胆色!我与你父结为兄弟,他女儿就是我女儿,坐稳了,项叔叔带你进城!”
刘昭:???
啊这——
怪不得以后他说他爹也是你爹,要烹你爹,分他一碗羹,这种歪理的时候,你也肯认呢!
合着真结拜了啊。
她爹一下子从小势力变诸侯了?
这可是项羽耶。
刘昭被项羽那声“我女儿”震得有点懵,还没完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父爱,就被乌骓马驮着,在万众瞩目和震天欢呼中进了城,一路直达楚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刘邦、项羽以及一众将领谋士,包括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范增,正在商议要事,刘昭很识趣地没有进去打扰,就在帐外宽敞的空地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营地里气氛热烈又忙碌,得胜归来的士兵们脸上带着骄傲,后勤民夫穿梭不息。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站岗的、巡逻的军士,最后落在了大帐外两侧执戟而立的郎卫们身上。
这些郎卫个个身材挺拔,甲胄鲜明,能在此处执勤,显然都是军中精锐。刘昭背着小手,像个小监工似的,一个个看过去。
忽然,她的目光被其中一人吸引住了。
那人站在队伍的末尾,身量比其他郎卫要瘦高一些,五官俊朗,眉宇间却有一股不同于周遭军士的沉静,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与不甘。
他握着长戟的姿态标准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望着远处,似乎神游天外,与周围凯旋的欢庆气氛格格不入。
刘昭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个名字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在她脑海里蹦了出来——韩信!
不是她瞎想,根据她玩王者那么多年的经验,她感觉这人出场杀个人马上要说,雕虫小技而已——
果然,韩信二次元三次元看着都一个德性,这情商看着就不行,有点好认。
她按捺住激动,蹬蹬蹬跑到那个郎卫面前,抬起头问:“喂,你叫什么名字?”
第37章 天下共逐(七) 昭,用人之前,你得有……
那郎卫被吓了一跳, 回过神来,看见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孩,眼中有些诧异,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死样子, 目光重新投向了远方, 仿佛眼前的小孩和问话都不存在。
哎?不理我?
刘昭眨眨眼, 也不气馁。韩信嘛, 兵仙嘛, 怎么会没点脾气?
她绕到另一边, 又凑近了些,
“你是不是叫韩信?”
那瘦高郎卫的身体猛地一僵!一直漠然望着远方的目光骤然收回, 倏地低下头,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神瞬间锁定了刘昭。
“你知道我?”
呃,她当然知道了,但她不能说, 于是挠了挠头。
“当然知道了,我听说过。”
这句话就很尴尬了,因为如今韩信很有名, 但并不是好名声,而是说大话, 未来能立不世之功,而被乡邻嘲笑, 还被霸凌, 忍了胯下之辱。
项羽非常看不上他,但是好歹是楚人,就让他当了执戟郎看门。
刘昭还是知道这是项羽的大帐,她不敢乱说话, 免得给阿父惹麻烦。
韩信听这话抿了抿唇,不再说话,懒得理小孩,一边玩去,烦。
刘邦出来见刘昭已经闲得无聊骚扰郎卫了,就拉着她走了,刘昭回头看了眼韩信,她的大将军啊——
她一定会回来的——
刘昭还是个小萝莉,她被刘邦牵着走出楚营,抱上马准备回去。
刘昭问刘邦,“阿父,你知道韩信吗?”
“听说过,胯下之辱那小子。”
刘昭有点懵,“阿父,也许他说的不是大话,他真的很会打仗。”
刘邦笑了笑,“昭,不论他会不会打仗,都无关紧要,他一年前投项梁时,我也在项梁帐下,项羽很是看不上他,认为他无勇鼠辈。项羽在众多人的面前轻辱他,他也没有一走了之,反而入了楚营。”
“如果我去将人招揽帐下,就会得罪项羽,你项叔叔没什么爱好,就是爱面子,他对阿父不薄,又借兵又结拜,当兄弟的,怎么能驳他面子,让他下不了台?”
刘昭听了很沉默,哦,现在还是兄弟情的蜜月时期,理解,再过一段时间,就不一样了。
唉,她的大将军啊。
刘邦见女儿小脸皱成一团,闷闷不乐的样子,不由失笑。
“怎么?替那韩信委屈了?”
刘昭嘟着嘴:“就是觉得得项叔叔看人可能不太准。”
“哈哈哈!”刘邦朗声大笑,马蹄声嘚嘚,伴随着他爽朗的声音,“昭啊,这世上的人,哪有那么简单?项籍勇冠三军,自然看重勇武。那韩信,受胯下之辱而不怒,是忍,投军不被重用而不走,是等。此人心志,非同一般。”
刘昭惊讶地抬头看着父亲:“阿父,你既然知道他非同一般……”
刘邦收敛了笑容,目光投向远处彭城巍峨的轮廓,语气变得深沉:“正因为非同一般,才更不能轻动。昭,你要记住,有时候,知道一个人的才能,不等于立刻就要把他收为己用。时机,比才能更重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教导女儿:“如今我与你项叔叔兄弟相称,共奉怀王,正是合力抗秦的关键之时。为一个被项羽轻视的执戟郎,去拂逆项羽的面子,得不偿失。这非是怯懦,而是权衡。”
“那就让他一直待在项叔叔那里?”刘昭有些不甘心。
“等待,也是一种磨砺。”刘邦意味深长地说,“玉不琢,不成器。若他真是块璞玉,经此磋磨,锋芒内敛,将来或有大用。若他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住,自行离去,或沉沦颓废,那也证明他并非真正的栋梁之材,不值得惋惜。”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昭,为君为将者,不仅要能识人,更要懂得何时用人,如何用人。”
刘昭听着刘邦的话,似懂非懂,但心里那股憋闷却消散了不少。
虽然她不太懂这些,但是论人心,她阿父是行家,她学着点就行。
“阿父,怎么用人呢?”
刘昭还是个孩子,又没有苦难让她多长心眼,众所周知,现代学生也是最好骗的群体,青春中二期。
刘邦想了想,“昭,用人之前,你得有人,你不要光看到那些有才能的,那些人没有你他们也能混得好,这些都成不了自己人。你在人情世故方面,像你母亲,过于高傲,看不上庸庸碌碌的俗人,不与他们来往深交,你都没人,怎么用人?”
吕雉非常聪明,此时识字的男人都少,更别说女人,她都没有什么朋友,交往多的也就是萧何的夫人。
但这都是刘邦的关系网,与她并没有很深的交集,所以危急时,她只有娘家人可用,哪怕吕家人那么废,也得咬着牙用。
刘昭想到这些如当头棒喝,她确实一直嫌弃那些小孩又吵又烦,都忘了自己也是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