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一次决策,也是向在场的萧何等人展示能力的机会。她略一沉吟,并未直接回答如何争霸天下,而是说道:
“父王,儿臣以为,当务之急,在安内二字。”
刘邦挑眉,“哦?细细说来。”
她跟着陆贾学习那么久,说出的话调调都有点像陆贾。
“其一,安定军心民心。”刘昭条理清晰地说道,“我军将士多来自关东,思乡情切,加之汉中闭塞,难免士气低落。儿臣请命,由太子府出面,统筹现有物资,务必保障将士饱暖。同时,将面食、制豆腐等更多能惠及民生之技,传授于汉中百姓,使其得利,方能真心拥戴汉室。”
“其二,理顺内政,积蓄力量。”她继续道,“萧丞相推行表格新法,正是理顺内政之良机。儿臣请协理此事,并以此为基础,清查汉中户口、田亩、仓廪,做到心中有数。同时,儿臣之前命人探查矿藏、整合匠人,亦需加速推进。唯有仓廪实、器械足,方有东出之基。”
“其三,”刘昭目光坦荡,“广纳贤才,不拘一格。汉中虽偏,亦有遗贤。巴蜀之地,岂无英杰?请父王准许儿臣,可自行征辟属官,无论出身,唯才是举,充实太子府,亦为父王网罗天下英才。”
她这番话,没有好高骛远,而是脚踏实地,句句都说在了当前最紧要的事情上,尤其是广纳贤才一条,更是深合刘邦之心。他当年不过一亭长,若能早些得到贵人赏识,又何至于蹉跎许久?
“好!句句在理!”刘邦赞道,“就依你所言!萧何,”
“臣在。”
“太子府属官配置,尽快拟定。昭儿若有看中的人才,无论军中民间,只要她开口,优先调入太子府听用!所需钱粮物资,亦优先保障!”
“诺!”萧何躬身应下,心中对这位新太子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不骄不躁,思路清晰,懂得抓住根本,更难能可贵的是,她懂得借助现有力量来达成自己的目标,而非另起炉灶,徒耗资源。
刘昭再次行礼:“谢父王!儿臣必不负所托!”
走出大殿时,刘昭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目光,惊异、审视、好奇、乃至敌意。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正式站在了风口浪尖。
第61章 还定三秦(一) 太子,我知如何探矿……
刘昭被立为太子的诏令如同巨石入水, 在南郑这座看似平静的城池下,激起了层层暗涌。
几位从关东追随而来、以复兴周礼为己任的儒生,聚在博士叔孙通的居所,个个面色激愤。
“女子为储, 牝鸡司晨!此乃亡国之兆啊!”一位老儒生捶胸顿足, “周礼昭昭, 嫡长子继承制乃宗法根本, 岂容一女娃僭越?汉王此举, 是要自绝于天下礼法吗?”
另一人接口道:“正是!吕公与我说, 刘盈公子虽年幼, 然名分早定, 乃嫡出之子,性情仁厚,正是守成之君的模样。那刘昭虽有些奇技淫巧,终究非正道!如此颠倒阴阳, 乾坤错乱,我等读圣贤书者,岂能坐视不理?”
众人目光都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叔孙通, 他资历最老,他很无语, 汉王本就不喜儒生,道家没说话, 自己这反闹上了。
叔孙通捋着胡须, 半晌才缓缓道:“诸君之言,合乎古礼,然不合时宜啊。”
他看着不解的众人,“如今楚强汉弱, 大王困守汉中,正是用人之际。太子所献之物,于军于民,确有实利。大王出身草莽,最重实效,岂会因我等几句古礼便改易储君?此时强谏,非但无用,恐招祸端。”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且观望吧。若她德不配位,自有天谴人怨。若她真能带领汉室强盛,那么,礼之一字,也未尝不可变通。”
人家老师还是陆贾呢。
众儒生闻言,虽心有不甘,却也知叔孙通所言是老成谋国之道,只得按下满腹牢骚,但心中的芥蒂和观望之意,却更深了。
更深层次的暗流,则来自于权力格局即将变动所带来的恐慌。
一些想以后因拥立幼主刘盈而获得从龙之功力的吕氏族人,此刻心中充满了失落和不安。刘昭的聪慧和强势是显而易见的,她有自己的班底,有萧何的欣赏,如今更名正言顺地开府建衙,招揽人才。
这意味着,未来的权力核心将向她倾斜,她又不是那么容易摆弄的,他们议论纷纷,窃窃私语:
“太子年幼,且为女子,终究难以服众。待主母与公子盈到来,局势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吕泽是服了这些人了,看不清形势,言及谁敢出去说半句,损骨肉之情,就不必说是吕家人了。
军中并非铁板一块,如樊哙,听多了吕家人的意见,在私下与周勃,灌婴饮酒时,就忍不住嘟囔:
“大哥立昭为太子,俺没话说,昭是聪明,对咱们也好。可总觉得有点别扭。将来难道真要个女娃带着咱们打仗?”
周勃闷了一口酒,瓮声瓮气道:“大王说行,那就行!别扭啥?能打胜仗,能让弟兄们过好日子就行!我看太子挺好,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强!”
灌婴则更冷静些:“太子之位已定,我等身为臣子,谨遵王命便是。况且,太子若能稳住后方,供给无缺,便是对我等最大的支持。”
这些声音,自然也传到了刘昭耳中,许珂有些气愤地汇报着市井流言和儒生的非议。
刘昭却只是平静地笑了笑,正在翻阅萧何送来的第一批试行表格账册。
“让他们说去。”她早就料到了,非要在刘盈来前定下来,不是她怕,只是不让阿母夹在中间为难。
“孔夫子若生于今世,见民生多艰,恐怕也会先想着让百姓吃饱穿暖,而非整日抱着故纸堆空谈礼法。”
她放下账册,目光清亮,“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唯有以实绩破之。当我们兵精粮足,当汉中百姓安居乐业,当父王大军东出函谷,定鼎中原之时,这些声音,自然会变成歌功颂德。”
她看向许珂:“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多,没时间理会这些噪音。”
对于臣子而言,当然是好说话软弱的幼主好,主弱则臣强,但刘邦打天下,还真不是靠这群人。
韩信,彭越,英布,张耳,一个都没来呢,沛县的这些人,都是被带飞的,开国后他们不服,刘邦自己都当面骂他们功狗。
吕家全靠吕泽托底,还有吕后的关系在,一群废物点心,想屁吃。
儒生就更别提了,郦食其与陆贾都没说话,有他们什么事啊?
她一句噪音形容得非常恰当。
关他们什么事啊!
萧何曹参郦食其这些都安静,躺赢狗还跳起来了。
由于她地理不错,她记得汉中这边是宋代铁矿重要官方冶铁基地,汉中地区的铁矿主要分布在现代略阳县,宁强县一带。
既然宋代能成为重要基地,说明其矿藏丰富且易于开采,这个矿脉绝不可能等到几百年后的宋代才凭空出现,必然早已存在!
这个念头让她精神大振。
她立刻找来萧何提供的最详细的汉中地图,结合自己对地形地貌的理解,将目光锁定在了南郑以西的群山之中。
“周緤,点齐人手,备好干粮、工具和护卫,我们亲自去西边走一趟。”
许砺有些担忧:“殿下,西边山路险峻,人烟稀少,恐有危险。不如让勘探队先去……”
“不,”刘昭摇头,语气坚决,“此事关系重大,我必须亲自去确认。放心,我们不做无谓的冒险,以勘察为主。”
周緤领命后,并未多言,只是沉默而迅速地挑选了五十名他亲自操练,绝对信得过的亲兵。这些士卒大多也有秦地背景,或是经历过严酷战阵的老兵,令行禁止,宛如磐石。
临行前,刘昭在萧何送来的故秦图籍中翻找线索,周緤便安静地侍立一旁。当刘昭对着一幅标注模糊的山水图蹙眉时,周緤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太子,此图所绘水系走向,与末将记忆中骊山附近矿监所用之图,颇有相似之处。秦人探矿,尤重水道。矿脉所在,其水色、其沙石,必有异状。”
刘昭眼睛一亮,这正是她需要的专业见解!“周将军请细说!”
周緤走上前,手指点在地图上几处溪流源头:“需寻水流湍急之处,察其底沙是否含赭红或黑褐之色。山体向阳之坡,若有植被稀疏、岩石裸露呈带状者,亦需重点勘察。”
他顿了顿,补充道,“矿役艰苦,矿场多依山傍水而建,便于取水、伐木烧炭,也便于将粗矿顺流运出。”
这番见解,让刘昭心下大定。她带上精通工造的许砺和几名老工匠,一行人悄然离开了南郑。
他们越往西走,道路越发崎岖,林木也更加茂密。
进入西部山区后,周緤的才能愈发凸显。他不仅将队伍护卫得滴水不漏,更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和向导。
他能通过山势走向判断可能的矿脉延伸,能分辨出不同岩层的特点。在他的指引下,队伍避开了许多无谓的险阻,直扑几个最有可能发现矿苗的区域。
“太子,您看此处。”周緤在一处名为黑水涧的溪流旁停下,掬起一捧溪水,水中夹杂着细密的黑褐色沙粒。“此水色沉沙重,上游必有源头。”
他又指向溪流一侧因山体滑坡而裸露的岩壁:“那带状黑岩,走势刚硬,与周边山石迥异,很可能便是矿苗露头。”
许砺与老工匠们立刻上前查验,片刻后,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激动之色。
“殿下!周将军判断无误!此确为富铁矿脉露头,看其规模,储量定然惊人!”许砺的声音带着颤抖。
刘昭抚摸着那冰凉坚硬的矿石,心中豪情涌动。她看向身旁沉默如山的周緤,由衷赞道:“周将军,此番得矿,你当居首功!”
周緤抱拳,神色依旧平静:“末将只是尽本分。太子慧眼识路,方是根本。”
他随即环顾四周,以军事眼光评估道:“此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靠近水源,且下游有缓滩可建码头,确是设立矿场、冶炼工坊的绝佳之地。”
刘昭点头,立刻下令:“许砺,你带工匠详勘矿脉范围,绘制简图。周将军,劳你安排人手,清理场地,设立临时营寨,并规划防卫事宜。我即刻修书,禀报父王!”
在刘昭寻到铁矿时,陈平与魏无知来了,魏无知凭借信陵君之孙的身份,让刘邦对他很客气。
毕竟他是公认的信陵君铁粉,但很明显,他更颜控,魏无知一推荐陈平,刘邦就给了高位,为都尉,监察百官,让原本的沛县老臣很是不满,陈平什么人,凭什么在他们头上蹦跶?
刘昭的报信快马一路疾驰,将发现大型优质铁矿的消息和一小块矿石样本带回了南郑。
当那块沉甸甸,泛着暗红金属光泽的矿石摆在刘邦案头时,他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站起,一把抓过矿石,反复摩挲,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速转为狂喜!
“哈哈哈!好!好一个昭!真乃天助我也!!”他激动得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的喜色掩藏不住,“有了此矿,我汉军何愁兵器甲胄不精?何惧项羽锋芒?”
他之前对刘昭亲自冒险入山的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兴奋和自豪。
有了稳定的铁矿,就意味着可以源源不断地打造兵器甲胄,意味着军队的战斗力将得到质的提升,意味着他刘邦再也不用在武器装备上受制于人!
“萧何!周勃!”
萧何与周勃快步走入。
“你们看!”刘邦将矿石递给二人,“太子在西边略阳山中,找到了富铁矿!”
萧何接过,仔细查看,又掂了掂分量,很是惊异:“恭喜大王!贺喜大王!此乃强军固本之基也!”
周勃虽不懂矿石品相,但一听是富铁矿,也明白其重要性,“太好了!以后咱们的刀剑就能可劲儿造了!”
刘邦听了看他,“周勃!”
“末将在!”
“你即刻点齐一千兵马,再从将作营调拨所有精通矿冶、营造的工匠、刑徒,携带工具物资,火速前往略阳黑水涧!到了那里,一切听太子调遣!给她把人、把地方守好了,用最快的速度,把矿场和铁坊给孤建起来!”
“诺!”周勃抱拳领命,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去调集人马。他心思相对单纯,既然大王和太子找到了铁矿这等好事,他自然要全力去办。
刘邦又看向萧何:“萧何,后续钱粮、民夫调配,你全力配合,优先保障略阳矿场!”
“诺。”
第62章 还定三秦(二) 自古如此,便对吗?……
送走报信的快马后, 刘昭并未停下脚步。发现矿脉只是第一步,如何将它高效,安全地转化为实实在在的铁器,才是真正的考验。
她站在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 目光扫过忙碌的众人。周緤正指挥兵士砍伐树木, 修建坚固的营寨和瞭望塔, 他的布置兼顾了防御与内部流通, 显然深谙营建之法。许砺则带着工匠们, 沿着矿脉露头处做更精细的标记和测量, 不时传来激烈的讨论声。
周緤这次帮了她大忙, 而后面的都得看许砺, 她有人脉,她得放权。
“周将军,”刘昭唤道,“营寨防卫由你全权负责, 要确保万无一失。另外,规划出一片区域,作为日后匠户和矿工的居住区, 要靠近水源,但需与矿洞、高炉保持安全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