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仿佛已经看到她母在磨刀了。
第92章 楚河汉界(二) 太子去寻韩信做什么?……
范增呕血而亡的消息传至楚营, 项羽如失臂膀,悲痛与暴怒交织,竟化作一股焚尽一切的疯狂。
他亲率楚军主力,日夜不停地猛攻荥阳, 攻势如潮, 不死不休。
荥阳城墙在投石机下颤抖, 岌岌可危, 告急的军报如同雪片般飞向各方。
然而, 驻扎在赵地, 刚刚完成休整, 兵锋正盛的韩信大军, 却按兵不动。
平阳城中,刘昭接到荥阳再度告急和韩信按兵不动的消息,霍然起身。
她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蒯彻之事余波未平, 韩信此刻的迟疑,无疑是给他自己又添了一笔浓墨重彩的猜忌。
既然不想反,为什么要这么作死?!
翻遍史书, 也找不到比韩信更牛的将军,但也找不到比他更作的将军。
这还只是开始, 更作的在后面呢。
她现在就很能理解为什么萧何趁着刘邦不在,赶紧弄死他, 他这样反复玩心跳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为他担保的萧何?
哦,此时为他担保的,是她的太子之位啊,冤种竟是我自己。
“备马, 去韩信大营!”
陆贾却此时制止了她,“殿下,不可,万万不可。”
陆贾让左右侍从都出去,众人忙退下。
刘昭看向他,“老师是何意?”
陆贾叹了一声,“太子去寻韩信做什么?”
刘昭冷哼一声,“荥阳危在旦夕,父王身处险境,而赵国已定,大将军为何按兵不动?孤要去问个清楚。”
“问清楚了呢?”
“自然是让他出兵。”
陆贾看着年少的太子,她才十二岁,她觉得韩信不通人情,其实她也好不到哪去,只是她过于优秀,治理能力掩盖了这些,但一遇急事,就忘了一步三算。
事情哪能这么办?
别说韩信只是动摇,就是韩信真的想反,此时也只能当不知道,一挑破,这是在试探人性。
人性,最不能试探。
韩信若知事败露,第一反应是什么?她这么确定他不会反吗?
况且若汉王知道,是太子挑破,上前逼问,无论结果是好是坏,汉王又会怎么想?
陆贾都不敢想,无论怎么想,他这老师肯定是第一个被换掉的。
依着太子一贯的形象,突然这么降智,汉王首先怀疑的就是老师。
太子终究年纪尚轻,于这人心鬼蜮,权力平衡之道,还是欠缺了些火候。
他示意刘昭稍安勿躁,亲自去外头看看,然后关上门,这才回身,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殿下,臣知您救父心切,忧心国事。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如此直闯韩信大营,让韩信下不了台!”
刘昭可不是救父心切,她知道她父没事,是韩信这次因为蒯通之言动摇,见死不救,让他走向一条死路。
但她肯定不能说,在外人看来,她凭什么肯定韩信的忠心?韩信自己都在动摇,所以她对陆贾表现出救父心切。
“老师,难道就任由他按兵不动,坐视荥阳沦陷,父王蒙难?若连问都不能问,我身为太子,该如何做?”
“殿下当然不能问,您都不能知道,有时候,不做就不错。”
陆贾看着她,缓缓剖析其中利害,“殿下请想,您此去,劈头便问为何不出兵,韩信会如何作答?”
刘昭冷声道:“他自有百般借口,无非是战略考量,时机未至。”
“不错。”陆贾点头,“他若以‘围魏救赵’,‘攻齐牵楚’等理由搪塞,殿下当如何?是信,还是不信?若不信,难道要当场戳穿他心中对蒯通之言的动摇吗?”
刘昭一怔。
陆贾继续道:“殿下,蒯通之事,你我心知肚明,但那层窗户纸,只要不捅破,就永远是猜测,是风闻。可若由殿下您亲自挑明,那便是撕破脸了!您这是在逼他!”
“韩信此人,战场上天纵奇才,于官场近乎稚子。他此刻心中正因蒯通之言和赵王之位而天人交战,如同惊弓之鸟。殿下若此刻携雷霆之势而去,言辞稍有不慎,他惊惧之下,会作何反应?”
“他会认为汉王和殿下已对他失去信任,欲除之而后快!届时,他若被逼到墙角,铤而走险,殿下,您可有万全之策能瞬间制住他数十万大军?”
刘昭闻言,背后沁出冷汗。
她只想着韩信不会反,却没想到人被逼到绝境时,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确实没有把握能控制住韩信和他的军队。
“此其一害也。”陆贾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在于汉王。”
“若殿下此行顺利,逼得韩信出兵救援,解了荥阳之围。汉王会如何想?”
陆贾看着刘昭的眼睛,“他会感念殿下的果决吗?或许会。但他更会想,太子与手握重兵的大将军私下往来,太子一言便可调动大将军兵马,这兵权,究竟是他汉王的,还是太子您的?功高震主者,可不止韩信一人啊,殿下!”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刘昭怔愣当场,权力的猜忌是双向的,她若表现得太过强势,介入军权,同样会引来刘邦的忌惮。
“更何况,”陆贾声音带着无奈,“若此事处理不当,引得韩信真有异动,或与汉王生出无法弥补的嫌隙。届时,朝野上下,乃至史笔如铁,会如何评说?他们会说,是太子殿下年轻气盛,逼反了国之柱石!这个责任,殿下您担得起吗?”
刘昭迅速反应过来,她觉得韩信神了,对他太过关注,很容易把脑子变成与他一样,一心只想让他不要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没去想自己去提醒的时候,就犯了更低级的错误。
韩信那边的政治,是在洼地坑底的,当有人想去捞他,会先进他的坑底。捞不捞得上两说,但自己被坑死,是妥妥的。
他那后来有活着的人吗?
“老师教诲的是。”她声音平稳,不再有之前的焦躁,“是孤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错。若非老师提醒,孤几乎自毁长城,亦陷自身于不义。”
她看向陆贾,目光中带着真诚的请教:“那么,依老师之见,此刻孤当如何?总不能真如韩信一般,在此按兵不动,坐视局势恶化。”
陆贾见刘昭如此迅速地从情绪中抽离,并能虚心纳谏,心中大慰,好歹是恢复正常了。
更何况人生说到底就是一个学习的过程,十二岁的太子,不可能像五十多岁的汉王一样老谋深算。
他沉吟道,“殿下,有时候,装傻也是一门学问,装忙也是,更何况,殿下本来就忙,汉王吉人自有天相。”
刘邦哪需要旁人操心?
刘昭点点头,她挺忙的,她文武都得学呢,魏代事务要处理呢,哎呀,她真的好累啊。
没有时间去关注大人们的事了。
韩信,自求多福吧。
反正刘邦又不会弄死他,至于她母,到时候再说吧。
黑云压城,电走金蛇。
沉闷的雷声自天际滚来,寒风呼啸,与荥阳城下未曾消散的血腥气混杂一处,搅得人心愈发躁郁难安。
刘邦踞坐于临时行辕的大堂之上,眉峰紧锁,听着麾下将领们嘈杂的议论声,胸中一股无名火愈烧愈旺。
连日苦守,兵疲粮匮,项羽的攻势却一波猛过一波,永不休止。
不就是死了一个范增?还急了。
再说那也是他自己把人气死的,朝他撒什么火?
玩不起。
“报——!”
一声凄厉的急报撕裂了堂内的喧嚣,斥候连滚带爬地闯入,未及行礼便嘶声喊道:“大王!楚军又攻城了!攻势前所未有之勐,荥阳今日恐难保全!”
最后的侥幸被彻底击碎。
“韩信呢?!”刘邦猛然起身,几步跨到斥候面前,二指并拢直指门外,目光如炬,声音急切,“他的援兵到了何处?!”
斥候伏地,不敢抬头:“回大王,北路,北路并无援兵迹象……”
“砰!”樊哙一拳砸在案几上,声如洪钟,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韩信这竖子!一次、两次、三次!大王连发四道求援信,他竟敢按兵不动!他眼里还有没有大王?!莫不是真想自己在北边称王了!”
卢绾也附和,“汉王!俺早就说过,那韩信半路投效,非我丰沛根基,其心难测!”
“如今看来,果真靠不住!”
将领们的怨气与猜忌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纷纷指向了那个远在赵地,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耳边是刺耳的指责,眼前是摇摇欲坠的城池,刘邦只觉得一阵眩晕,气血翻涌。
他蓦地抬手,止住了所有人的喧哗。
“行了!”他都快气死了,火烧眉毛了,还吵啥呢?“都什么时候了,还吵!”
他转身,目光越过窗棂,投向杀声震天的城外。
想起这些日子,楚军雪亮的甲胃在晦暗的天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
良久,他收回目光,落在身旁熊熊燃烧的鼎炉上,跃动的火舌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仁里,如同他此刻挣扎的内心。
炭火噼啪一声,炸起几点火星。
他终于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断腕的决心:“弃城。”
这荥阳,他以身为饵,死守半年,耗尽心血,将项羽主力牢牢拖在此地,让韩信带着将士东进。
结果如今已是寒冬腊月,韩信平定赵国却坐视不理,楚军攻势已臻极致,城防已难以阻挡。
时机已到,再守下去,唯有全军覆没。
荥阳城头,烽火将最后的残云也染成了血色。
项羽的攻势如同濒死巨兽的最后一搏,疯狂而暴烈,城墙在投石机的重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
行辕之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刘邦提出的分路突围,自己吸引火力的方案,遭到了陈平的坚决反对。
“大王万万不可!”陈平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很是急迫,“范增新亡,项羽此刻对大王恨之入骨,若落入他手,绝无生还可能!此非逞血气之勇之时!”
刘邦烦躁地踱步,他何尝不知危险?但让兄弟们为他涉险,自己另寻生路,这与他骨子里的游侠意气相悖。“那你说如何?难道坐困愁城,一起等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