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越这人……”刘邦哼笑一声,眼神里却并无轻视,反而带着几分玩味和欣赏,“倒是懂得下注,也舍得下本钱。”
他将匕首归鞘,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又递还给了刘昭。
“他既然给了你,你就好好收着。”
刘邦看着女儿,目光中带着深意,“彭越此人,重诺而识时务,是一把好用的快刀,但也需握得住刀柄。他现在看好你,这份人情,你自己接着。将来如何用,何时用,你自己把握。”
“儿臣明白,定会谨慎。”
刘邦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观彭越军中气象如何?”
刘昭略一思索,答道:“彭将军所部,军纪看似松散,实则令行禁止,尤擅游击袭扰,对地形极为熟悉。将士用命,士气颇高。不过粮草军械似乎并不宽裕,他对父王此次的赏赐,极为感激。”
“嗯。”刘邦并不意外,“他本就是草莽起家,能拉扯起这样一支队伍已属不易。粮草军械,日后可酌情再拨付一些,但要让他知道,这些东西,来自汉室,来自关中。”
刘昭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父王,我听子房先生言中之意,父王将来欲封彭越为王?”
刘邦怔了怔,“嗯,他的功,不封王说不过去。”
“他不能为臣吗?”
刘昭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一但封王,他野心养大,就算刘邦不杀他,她也会杀他的。
就像韩信,如果他真的像历史走向一样要齐王,哪怕她手上再没有将军,她也会杀了他,野心这东西,可以有,但君权一但掌了,就再也当不了臣了。
刘邦愣了愣,看了她一会,“太子,他能不能当臣,取决于你,你能制服得了他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刘昭耳边炸响。
她猛地抬头,对上刘邦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操练声。
刘昭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她明白刘邦的意思。
彭越、韩信,这些拥兵一方、立下赫赫战功的枭雄,在天下未定之时是不得不倚重的利刃。
但天下平定之后呢?
他们手握重兵,裂土封王,还会甘心俯首称臣吗?
刘邦的潜台词很清楚,他可以用王位来换取他们此刻的效忠,来赢得这场战争。
但日后,如何驾驭这些功高震主的诸侯王,如何将权力真正收归中央,那是你。未来的皇帝,需要面对和解决的问题。
如果你没有能力制服他们,那么他们就会成为祸乱之源。
如果你有能力,那么他们就是可以使用的臣子,所谓的王爵也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收回的空名。
刘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一个真正强大的帝国,绝不允许国中之国的存在。
所以她握着彭越的匕首,想的却是杀他的模样。
可这些人,连同他们的后代杀完了,汉初的将才也就杀完了。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喊打喊杀的,也不是一个天真地以为可以靠仁义道德让所有枭雄归心的继承人。
他需要的是一个清醒、理智、懂得权力本质,并且有决心和手段去维护它的人。
刘邦看着内心挣扎的刘昭,带她过来坐下,“昭,你不要想那么远,乃公给你换个老师吧,陆贾虽好,但他太谨慎了。”
刘邦觉得再让刘昭跟陆贾学下去,他好好的娃就废了。
刘昭:?
刘邦叹了口气,“那些根本就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情,那是臣子们的事,如果他们冒犯到你,欺君,就该杀之,如果没有,你能用,就用之。”
“你的视角就错了,乃公需要顾虑,是因为乃公要打天下,要权衡,你为什么需要背上别人的命运?”
“以后那么多臣子,你背得完吗?他们的命运是自己走的,而不是你去决定的,是死是活,都是命数。”
“天子,代天行事罢了。”
“再说了,哪怕你错杀了也无关紧要,那是他命不好。只要这天下大体安稳,死几个臣子,算得了什么?自有后来人补上!”
“天子不会错,如果错了,就杀了敢出来指责的人,事情如果实在太大,不得不收拾,你出来认个错,赔个不是,那就是天恩了。”
刘昭缓缓打个问号,“这不是暴君吗?”
刘邦嗤笑一声,“太子,好人难做,他们都说项羽是因为赏罚不明,不舍得赏赐,才失了人心,可事情真的如此吗?”
“昔日项羽打下天下,功臣们,六国君王,不都封王了吗?这还小气吗?”
刘昭愣了一下,好像,好像是挺大方的,毕竟分天下了耶。
“那为什么说他不给赏赐?”
刘邦笑出了声,“他还有得给吗?不都分完了吗?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们都说我有功必赏,到如今也只有张耳成了赵王,你父连侯都没封一个呢。”
刘昭三观又刷新了,好,好像是啊,她父就是金子给的大方,但这个乱世,有钱又买不到粮食,金子又有什么用,金饼非常非常充足,市场不流通,钱都没有花销的地方,没卵用。
看着女儿一脸原来如此的震撼表情,刘邦得意地摸了摸下巴,继续灌输他的流氓帝王学。
“所以啊,昭,赏赐这东西,关键不在于你给了多少,而在于他们觉得你给了多少,以及你手里还能给多少。”
他指了指自己,“乃公现在地盘是不大,但乃公手里有关中,魏代,有巴蜀,有萧何源源不断送来的粮食和兵员,这就是底气!他们跟着乃公,看中的是未来的前程,是乃公手里还有大把没分出去的好东西!”
“可项羽呢?”
刘邦嗤笑,“他把天下像分饼一样当场就掰碎了分干净了,自己手里都没剩下多少硬货。下次再立功劳,他拿什么赏?难道把自己的王位让出来?所以不是他小气,是他蠢!把底牌一次性打光了!”
刘昭听得目瞪口呆,还能这么解释?但仔细一想,竟觉得无比真实残酷。
“那父王,您以后得了天下,也要分封吗?”
刘邦眯起了眼睛,“封,当然要封。不打发掉那些眼巴巴等着的人,天下怎么安稳?但是嘛……”
他拖长了语调,老谋深算道,“怎么封,封给谁,封多大,封在哪里,这里面的讲究可就多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刘昭已经完全明白了。刘邦未来的分封,绝不会像项羽那样实打实地划出大片独立的国土和权力,而更像是一种精心设计的平衡与制约。
赏赐,可以给,但核心的权力和资源,必须牢牢抓在皇帝手中。
“所以,”刘邦收敛了笑容,“你不要总想着杀了谁,天下就没人可用了。关键在于,你能不能创造出源源不断的赏赐,能不能让天下人才觉得跟着你有奔头,能不能设计出一套规矩,让他们即使身居王侯,也得老老实实按你的规矩来!”
“你能做到这些,”
刘邦拍了拍刘昭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那么,无论多么有能耐的人,挑战到你的权威,杀了也就杀了!自然会有新的,更有能耐的,冒出来为你效力!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想往上爬的人!”
第97章 楚河汉界(七) 这新老师,好尼玛欠揍……
刘昭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重塑了一遍。仁慈、道德、情义……在绝对权力规则面前, 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为君者,可以讲情义,但那必须是建立在稳固权力基础之上的施恩,而不是束缚自己手脚的枷锁。
她看着父亲, 终于彻底理解了, 为何刘邦, 能够最终战胜战无不胜的项羽, 灭了所有王侯, 统一了大汉。
他打仗比不过项羽韩信, 但他深谙人性的弱点, 精通权力的游戏。
她想了想, “可是,如此说来,韩信是为了什么?父你都将兵权收回了,他那没有一个大汉的人, 为什么他依旧是大汉的将军?打着阿父的旗帜。”
刘邦被问住了,他深谙人性,懂得利益的权衡与权力的制衡, 但韩信这个举动,确实触及了他认知的盲区。
他摩挲着下巴, 难得的陷入了沉思。
帐内安静了片刻,刘邦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语气带着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
“那小子或许是真傻?”
这个答案显然连他自己都不太信服。韩信若是傻子, 怎能打出那些神仙仗?
他试图用他惯常的逻辑去剖析:“又或者,他是为了一个名?他韩信,重名声胜过重实利?他想要一个忠臣的名声,想让天下人看看, 即使我刘邦如此对他,他依旧恪守臣节,为我汉室征战?”
说到这里,刘邦自己都摇了摇头,觉得这也不太像。
韩信骨子里的傲气,他感受得到,那不是一个会为了虚名而忍受的人。
“再不然……”刘邦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他就是认死理。认准了当初登台拜将的知遇之恩,认准了汉大将军这个名分。就像,就像有些人认准了一个道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看向刘昭,“昭儿,这世上的人,并非都像乃公,事事权衡利弊。总有些痴人。他们追求的,可能不是实实在在的王位或财富,而是某种信念,或者,只是为了证明自己。”
证明即使你夺我兵马,我依然能为你打下齐国!
证明我韩信之能,不在乎兵多兵少!
证明我并非忘恩负义之徒!
刘邦忽然觉得有些烦躁,也有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
对付聪明人,他有一百种方法。对付这种痴的人,反而让他有种无处着力的感觉。
毕竟天然呆克腹黑。
“罢了!”他挥了挥手,似乎想驱散这种莫名的情绪,“管他是为了什么!他现在打着汉的旗号,是好事,又不是坏事。”
“不过,昭,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称,没有人是傻子,什么都算计,你就成了陈平,成不了大事。”
刘昭嗯了一声,“那我的新老师是谁?”
刘邦笑了笑,“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
刘昭哼了一声就走了。
但心里对这位神秘的新老师愈发好奇,什么人居然能刷掉陆贾,打定主意要自己先探探风声。
机会很快来了。
这日她带着许珂许负巡视完伤兵营,刚走到靠近关隘后方相对安宁的区域,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停下了脚步。
只见一行人正慢悠悠地行走在营区间特意清理出的道路上,与周围紧张肃杀的氛围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堪称扎眼。
为首之人,约莫三十上下,生得一副面如冠玉的好相貌,皮肤白皙,眉眼温润,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袭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月白色儒袍,宽袍大袖,行走间衣袂飘飘,举手投足间尽显从容不迫的大家风范。
光看这前半部分,任谁都要赞一声“浊世翩翩佳公子,儒雅不凡真名士”。
然而,刘昭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时,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在这位儒雅文士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群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