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王氏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白,嘴上却还硬着:“小丫头片子胡咧咧什么!”
但接下来几天,她明显学乖了,晚上睡觉估计都没睡踏实。
这些孩子气的小手段,效果有限,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处境,但能时不时地刺一下王氏,让她不那么痛快,也让吕雉肩上的压力减轻。
至少不能受家里人白眼不是,毕竟外人来欺负,萧何樊哙还能来帮忙,家里事有理说不清,他们没法管。
吕雉将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心中百感交集,酸涩与欣慰交织。她没想到,在自己咬牙硬撑的时候,这个年仅七岁的女儿,竟以她稚嫩的方式,悄无声息地为自己撑起了一小片天。
她看到女儿不再像以前那样活泼好动,而是沉静地坐在小叔身边,一笔一画地描摹艰深的文字,那专注的侧脸,竟有了几分超越年龄的坚毅。
她听到女儿用软糯的嗓音,说着最贴心的话,安抚祖父祖母,她察觉到了女儿那些看似无心,实则精准地让王氏吃瘪的小动作。
这一切,都让吕雉既心疼又骄傲。
心疼的是,乱世风雨,竟要一个孩子如此早慧和隐忍。
骄傲的是,她的元,没有被压垮,反而像石缝中的韧草,顽强地生长着,甚至懂得用智慧保护自己,保护家人。
夜深人静,吕雉常常会将刘元揽在怀里,不像往常那样催促她快去睡觉,而是默默地将女儿柔软的小身子抱紧。
她没有说太多夸赞的话,所有的感激和欣慰都化作了轻柔的抚摸,一下一下,梳理着女儿细软的头发。
她低声喃喃,像是在对女儿说,又像是在对自己打气:“元长大了,懂事了,阿母心里都明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第12章 秦时明月(十二) 我循着云气找来……
日子在担忧与期盼中缓慢流淌。刘邦逃亡芒砀山泽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时而说他聚拢了些人手,时而又说官府搜捕得更紧了。每一次风声鹤唳,都让吕雉的心揪紧几分。
她虽强撑着打理家业,应付内外,但眉宇间的忧色日渐深重。终于,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牵挂与担忧,决定冒险上山去寻找丈夫。
她连夜赶制了大量的干粮,足足装满了一个大包袱。又仔细打听了芒砀山的大致方向和可能藏身的地点。
临行前,她将刘元和刘盈紧紧搂在怀里,叮嘱了又叮嘱:“元,阿娘要出去几日,去找你阿父。你在家看好弟弟,听阿爷阿嬷的话,不要惹事,也不要怕事。若有急事,就去找卢绾叔或者萧功曹,记住了吗?”
刘元看着母亲眼中的决绝和担忧,用力点头:“阿娘放心,元记住了!阿娘一定要找到阿父,平安回来!”
吕雉趁着天色未明,背着沉重的干粮离开了家,一头扎进了茫茫的芒砀山泽之中。
那山泽范围极大,林木幽深,沟壑纵横,寻常人进去极易迷失方向,更别提寻找一个刻意隐藏的人了。吕雉一路跋涉,不知走了多少弯路,问了几个山野樵夫,皆无所获。脚磨破了,衣衫被荆棘划破,她却不肯放弃。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之时,抬头望向一处山势险峻,云雾缭绕之所,心中一动。她也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仿佛冥冥中有种指引,觉得丈夫若藏身,必在那气象不凡之处。她咬咬牙,朝着那片云遮雾绕的山岭攀去。
说来也奇,她顺着那感觉一路寻找,竟真的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找到了衣衫褴褛,却目光炯炯的刘邦,以及跟随着他的上百个壮士!
夫妻骤然相见,皆是又惊又喜。刘季看着风尘仆仆,面带倦色却眼神明亮的妻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娥姁?!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这山深林密的!”
他藏身之处极为隐秘,自己都时常变换地点,生怕被官府发现。吕雉一个从未深入过山野的妇人,竟能准确寻来,这简直不可思议。
吕雉将带来的干粮分给众人,看着丈夫狼吞虎咽,这才微微喘了口气,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她抬头望向刘季,目光清亮而笃定,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季所居上空,常有云气缭绕,五彩祥瑞,状如华盖。我循着云气找来,故而总能寻见。”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山坳里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话一出,不仅刘季愣住了,他身边那些逃亡的壮士们也纷纷愕然抬头望天,除了寻常山间的雾气,哪有什么特别的云气?
但吕雉说得如此笃定,如此自然而然,仿佛这是天地间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静默片刻后,众人看向刘季的目光悄然发生了变化。先前他们跟随刘季,多是迫于形势或为义气所激。但此刻,这位突然寻来的妻子和她口中那神秘的云气,却给刘季笼罩上了一层非同凡响的光环。
难道这位带头大哥,真有天命在身?所以连妻子都能凭借异象寻来?
刘季是何等聪明之人,他立刻从众人神色的变化中捕捉到了什么。他深深看了吕雉一眼,眼中闪过惊异,赞赏和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吕雉的肩膀。
“好!好!相士都言我刘季是天下贵人,兄弟们,这是天意!天意让我们聚在此处!”
此时他当不了沛县的亭长了,但躲在这里只是一时,靠山吃山,他不能一辈子都当闾左之人。
他被逼入绝境,此时只能起事,但这时要等时机,他是个聪明人,他不当出头鸟,他只当得利者。
他武艺好,躲这里面也能打猎,弟兄们跟着他有口饭吃,自然愿意听指挥。
他顺势将吕雉带来的干粮分发给众人,士气顿时大振。
吕雉看着丈夫借此机会鼓舞人心,稳固地位,心中稍安。
她并没有解释自己其实是凭着对丈夫的了解,一路打听和几分运气才找到这里,那所谓的云气,不过是她在担忧和迫切中,灵机一动想出的说辞。
她也不是普通妇人,在这朝不保夕的逃亡路上,知道除了武力,更需要一种能凝聚人心,让人看到希望的东西。
而天命所归,无疑是最有力的强心剂,聚在一起就人多力量大,不然就是一盘散沙,刘季再怎么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刘季将吕雉拉到一边,语气复杂:“娥姁,家里孩子们都好吗?苦了你了。”
“家里都好,元和盈也都懂事。”吕雉简要说了家中情况,隐去了大嫂的刁难,只道,“你放心,我能撑住。你在外,一切小心。”
夫妻二人短暂相聚,互道珍重,吕雉留下干粮与钱后,便又循原路下山。
刘元在家中焦急等待,看到母亲几天后平安归来,才大大松了口气。听母亲低声说起山中的经历和那云气之说,小丫头眼睛瞪得溜圆,心中对她这位阿娘的敬佩,顿时又拔高了一大截。
高啊!实在是高!这舆论造势的能力,简直天生就是当统治者的料!
夜深人静,哄睡了刘盈后,刘元钻进母亲温暖的被窝,依偎在她身边。黑暗中,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里很久的问题:
“阿母……”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阿父,阿父他跑了,官差来家里抓人,大伯母天天骂我们,你有没有怨过阿父呀?”
问完,她立刻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等待着母亲的回答。她想知道,母亲这般辛苦支撑,心里是否会有委屈和埋怨。
吕雉在黑暗中叹了口气,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细软的头发,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怨?”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在细细品味其中的含义,“说从未有过片刻的惶惑和委屈,那是假的。被官差拿人的时候,被你大伯母指着鼻子骂的时候,夜里睡不着担心他生死的时候,阿娘也是人,自然会怕,会累。”
刘元的心揪了一下。
但吕雉的话音随即一转,那声音里透出坚韧和清醒:“但是元,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世道,不是你怨天尤人,就能过得好的。”
“你阿父,他不是故意要抛下我们,他是被逼得没了活路。那三百役夫,若是真送到了骊山,能有几个活着回来?他放了他们,是积德,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也是给咱们家留了条后路。若他当时忍气吞声,乖乖把人送到,或许能得些赏钱,但一辈子心里难安,也失了人心。沛县的兄弟们,如今还肯帮衬咱们,不就是因为你阿父平日重情义,关键时刻敢担当吗?”
刘元嗯了一声,“那阿母,你爱他吗?”
吕雉觉得女儿太单纯,还不懂身边是什么世道,所以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元,你所看到的都是好人,是因为你的阿父足够有人缘,他的兄弟足够有威慑力,你没见过村里孤儿寡母的惨,人心险恶,他不能出事,说什么爱不爱的,阿母不知道,但我需要他。”
她冷静得不像一个整日操持家务的农妇,倒像是一个深谙人心世道的谋士。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院墙,望向了很远的地方:“这世道,眼看着就要乱了,老老实实待着,未必就能平安。他走了这条路,是险路,但或许也是一条生路。跟着他这样的人,注定是提心吊胆的。但阿娘选的,从来就不是安安稳稳的种地郎。既然选了,就得认。怨天尤人没用,不如想想怎么把眼前的难关熬过去,怎么帮他,也帮我们自己,活下去,活得更好。”
始皇老了,秦的法令已经威慑不到地方,六国开始蠢蠢欲动,不光是吕雉,而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六国王侯已经光明正大的造兵器了,秦皇在镇压,但百姓恨秦入骨,皆生反骨,所有人都在压抑着,在等着有人第一个站出来,就会群相呼应,成燎原之势。
她的眼神重新聚焦在女儿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惊人的韧性:“阿母更多的是想着,怎么把你和盈护好,怎么把这个家撑住,等你阿父,等我们一家,能有团圆安稳的那一天。”
这不是什么浪漫的告白,而是一个乱世中的女子,在权衡利弊,认清现实后,做出的最清醒也最坚韧的选择。她看到了风险,也看到了风险中可能蕴藏的机遇。
她现在还不懂什么帝王霸业,但她懂自己的丈夫绝非池中之物,更懂得如何在一个男人追逐野望的身后,牢牢守住他的根基。
在这世道,无论她嫁给谁,都是要受苦难的,刘季这人看着不着调,却从没有让她受过什么憋屈的苦,哪怕他逃亡了,家里也没有外人敢来闹事。
比她过得差的,还没有希望的,比比皆是。好歹刘季长得好,女儿漂亮聪明,儿子也可爱懂事,她没什么好怨的。
“阿母,”刘元伸出小手,紧紧抱住了吕雉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衣襟里,闷闷地说,“我们一起等阿父回来,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好,会有风起时的。”
吕雉回抱住女儿,拍了拍她的背,没有再说话。
第13章 秦时明月(十三) 亏她还期待了一下……
刘太公虽整日里愁眉不展,唉声叹气,担心着逃亡在外的三儿子,但骨子里还是个实在厚道的庄稼人。
他听说吕太公病了,吕雉要带孩子们回娘家探望,枯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默默走到屋角,揭开一个旧陶缸的盖子,伸手进去摸索了一会儿。
他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些积攒的一些散碎银子。他掂量了一下,取出其中不小的一部分,又仔细包好,走过来塞到吕雉手里。
“老三媳妇啊,”刘太公的声音有些沙哑,“亲家翁身体不好,回去看看是应当的,但不能空着手去,没得让人看了笑话,也说我们刘家不懂礼数。这些你拿着,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路上看着给亲家翁买些用得上的东西。”
吕雉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钱囊,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楚。她知道,这几乎是公爹眼下能拿出的所有了。
家里这么多口人,近来全靠豆腐的收入和之前的些许积蓄支撑,官差来时又打点出去不少,这些钱,不知是老人省吃俭用了多久才存下的。
“阿爹,”吕雉想推辞,吕家富裕,不缺这点,“家里也不宽裕,我们……”
“拿着!”刘太公语气坚决,不容推拒,“再难,也不能短了这份礼数。你为这个家做的,我都看在眼里。老三不在,委屈你了,去了亲家那里,代我和你阿娘问个好,让他们保重身体。”
刘媼在一旁也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两块之前藏起来的、还算细软的布帛,走过来一并塞给吕雉:“是啊,老三媳妇,拿着。这布给亲家翁或是你兄弟们做件衣裳也好。空手上门,不像话。家里你不用操心,还有我们呢。”
吕雉看着公婆塞过来的钱和布,眼眶微微发热,这不仅仅是钱和物,更是两位老人对她这个儿媳的认可、心疼,以及在艰难时刻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支持。
他们无法改变刘季逃亡带来的困境,但在这种大事上,他们坚守着为人的本分和亲家的情谊。
她不再推辞,将钱和布仔细收好,郑重地点点头:“欸,谢谢阿爹,谢谢阿娘,我知道了。”
刘元仰着小脸,将祖父和祖母的举动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她走上前,小手拉住刘太公粗糙的大手,软软地说:“阿爷真好!等元以后赚大钱了,给阿爷买好多好多好吃的!”
又转身抱住刘媼的腿:“阿嬷也好!元和阿母会早点回来的!”
孩子天真贴心的话语冲淡了愁绪和生活的沉重。刘太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摸了摸刘元的头:“好,好,阿爷等着元赚大钱。”
刘媼也弯腰抱了抱小孙女,叮嘱道:“路上要听阿娘的话,照看好弟弟。”
“嗯!”
吕雉带着一双儿女,提着刘太公和刘媼凑出的礼物,一路辗转,终于回到了沛县郊外的吕家宅院。比起刘家的农院,吕家显然要气派许多,高墙深院,看得出昔日的富庶。只是门庭似乎也冷清了些,少了往日的车马喧嚣。
通报之后,出来迎接的是吕雉的长兄吕泽。他见到妹妹和外甥女、外甥,脸上先是惊喜,随即又沉了下来,尤其是看到吕雉略显憔悴的面容和简朴的衣着,眉头不自觉地皱紧了。
“雉妹,怎么这般憔悴?”他有些心疼,当初这不嫁那不嫁,偏嫁了个亭长,“父亲在屋里躺着,精神头不大好。”
进了堂屋,吕雉的次兄吕释之也在,见到她,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话。两位嫂子正坐在一旁做针线,见吕雉进来,抬了抬眼,嘴角撇了撇,连身子都没动一下,继续低声说着什么,她们很是生气,因为刘季那厮,他们本就是外乡人,现在一家在沛县都待不下去了。
还得打点关系回乡。
“哟,三姑娘回来了?可是稀客。”吕泽的妻子王氏不阴不阳地开口,“听说你们家那位惹了好大的事?这一出事,也真难为你还想着回娘家。”
吕释之的妻子周氏也跟着帮腔:“就是,自家一堆烂摊子没收拾呢,倒有闲心跑回来。空手来的?啧,也是,刘家现在怕是也掏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