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这句承诺,张耳仿佛了却了最大的心事,紧绷的精神一松,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似是睡去了。
刘昭又静坐片刻,对张敖嘱咐了几句安心养病,若有需求尽管开口的话,便起身告辞。
张敖亲自将刘昭送出殿外。
站在殿门处,望着刘昭在亲卫簇拥下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张敖久久伫立。
殿内是病重的父亲,殿外是崭露头角,锋芒毕露的太子,以及一个正在剧烈变化的天下。
他感到肩上的担子沉重无比,刘昭如同一座山峦,投下的阴影与光芒,都令人无法忽视。
他该何去何从?
日后的天下,何处有他的位置?
刘昭步出赵王宫室,外间天色已有些昏沉。回到营中,刘峯快步上前,低声禀报:“殿下,白马津战场已清理完毕,我军阵亡将士遗骸皆已妥善收殓,楚军尸首亦按惯例处置。”
刘峯的声音将刘昭从张耳病榻前的沉郁气氛中拉回,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夜黄河之上冲天火光,以及火光映照下,那些冲锋、呐喊、最终倒下的汉军士卒的面孔。
一将功成万骨枯,她赢了,代价是无数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那片刚刚易手的土地上。
她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白马津的方向,虽已看不见,但那片土地想必仍浸染着血色与焦痕。
“传令下去,”刘昭的声音清晰,她终是念着他们,“在白马津岸边,择一高地,为此次战役中所有战死的我军将士,修建一座英烈碑。”
刘峯微微一怔,修建碑铭以记战功常见,但特意为普通阵亡士卒修建集体碑冢,在此时尚属罕见。
他不由确认道:“殿下之意是,为所有阵亡将士?”
“不错,所有。”刘昭肯定地点头,眼神深远,“不论官职高低,不分籍贯何处,凡为我大汉捐躯于此役者,皆勒石记名,若姓名不可考,便记其所属部曲。要让后人知道,白马津之捷,非孤一人之功,亦非寥寥将领之能,是万千将士以血肉性命铸就。他们的忠魂,当与此碑,与这黄河,与我大汉疆土,永世长存。”
她顿了顿,补充道:“碑文便刻‘大汉白马津战役英烈永祀’,再命文书官详细统计名录,能查到的,尽力刻上。此事交由你亲自督办,务必郑重。”
刘峯闻言,胸中涌起热流与敬意。
他仿佛能看到那座石碑矗立在黄河之滨,默默诉说着忠诚与牺牲。他抱拳躬身,声音激动略显沙哑:“末将领命!必不负殿下所托!”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当汉军士卒们得知太子殿下要为他们战死的同袍修建英烈碑,并将尽可能刻上所有人的名字时,军营中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情绪。
那些刚从战场下来的士兵,身上还带着硝烟与血渍,此刻却红了眼眶。
他们中的许多人失去了亲如手足的同伴,原本以为那些逝去的生命只会成为军报上一个冰冷的数字,最终湮没无闻。
却没想到,太子殿下竟如此珍视他们的牺牲。
“殿下,殿下竟记得他们!”一个年轻士卒哽咽着对身旁的老兵说道。
老兵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望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崇敬与归属感:“太子仁厚,念着咱们这些厮杀的性命。跟着这样的主子,死了也值!”
周緤盖聂闻讯,也暗自心惊,继而感叹。太子此举,看似简单,却远比任何封赏更能收拢军心。
这不仅仅是告慰亡魂,更是激励生者,让所有士卒明白,他们的牺牲会被铭记,他们的价值不容抹杀。
张良得知后,轻抚长须,对许负叹道:“殿下深知得民心者得天下,而军心,乃民心之胆魄。此举,胜似十万精兵。”
这事还得许负选址办理,她嗯了一声,殿下一直很好。
不久之后,在白马津畔一处高坡上,庄严的石碑矗立起来。
它面向滔滔黄河,背靠巍巍青山。
碑身上,密密麻麻地刻着许多名字,有些清晰,有些因无法查明只能以部曲代称。
黄河水日夜奔流,冲刷着战争的痕迹,但那座英烈碑却如同一个沉默的誓言,扎根于此。
每当风起,吹过碑身,仿佛能听到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魂在低语。
刘昭在碑成之日,亲自前往祭奠。
她站在碑前,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后是肃立的万千汉军将士。
她没有多言,只是郑重地三鞠躬。
所有将士随之躬身,那一刻,无声的力量在军中凝聚,升腾。
他们知道,太子殿下与他们同在,与那些死去的兄弟同在。
这份认同与尊崇,化作了更为坚定的信念,为这样的太子,为即将到来的一统天下,万死,亦不辞!
白马津的火焰照亮了胜利之路,而这座英烈碑,则奠定了刘昭在军中无可动摇的根基。
她的威,源于白马津的火攻之智,她的望,源于此刻对士卒的仁厚之心。
威望并立,真正的擎天之柱,由此而生。
刘昭在赵地还是挺忙的,这日刚处理完军务回到自己营房,掀开帘帐,进去后就不管仪态了,伸着懒腰准备躺一躺,走到床边,便是一愣。
只见张敖被锦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个脑袋在外头,正躺在她的床榻上。张敖俊脸通红,一副羞愤欲死的模样。
刘昭觉得自己打开的方式不太对,吓得忙退出去关上帘帐。
她走错了?
特意看了看,不对啊,这是她的大帐啊,什么鬼。
她揉着眉心,招来一个亲卫,“把刘沅喊过来。”
刘沅的美很是醒目,有倾城之色,她一直跟着刘昭一起学,她的武学天赋异禀,比刘昭能打多了。
如今有了军功,先登白马津,她美丽的脸上多了神气,“殿下怎么了?”
能带人出入她帐的,除了刘沅没有旁人,刘昭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指着帐内问道:“我帐里头的人是怎么回事?”
刘沅眼睛一亮,邀功似的凑近:“殿下不是说过看中他么?今日我听闻有人要给他说亲,赵王让他去,他竟真去相看了!殿下看上了,怎还这等不识抬举,我就直接把人绑来了。”
尼玛这坑货,能不能靠点谱,她不要面子的吗?她要个人还需要强娶豪夺吗?这打谁脸呢?“胡闹!”
刘昭难得动怒,“我那日说的是看中他治理赵地的才能!你思想能不能纯洁点!你还把人给绑了?”
刘沅嗯了一声,她一脸我办事你放心,“绑了,但殿下放心,放殿下床上前,我让亲卫给他洗干净了。”
她气的是这个吗?
是这个吗?!
啊?!
刘昭深吸一口气,“我要是说看中你了,你是不是也把自己绑了躺我床上?”
刘沅脸一红,“那我肯定沐浴焚香之后再绑。”
刘昭:……
刘昭无话可说,深深地看她一眼,然后吐出一个字正腔圆的字,“滚——”
“好嘞。”她滚了。
她掀帘而入,只见张敖在锦被中墨发散乱,眼尾泛红。他听得见帐外的话,见到刘昭,露出的一截脖颈都染上绯色。
刘昭掀开锦被,见张敖被不可言说的绑着,她实在高看刘沅的节操了。
第105章 楚河汉界(十五) 刘昭正大光明调戏王……
刘昭立在榻边, 目光落在张敖被缚的地方,看得见的肌肤,比如手腕因挣扎已泛起红痕,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他穿着时兴的丝绸亵衣, 正是她平日喜爱的款式, 类似于现代睡衣裤, 只是汉服款, 因着太子偏好, 这轻薄贴身的衣料如今在贵族间风靡。
很带货了。
丝缎柔顺, 绳索勾勒出他紧实的腰线, 衣带松垮地系着, 领口微敞,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
墨色长发凌乱铺散在枕上,衬得他眼尾泛红,眸光水润, 那张华美矜贵的脸上此刻尽是羞愤与无措。
她看了看,不得不说,像张敖这般, 长得一张明显华美的贵族脸,被这般束缚绑着, 别有一番惊心动魄的风姿。
那束缚非但没有折损他的贵气,反而平添了几分脆弱的诱惑。
她指尖掠过他腕间的红痕, 张敖肌肉瞬间紧绷。
“世子这身衣裳, ”她嗓音低哑,带着暧昧,“倒是很衬你。”
刘昭非但没有立刻解绑,反而俯身凑近了几分。
“世子这般模样, ”她声音压低,带着调笑意,气息拂过张敖耳畔,正大光明调戏王侯,“若是让赵地那些倾慕你的贵女瞧见,不知该作何想?”
张敖猛地别过脸去,他从未受过如此屈辱,更未曾与谁这般亲近。
他有些羞恼,干脆双目紧闭着装鸵鸟,但眼睫颤动着,连颈侧都透出薄红。
“殿下……”他声音发紧,带着难堪的恳求。“请放开臣,臣往外决不透出去半个字。”
毕竟人家兵强马壮,未来皇帝,张耳快入土了,根本没有对上的能力。
“放开? ”刘昭笑了笑,指尖顺着他的手腕缓缓上移,抚过小臂紧绷的线条,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可世子这般模样,我为什么要错过?”
她的目光如有实质,流连在他被束缚的腕间,松垮的衣襟,帐内烛火摇曳,将这一幕染上旖旎的色彩。
张敖在她这般露骨的注视下浑身发烫,连脚趾都蜷缩起来。
他都准备慷慨就义了,刘昭笑了笑就不准备逗他了,她还小呢,不准备乱搞男女关系。
“刘沅行事荒唐,让世子受委屈了。不过——”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世子姿容确是不俗,也难怪那丫头会错了意。”
这话语里的轻佻让张敖猛地睁眼,却正对上刘昭近在咫尺的眸子。
那眼里并无淫邪,只有清亮的戏谑,但让他脸更红了。
“臣、臣……”他一时语塞,在那目光下竟连挣扎都忘了。
刘昭这才慢条斯理地替他解开束缚。
“今日之事,”刘昭直起身,将绳索随手丢在一旁,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孤会严惩刘沅。至于世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泛红的眼角,“孤方才所言看中,是真心觉得世子乃治世之才。望世子莫因这场闹剧,辜负了赵地百姓的期望,也辜负了孤的期许。”
她将期许二字咬得微重,眼神清明坦荡,方才那片刻的调戏仿佛只是幻觉。
张敖怔怔看着眼前之人,腕间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心头那点羞愤不知不觉散了,只剩下满腔复杂的悸动。
他拢住微敞的衣襟,垂下眼睫:“臣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