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十面埋伏(二) 太子,你许了他什么?……
几天后, 马蹄声再次打破了齐王宫外的宁静。
这一次,来的是风尘仆仆的汉使。
使者被径直引到殿前,他快步上前,恭敬地双手奉上一卷密封的帛书:“大将军, 汉王密信!”
韩信已经安然端坐于王座之上, 并未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在使者的脸上停留片刻, 才缓缓开口, “汉王来信, 是要我出兵夹击项王?”
“正是!楚军主力已被汉王牵制在荥阳、成皋一线, 汉王盼大将军如大旱之望甘霖!”使者语气急切。
韩信身体微微前倾, 看似随意地问道, 语调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汉王,还说了什么?”
比如封他为齐王什么的。
使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韩信会有此一问,他低下头, 更加谦卑地回答:“汉王所言,尽在信中,小人岂敢窥探。”
韩信盯着他, 试图从那张恭敬的脸上找出隐藏的信息。
是单纯的传信,还是汉王另有口谕?
殿内一时寂静, 只有烛火在燃烧。
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使者额角微微见汗。
良久, 韩信才伸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帛书。
他的动作很慢, 指尖在封泥上摩挲了一下,他挥了挥手,示意使者退下休息。
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一人。
他并没有立即拆开书信,而是将它平放在案几上。
楚使武涉的话语, 此刻又不合时宜地在耳边回响,“今日汉王得用君,故听君,他日安知不用君而弃之如敝屣乎?”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拜将坛上刘邦殷切期盼的眼神,但同时也有蒯通那洞悉世事的目光,以及武涉离去时那意味深长的,带着怜悯的眼神。
权力与恩义,野心与忠诚,在他心中剧烈地碰撞着。
他终于睁开眼,眼神复杂。
他伸出手,小心地揭开了封泥,缓缓展开了帛书。
信中的内容,与他预想的差不多,详述了荥阳前线的紧张局势,言辞恳切地希望他尽快从齐地出兵,南下威胁楚都彭城,或西进断楚粮道,以解正面战场之围。
字里行间,依旧是刘邦那惯有的,带着无赖的语气,“天下之安危,系于将军一身”。
他并没有封王,甚至没有赏赐之言,虽然他已经坐上了王座,但当然要一个名正言顺。
这一次的刘邦,连饼都没画。
空口白牙让他出兵。
刘昭抵达临淄时,正值暮色四合。
齐王宫灯火通明,韩信闻报后亲自出迎至殿门。
他本以为来的会是郦食其那样的说客,或是刘邦帐下哪位将军,却万万没想到,来的竟是太子刘昭。
“太子殿下亲临,信惶恐。”韩信心中却已掀起惊涛,汉王竟派太子前来,局势已严峻至此?
刘昭风尘仆仆,脸上却不见疲态,反而带着温和的笑意,亲手扶起韩信:“大将军不必多礼。父王在成皋日夜期盼,常说若有韩信在此,项籍何足道哉?我此行,特为解父王之忧,也为全将军之功。”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刘邦的倚重,又将韩信的出兵与全功联系在一起。
刘邦让刘昭过来,还有一层,哪怕韩信不出兵,也不能让他倒向楚。
刘昭对韩信有知遇之恩,眼高于顶的韩信,在汉营除了刘邦,也就对刘昭客气点。
韩信将刘昭引入殿内,让她坐于主位,侍从奉上醴酒,刘昭却看也不看,目光清澈地望向韩信,她的语气柔和,“大将军可知,项王近日连破我父王两道防线,父王危在旦夕?”
韩信这人,怪得很,这关键时刻,不能骂不能吵,先哄着。
韩信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楚军骁勇,项王更是万人敌,汉王受苦了。”
“受苦的何止父王?”刘昭放下酒樽,声音沉了几分,“是荥阳城中数万将士,是饱经战乱的天下百姓。他们日夜期盼的,不是又一个割据的齐王,而是一个能终结这乱世的英雄。”
这话精准地刺入韩信心中最敏感处,韩信是渴望成为英雄的,只是他不够自信,他握着酒樽的手指微微收紧。
刘昭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道:“大将军可知,为何父王此次信中,未提封赏之事?”
韩信抬眼,这正是他心中最大的芥蒂。
“因为无需再提!”刘昭的声音扬起,“拜将之时,父王已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你!解衣推食,言听计从,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封赏?大将军今日坐拥强齐,带甲数十万,威震天下,这难道不是父王信你,用你的结果?”
一连串的反问,让韩信一时语塞。
“封王?裂土?”刘昭摇头,开始给韩信画饼洗脑,语气带着惋惜,“那是项王开出的价码,是交易!父王待你,何曾只是交易?他待你如腹心,你难道要以藩臣自处吗?”
如腹心!非藩臣!
这六个字,瞬间劈开了韩信心中的迷雾。他一直纠结于名分,却忘了最初那份超越君臣的知遇之情。
刘昭站起身,走到韩信面前,年轻的脸上仿佛看透世事:“大将军,武涉之言,是让你与虎狼为伍,三分天下,永无宁日。蒯通之谋,是让你背负不义之名,即便成功,也不过是另一个项王。”
“而父王给你的,是一条康庄王道,携手平定天下,共创盛世!届时,你韩信的功业,岂是区区一个齐王所能衡量?”
韩信怔怔地看着刘昭,这个年纪轻轻的太子,看问题的角度竟如此刁钻。
他原本因刘邦未提封赏而升起的那点不快和犹豫,在这番话语面前,显得如此狭隘和可笑。
是啊,他韩信追求的,难道就只是一个王爵吗?
当年在淮阴街头忍受胯下之辱时,他梦想的是封侯拜将吗?
不,他梦想的是施展胸中抱负,是证明自己的价值!
刘昭把他绕进去了,最后轻声道:“大将军,时局危急,每拖延一刻,荥阳城就可能多流一滴血。父王在等您,天下苍生,也在等您做一个选择。”
韩信这人,不喜金银,刘昭对于这种用钱唤不动的人,那自然只能祭出,理想,与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不能光让仙侠男女主选择了不是?荥阳是真的在肝脑涂地,物理意义的那种。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空气不再凝固,而是在某种激荡的情绪中流动。
韩信缓缓站起身,眼中所有的犹豫,权衡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当年拜将坛上那种一往无前的锐气。
“太子殿下,”韩信的声音沉稳而有力,“韩信即刻整军南下!”
他不需要再确认什么封赏了。
刘邦给他的信任,就是最好的封赏。他要去证明,这份信任,值得!
刘昭看着韩信眼中重燃的火焰,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那个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回来了。
还好,还是好骗的。
在韩信调兵遣将的喧嚣之下,刘昭内心深处还是隐忧。
她今日用情义和大道说服了韩信,暂时压下了他对王位的渴望。
可这份渴望,真的会就此消失吗?
她看着韩信意气风发的背影,仿佛看到了未来那不可避免的惊涛骇浪。
刘昭快马加鞭赶回成皋汉军大营时,空气中弥漫着的不再仅仅是战事的紧张,更添了几分压抑与不安。
她风尘仆仆,未来得及更换衣袍,便径直走向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外守卫明显比往日森严数倍,将领们进出时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她的心猛地一沉。
帐外的守卫见是太子,无声地行礼,悄然掀开帐帘。
帐内药气未散,刘邦半倚在卧榻之上,胸前缠着厚厚的麻布,隐隐透出些许暗红。
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进来时,却骤然亮起迫人的光,仿佛受伤的猛虎,虽陷困境,威势犹存。
“回来了?”刘邦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摆了摆手,示意帐内侍立的医官和近侍退下。
“父王!”刘昭快步上前,跪坐在榻边,目光迅速扫过刘邦的伤处,眉头紧蹙,瞬间泪目,她极为恐慌,喉头哽咽,“伤势如何?怎会如此?”
刘邦咧了咧嘴,想做出个无所谓的表情,却牵动了伤口,引得一阵轻咳:“咳咳,项籍那厮,箭法倒是精准……若非甲厚,险些去见了阎王。无妨,死不了。”
他喘了口气,目光紧紧盯着刘昭,“齐国那边……如何?韩信,肯动否?”
他的语气带着急切和不安。
韩信拥兵自重,坐观成败,是他此刻最大的心病。
刘昭点点头:“父王放心,大将军已应允,即刻整军南下,直逼彭城。”
刘邦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了几分,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皱起,倒吸一口凉气。
缓过劲来,他才扯出一个略带扭曲的笑,骂了一句:“这竖子,非要老子……咳咳……派你亲自去请才肯动?”
语气里是熟悉的,带着无赖腔调的抱怨,但刘昭听出了其中深藏的如释重负,她握住刘邦的手,不知何时起,这双手已是伤痕累累。
她父老了。
刘邦随即又被更深的疑虑覆盖。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你许了他什么?齐王?还是更多?”
他太了解韩信,也太清楚在乱世中,兵马和地盘才是硬道理,空口白牙,绝难驱使韩信这等人物。
刘昭迎着刘邦探究的目光,缓缓摇头,“儿臣,什么也没许。”
“儿臣告诉他,父王待他如腹心,非是藩臣。他的功业,不应止于裂土封王,而当是携手父王,平定天下,共创盛世。”
刘邦盯着她看了半晌,嗤笑出声,笑声牵动伤口,让他一阵咳嗽,好半天才喘着气说:“好……好一个如腹心!昭,你这话,咳咳……说得比张良还漂亮!”
他顿了顿,“他现在信了,可以后呢?等天下太平了,他再想起来跟老子要这个名分,老子给是不给?”
这话问得直白而残酷。
刘昭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阿父说的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