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其他人,我能捧起来,也能摔下去,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刘昭身上散发出的气势,连刘邦都为之侧目。那不再是属于一个十二岁少女的稚嫩,而是属于未来帝王的霸道与自信。
刘邦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充满了畅快与得意:“好!好!这才是我刘邦的种!这才配坐这万里江山!”
他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抹了抹嘴,语气变得深沉而现实:“光有心气儿还不够。昭啊,你要记住,那些六国贵族,盘根错节了几百年,看不起咱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人。项羽靠着他的勇力和贵族身份拉拢了他们,但咱们不行。”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刘昭:“咱们的路,得跟他们反着来!他们靠贵族,咱们就靠黔首!他们讲究血统门第,咱们就论功行赏,唯才是举!他们想世袭罔替,永远趴在百姓头上吸血,咱们就要把机会给到那些肯干活、有本事的人,不管他以前是杀狗的、吹丧的,还是给人赶车的!”
“你看萧何、曹参、樊哙,还有那个韩信,哪个是出身高贵的?但他们都比那些夸夸其谈的贵族有用!”
刘邦的声音带着狠劲,“这天下,不能再是那帮蛀虫说了算了!咱们打下来的江山,就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刘昭重重地点头,刘邦这番话,与她心中的想法不谋而合。
她要建立的,不只是一个取代秦朝的新王朝,更是一个与过去贵族分封制彻底决裂的全新秩序。这注定是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会触动无数既得利益者的奶酪,会面临无数的反扑和阴谋。
但她无所畏惧。
刘昭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如同玉石相击,“他们笑我们是土鸡瓦狗,殊不知这泥土里,才藏着真正的生机与力量。项羽能打,可他只信他自己,只靠他一个人。而我们,”
她微微扬起下巴,“我们有万千愿意为了新秩序而战的将士,有渴望安定生活的百姓,更有萧何、韩信、陈平,还有我,以及未来更多汇聚而来的英才。”
“我们的力量,源于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而非那早已腐朽的血脉。这江山,既然姓了刘,就绝不会再让给那些只知享乐的蠹虫!”
他看着这般的她,仿佛已经看到未来,在他打下这片基业之后,一个更能开创局面的继承者,将带领着这个崭新的帝国,走向他无法想象的远方。
“好!说得好!”刘邦再次大笑,“那这帮土鸡瓦狗,就跟着乃公,还有你这个小凤凰,一起把那群花架子,啄个稀巴烂!这天下,注定是咱们老刘家的!”
这些话是不能让外人听到的,但他们父女还是头一回私下说这些,刘邦也是为了教她,那些书上的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是让读书人学的。
可不是帝王学的,都当皇帝了,让个屁,看上的美人如果有人敢染指,手上的权力如果有人敢觊觎,不弄死,那当个屁的皇帝,那叫冤种。
从一而终,不来不是上位者的词,那是下位者应该遵守的基操。
不过女儿正直也不是坏事,将来她碰壁了自然知道,她的身份,又有娥姁在身后,走错路入错坑都没什么问题。
容错率高着呢。
她只要大权在握,哪怕白发苍苍,永远不会缺为她生为她死的人,慕强是人的本能,尤其是男人。
哪怕她荒唐,自有大儒为她辩经。
但若她善,那就有数不尽的麻烦,一个优秀的帝王,从来都是负心人。
但雏凤如此,已经人间难寻,有儿如此,他很知足。
……
渭水东流,汉旗猎猎。
当刘邦秣马厉兵,欲出函谷争衡天下之际,一叶轻舟溯流而上,载着满船风霜与故国残梦,抵达栎阳。
舟中之人,正是久违的张良。
项羽打齐国时,顺手就灭了旁边的韩国。韩国也很神奇,被刘邦顺手复了,又被项羽顺手灭了,过于顺手。
为存韩祀最后一脉,张良曾星夜驰入楚营,长揖到地,以昔日对项氏的恩情,以天下大势苦苦哀求,换来的只是项羽高傲的睥睨和韩王成身首异处的结局。
国,终究是亡了。
细雨迷蒙中,张良扶柩南归。
故国山河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杨柳依依,新绿如昨,却再无故国。
他想起年少时,父亲张平在秦军破韩之日殉国而死,他带着弟妹仓皇出逃。想起博浪沙孤注一掷,圯桥上身履奇遇的夜晚。更想起辅佐刘邦入关中为王时,那个看似触手可及的复国梦。
而今,一切成空。
他在韩国国都,再不复当年光景,拼凑出来的韩国似乎与旧国无关,夜晚月明星稀,清风徐来,睡梦中时,恍惚又见大父与父父,他们扶着他肩膀,悠长的叹息一声。
张良清晨醒来,感觉那声叹息仍荡在他耳边,他有些恍惚。
这一切的仇恨,从暴秦变为项羽,张良对项羽恨之入骨,他对项家有救命之恩,可项家亡他韩国,杀韩王室。
人的爱恨都有归处,暴秦之仇已雪,然项籍之恨,刻骨铭心!昔日恩义,今朝尽化齑粉。
项羽,不只是阻汉王东出之敌酋,更是亡其宗庙之死仇!
张良一身素缟,他召集族人门客,焚却故园残简,他向关中而去。
轻舟靠岸,张良踏上关中的土地。他没有立刻去见刘邦,而是在渭水边驻足良久,任由混浊的江水打湿素履。
故国的雨似乎还在下,淋湿了他半生的梦。
当他终于出现在汉王宫前时,守门的侍卫几乎不敢相认。眼前这个一身缟素,面容清癯的男子,与记忆中那位从容优雅的谋士判若两人。
刘邦闻讯,不及整冠,疾步而出。
看到独立在庭中的张良,他脚步一顿,竟有些不敢上前。
“子房……”
张良看见他,撩衣肃拜,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大礼。
“汉王,良,归来迟矣。”
刘邦急忙俯身相扶,触手只觉他臂膀寒意彻骨。
“归来便好!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刘邦连声道,将他引入内室,屏退左右。
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张良苍白的面容。他沉默良久,方才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汉王,良无国可归了。”
第83章 汉王东出(八) 韩信,你怎么能沉默呢……
刘昭觉得, 张良不愧是她爹白月光,一回来,帐下谋臣皆黯然失色矣。
论情商这一块,她觉得子房实在是无敌, 毕竟换任何一个人, 像子房这般反复, 在最难的时候离去, 在刘邦老的时候站吕后, 只做对的选择, 明哲保身, 绝不会被皇帝另眼相待。
但子房就是能独得恩宠。
韩信就很不一样了, 江山打下来,他为首功。但由于情商洼地,当人一套是,你不封王, 我就反了。
背人一套是,虽死不易。
直到他死了,刘邦要烹蒯彻, 蒯彻为求自保,诉说旧事, 刘邦才知将军的忠心。
不是,谁家将军野心当面说, 忠心背后表啊。
这孩子这辈子有了。
刘昭无力吐槽, 更无力吐槽的是,此刻他们的路线。
刘邦准备趁项羽不在,直接打彭城,
汉军东出的战略已定, 旌旗猎猎,士气高昂。
刘邦召集核心文武,商议具体进军路线,帐中,武将如云,谋臣济济,刚刚归来的张良静坐一隅,虽未多言,但其存在本身就已让整个决策层分量大增。
刘邦意气风发,指着悬挂的巨幅舆图,手指重重落在彭城之上:“项羽小儿正深陷齐地泥沼,与田荣杀得难分难解!彭城空虚,此乃天赐良机!我军当以雷霆之势,直捣黄龙,端了他的老巢!届时,项羽进退失据,天下可定!”
此议一出,众将纷纷附和。
樊哙声如洪钟:“大王英明!就该这么干!打他个措手不及!”
曹参、周勃等也认为兵贵神速,直取彭城确是妙招。连陈平郦食其也颔首,显然在战术层面,这确实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选择。
刘昭觉得她父开始做梦了,说得很好,说得谋臣武将们都心动,但是,对面是项羽啊,五万新兵对上章邯王离四十万大军,都按在地上摩擦。
羽之神勇,千古无二。
为了她的江山,绝不能看着她爹送死,韩信没反驳,可能对于韩信来说,偷家是正常玩法。
哪个韩信不想偷水晶?
于是在帐中众人磨拳擦掌的时候,一个清越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父王,儿臣以为,直取彭城,恐非万全之策。”
众人循声望去,开口的正是太子刘昭。她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清澈。
“哦?昭儿有何见解?”刘邦对自己这个屡屡带来惊喜的女儿颇为重视,示意她但说无妨。
“父王,诸位将军,”刘昭先向众人一礼,然后指向地图,“我军若直扑彭城,看似捷径,实则危机四伏。”
“其一,悬军深入,后路堪忧。”她的手指从关中划出一条长线,直抵彭城,“我军千里奔袭,粮道漫长,若沿途魏、代、殷等诸侯心怀异志,截我粮道,或袭我后方,我军将首尾难顾。项羽虽在齐地,然其骁勇,若闻彭城有失,必舍齐而救,以其骑兵之迅捷,可迅速回师。届时,我军以疲敝之师,悬于敌境,面对项羽哀兵之怒,胜负难料。”
她顿了顿,让众人消化一下,继续道:
“其二,根基未稳,鲸吞难化。即便侥幸拿下彭城,我等以关中、汉中之兵,能否迅速掌控楚地民心?项羽在楚地根基犹在,我军若不能迅速安抚,则彭城非但不是助力,反成烫手山芋,需分重兵把守,分散我军力量。”
“其三,”刘昭的目光扫过在场诸将,最后落在刘邦身上,“天下诸侯,仍在观望。魏豹、申阳等人,并非真心归附。我军若势如破竹,他们或可臣服,若在彭城受挫,他们必生异心,甚至可能联合项羽,夹击我军。此非稳妥之道。”
帐内一时寂静。刘昭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将直取彭城的巨大风险一一剖明。
张良看向此时的刘昭,此子聪慧敏锐恐怖如斯,他原本也考虑到这些风险,只是尚未找到合适时机提出,此刻由太子说出,效果更佳。他缓缓开口:“太子殿下所言,深合兵法。孙子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直取彭城,虽似奇招,实则行险。我军初兴,当以稳为主。”
萧何也抚须道:“太子虑及粮道与后方,确是老成谋国之言。关中初定,经不起大败。”
张耳看着刘昭,有些高兴又忧虑,刘邦有子如此,何愁大事不成?
他身后的张敖,目光无法从刘昭身上移开。那个比他还要年幼几岁的汉王太子,站在地图前,侃侃而谈剖析着天下大势,言语间的远见,让他心旌摇曳。
明明帐内并无日光,但刘昭仿佛在发光,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刘邦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他并非莽夫,深知女儿和张良、萧何所言在理。冲动是魔鬼,尤其是在争夺天下这等大事上。
“善!昭儿与子房、萧何之言,如醍醐灌顶!是寡人求胜心切了!”
他本就是极其务实的性子,一时的热血上头后,更能听进逆耳忠言。他摸着下巴,目光在地图上逡巡,最终从遥远的彭城收回,落在了近在咫尺的黄河对岸。
“罢!罢!罢!”刘邦大手一挥,做出了决断,“昭儿和子房说得对!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步一步打!项羽的老窝,先让他再捂热乎几天!”
那柿子还是捡软的捏,“那就先拿魏豹这小子开刀!这厮占着河东,跟老子隔河相望,首鼠两端,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拿下魏地,既能把这卧榻之侧的钉子拔了,稳固咱们的后方,又能拿到渡口,以后大军东进,来去自如!”
他环视帐内诸将,声音洪亮:“传令下去!暂缓彭城之议!各部加紧操练,筹集粮草,给老子先渡黄河,收拾魏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