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刘昭走出大门时,他目光转来,他看着她,声音平和如清风拂过山岗:
“山野之人盖聂,见过太子殿下。”
没有多余的话,但那份源自自身强大的从容与风骨,却扑面而来。
仿佛他不是来应聘太子师,而是偶然路过,与一位故人打声招呼。
刘昭心中暗赞,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她亦端正神色,执弟子礼,拱手回应:“先生远来辛苦,昭已恭候多时。府内已备薄茶,请先生入内叙话。”
……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一处云雾缭绕的山涧旁,一位身着粗布麻衣,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悠然坐于大石之上垂钓。
他身旁放着一只酒葫芦,神态闲适,仿佛天地间的纷扰都与他无关。正是那位曾授张良《太公兵法》的隐世高人,黄石公。
数月前,刘邦入主关中,一封来自汉王刘邦,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无赖气的信,送到了他的手中。
信中,刘邦并未过多吹嘘自己的功业,反而大倒苦水,言及创业艰难,强敌环伺,尤其担忧太子年少,虽通文事,却乏自保之能与坚毅之心,恳请黄石公看在他的面上,代为寻访一位真正的武道大家,教导太子。
黄石公看完信,只是笑了笑,将信纸随手置于一旁。他早已超脱世外,凡间王朝更替,在他眼中不过云卷云舒。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几日后,他的故人,亦是方外之交的盖聂,前来山中小叙。
盖聂性情孤高,剑术通神,早已臻至化境,近年来更是罕履尘世,一心追求剑道之极意。
饮茶间,黄石公似是不经意地提起了刘邦的请求,以及那位年仅十二岁便已开始处理国政,安抚一方的汉太子。
盖聂听罢,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吐出三字:“没兴趣。”
他一生追求剑道,所寻者乃是能与己论剑,堪破生死玄关的对手或传人,而非去教导一个养尊处优,恐怕连剑都握不稳的孩童,尤其还是王室子弟。
在他看来,这无异于浪费光阴。
黄石公并不意外,他慢悠悠地品了一口茶,望着山涧流淌的云雾,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盖聂啊,你观当今天下思潮,将来是道显,还是儒彰?”
盖聂蹙眉,他不喜这些学派之争,因为在他心里,道无疑是至高的,什么时候只会抄抄的儒家,也能来比高低了?
“道法自然,无为而治,乃天地至理。儒者重礼,繁琐拘泥,如何能与道争辉?”
“呵呵,”黄石公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不然。道虽高邈,却过于超脱,不似儒家,积极入世,最合帝王统御之术。你看那刘邦身边,虽鱼龙混杂,但已有陆贾等儒生为其讲述《诗》、《书》,规划礼仪。若将来天下真定于一尊,那位帝王,是会选择超然物外的道,还是选择能帮他安定秩序,规范臣民的儒呢?”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声音也低沉了几分:“若帝王自幼所习、所信、所倚重皆为儒术,视道为虚无荒诞之说。待到彼时,道,恐怕真要屈居于儒之下了。世间再无逍遥游,只剩君臣纲常。”
这话如同一声清晰的钟鸣,在盖聂的耳中荡开了。他虽不介入世俗权力,但作为一名求道者,他无法容忍自身所追寻的道在未来可能被压制,被边缘化。
主要是,被儒压制,儒家也配?!
黄石公看向他,眼神意味深长:“那位汉太子,年未及冠,却已显沉稳干练,绝非庸碌之辈。”
“她若能在习得经世之学的同时,亦体悟道之真谛,感受剑中蕴含的一与诚,明了刚柔并济、自然流转的至理,将来她若执掌权柄,道之一脉,或许还能存有一线生机,而非被彻底摒弃于庙堂之外。”
“教导她,并非仅仅是传授杀伐之术,更是在一颗可能影响未来天下思潮的种子里,埋下道的根苗。这,难道不比你独自在山中空冥,更有意义吗?”
盖聂沉默了。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许久,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没有再看黄石公,只是望着远山叠翠。
“地点。”
“关中,栎阳。现下,应是平阳。”
于是,便有了今日平阳郡守府前,盖聂负剑而来的一幕。
厅堂内,茶水微温。
盖聂收回打量刘昭的目光,直接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殿下不必猜测聂为何而来。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自明日起,望殿下凝神静气,随我习剑。剑道之始,不在招式,而在心性与根基。”
刘昭不知背后还有黄石公与儒道之争的考量,但能感受到盖聂话语中的郑重。
她肃然应道:“昭明白,定当专心向学,不负先生教诲。”
毕竟这是盖聂耶,老师是剑圣,她怎么也得是个剑仙吧!
都说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次日卯时,天光未亮,刘昭便准时出现在城西校场。
盖聂早已在此等候,依旧是那身青布衣,仿佛与微凉的晨雾融为一体。
没有期待中的绝世剑谱,更没有一招半式的传授。
盖聂只是让她绕着校场跑圈。
“气息匀长,步伐稳健,三十圈。”
刘昭咬了咬牙,开始奔跑。
她虽非娇生惯养,但身为太子,何曾有过如此强度的体能训练?
不过十圈下来,便已气喘吁吁,双腿如同灌铅。
她偷偷瞥向盖聂,只见他闭目而立,仿佛神游天外,根本不在意她的狼狈。
三十圈跑完,刘昭几乎瘫倒在地。
大约休息了三柱香。
“起身。”盖聂的声音传来,“马步。”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日复一日的体能基础,跑圈、马步、举石锁,偶尔,盖聂会让她练习最基础的握剑、挥剑姿势,一练便是数百次,枯燥至极。
刘昭感觉自己不像是在学剑,更像是在参加新兵集训。每天练完,她都浑身酸痛,连提笔批阅文书都觉得手指发颤。
还好陆贾在忙政务,没空管他的学业,不然如今加上这折磨人的体能训练,那不得要死要死要死。
只有在极度的疲惫后,听着盖聂偶尔讲解的凝神静气,感受身体与力量的流动时,她才能隐约触摸到不同于世俗烦扰的宁静。
主要是能偷会懒。
这么练半月后,刘昭感觉自己体能略有长进,至少跑完三十圈不会立刻想趴下了。趁着一次练习间歇,她跑过去带着几分期待问盖聂:“先生,您看我有没有成为高手的天赋?”
她心想,就算现在不行,总得有点潜力吧?好歹也是穿越者,说不定有什么隐藏的武学奇才设定呢?
盖聂闻言,缓缓睁开半阖的眼眸,目光在她身上扫过,那眼神明明没什么情绪,却让刘昭心里咯噔一下。
沉默了数息,盖聂才开口,他在想措词,“殿下筋骨寻常,气血不算充盈,起步已晚,于武道一途……”
他顿了顿,经过斟酌用词,最终给出了一个让刘昭心沉谷底的评价,“……勤能补拙。”
勤能补拙?这不就是变相说她没啥天赋,全靠努力硬堆吗?!
还没等刘昭从这打击中回过神来,盖聂接着说,
“还有,日后在外,莫要提及你是盖聂的弟子。”
刘昭懵了:“啊?为何?盖聂先生您不就是孤的老师吗?”
盖聂面无表情地打断她,“什么盖聂?我叫盖公。一介山野村夫,略通强身健体之法,受人之托来指点殿下几日罢了。盖聂之名,与我何干?与你何干?”
刘昭:“……”
她歪了歪头,然后对上盖聂的目光,看着盖聂那副“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的模样,一时竟无言以对。
她算是明白了,剑圣是嫌她这个弟子资质平庸,拿出去报他名号会丢他的人,所以干脆连名字都不认了?
心中的剑仙梦咔嚓碎了一地。
第88章 汉王东出(十三) 他从刘昭身上,窥见……
看着刘昭一脸被打击到, 眼神都有些发直的模样,盖聂毫无愧疚,“休息够了?继续。今日挥剑五百次,注意手腕发力, 勿用蛮力。”
刘昭深吸一口气, 把那股憋闷和失落强行压了下去, 哼!
她默默拾起地上的木剑, 走到一旁空地上。
好吧, 勤能补拙就勤能补拙!
她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一边认命地开始挥剑。就算成不了剑仙, 至少也得练到能跑得过项羽的追兵吧!这乱世, 万一她以后要上战场呢?
“停。”
盖聂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
“殿下心中可有怨气?”他问,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刘昭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但也没承认。
盖聂并不在意她的回答,只是伸手指了指她手中的木剑:“你此刻挥剑,用的只是手臂的力, 心中杂念纷扰,这力便是散的, 是浮的。真正的力量,源于腰腹, 贯通肩臂, 最终凝聚于剑尖。而驱动这力量的,是意。”
他随手从旁边捡起一根枯枝,以枝代剑,做了一个与刘昭相同的挥剑动作。
动作缓慢, 甚至有些随意,但刘昭却能听到枯枝划破空气时那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的锐响。
“意到,力到。心无旁骛,则力凝于一。”
盖聂收起枯枝,“你此刻心中想着天赋,想着名号,想着成败,唯独没有想着你手中的剑,没有感受你身体力量的流转。如此练上十年,也不过是个空有架子的莽夫。”
刘昭怔住了。
她看着盖聂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木剑,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她不再去想什么剑圣弟子,也不再纠结于天赋高低,只是尝试着按照盖聂刚才的提示,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的呼吸,腰腹的发力,以及木剑破空的轨迹上。
一下,两下,三下……
起初依旧笨拙,但随着心神沉浸,她感觉手腕似乎没那么酸了,动作也顺畅了。
虽然远谈不上什么意到力到,但那种全身心投入一件事物,暂时忘却外界纷扰的感觉,让她体会到了一种奇异的宁静与充实。
盖聂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次没有移开目光。
直到刘昭完成了五百次挥剑,额角见汗,气息微喘,但眼神却比之前明亮了许多。
盖聂看着她,回身向自己的院子走去,“今日到此为止。”
“先生!”刘昭叫住他,郑重地行了一礼,“昭,明白了。日后定当专心体悟,不负先生指点。”
盖聂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身影很快消失在日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