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住气,专心致志品茶,眸子里不过眼前的这一盏渠江薄片,杯盏里的茶汤澄红明亮,漾出醇厚温和的清新淡香。
“贵妃,我是从不与你绕圈子的。”王皇后也默默闻着这茶香,稍几,才开口道,“薛家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诚然,一切是薛世子咎由自取,可二娘终归是小孩,聪慧有余、果决不足,手段太稚嫩了。”
相比外表的仁善,王皇后内里实则狠厉果断。
她信奉一不做二不休。
换作是她,既然已除去了小的,又何必还留个老的,把薛家父子双双送下去算了,为着面子上的父女之情,陛下纵使再气也不会要了女儿的命,苦了现在几年,但永绝后患。
第131章 重罚 心态好什么都好
相比赵国公府的愁云惨淡, 曹国公主府却喜气洋洋,虽顾及着驸马早逝,但二娘有孕,谁敢不尽心侍奉, 又三日, 元娘乘宫车至府中,接了妹妹一同回宫住。
明眼人都知二娘这胎来的蹊跷, 圣人也着实心烦, 可又不好真借此斥责女儿, 便眼不见心为净,没有准许其仍居于北院,而是把寝居安置在崔贤妃的淑景殿,以养胎为由, 命其无故不得离开后宫。
但这正合了二娘心意。
她偶尔与元娘相携观景, 或逗逗四娘, 无聊了便唤沈蕙来说说话, 虽不能召见谢子谦、十七, 可身边留了个清秀温润、粗通文墨的宦官宁易, 同其吟诗作画,也能聊以慰藉。
元娘、二娘姐妹俩性格迥异,但有一样却相同, 既是都不肯受委屈。
当然,她也没忘了正事。
凤仪殿。
“殿下, 二娘求见。”宫人立在围屏外传报道。
“也是该见见这孩子了。”王皇后小憩才醒, 乌发半挽,闻言后稍稍抬手,命正要上前为她梳头的司饰司女史退下, 留着这样慵懒却极显亲近的模样去见人,“她怀着身子呢,快让她进来吧。”
这日清晨微雨霡霂,稀稀疏疏下过三个时辰后才停,使得庭院里留下一阵沾染了露水气息的凉爽青草香,午后旭光微照,仍不见闷热,算是盛夏里难得的好天气。
王皇后握住二娘的手,“你如今正有身孕,不要多礼。”,一面说,一面扶她入座,二人俱坐在临窗的窄榻下,旁边既是妆台,脂粉油膏尚未收起,几支镶了宝珠的金钗斜斜地搭在象牙篦上,不同于凤仪殿以往处处一丝不苟的景象。
但更有闲话家常的氛围。
“是,儿臣谢皇后殿下体恤。”二娘从善如流。
“赵国公可还好?”浓茶伤身,因顾念她初有孕,王皇后没让宫女奉茶来,上的却是甜汤,按沈蕙曾进献的法子烹煮,在蜜糖水里放杏子干、雪梨与糖渍玫瑰,汤汁清澈鲜亮,微微泛起些淡粉色,宛若初春桃花,“二十下杖责不轻,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至少要好好将养三、四个月了。”
薛瑞荒唐,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喊打喊杀,圣人怎好纵容,除去他户部的差事,赐庭杖二十,闭门思过半年。
二娘慢啜甜汤,浅笑道:“应当是还好的,毕竟国公身边不缺人侍奉,安氏温驯,素来伺候得尽心,她所生的儿女们也都孝顺。”
“再孝顺也不如你肚子里的孩子尊贵,这才是能真正继承爵位的人。”王皇后的语气稍严肃几分,“陛下已准备再下令,不允赵国公以庶充嫡,乱了规矩,贵妾安氏不可扶正,其子不得继承世子之位。”
“阿父与母后的爱女之心实在令儿臣动容,但...但我只怕万一无法诞下男丁......”二娘面露感伤,忧愁道。
“心有所想便心想事成,你千万不要胡乱担忧,左右,陛下已准备放弃薛家了。”王皇后少有直言的时候。
她缓缓道来,剥茧抽丝,仅仅两三句话便将薛家局势理清:“陛下虽登基尚不满六年,却念着情分重用了薛家近十余年,薛瑞手下不止有赌坊,还有许多能源源不断拿到官衙所发的盐引的盐商,从前他不敢耍小心思,可自从一月前升任了户部侍郎后,当真春风得意,手脚也愈发不干净。”
“德不配位就罢了,他竟然敢不忠。”王皇后的声音又重了些。
“不忠于陛下的人,不该留下。”见她果断,二娘也顺着对方的态度来。
但王皇后却立即话锋一转:“这都是朝堂上的事,陛下自有决断,我们不该多议论,眼下我最担心你受委屈,没有出嫁的公主还长居宫中的道理,待你平安产子,还是要回公主府的,倘若不能永绝后患,日后恐怕还要因薛瑞的事烦恼。”
“请母后赐教。”二娘本欲起身,可观王皇后摇摇头,又安然坐住,只以眼神直视,饱含孺慕。
“谈不上赐教,不过是心疼你而已,有些事不要操之过急,待你生产后再慢慢来。”有些事从来急不得,见二娘答应,王皇后变回笑意融融,再无方才的深沉肃然。
越是着急,越不能急切。
薛家到底是陛下的母家,逼得太急,陛下也会不高兴,但谁让薛瑞是个不中用的,拖得越久,越难以控制,到时候谁也容不下他。
多行不义必自毙,说得就是这种人了。
王皇后一垂眸,隐去目光里的冰冷。
*
二娘应了王皇后的交易,自该说给生母崔贤妃听一听,但贤妃听后却直摇头。
“皇后的话不假,但我可提醒你,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笑面虎,你得了她的帮助,必要以百倍偿还,她绝对不会做亏本买卖的。”崔贤妃虽投靠中宫一派,可心底仍觉得对王皇后应敬而远之。
“娘亲放心,我大概能猜到王皇后想要什么。”回到生母的淑景殿,二娘喝的依旧是花果甜汤。
她原本不爱吃甜,认为那是小孩才吃的玩意,可后来也渐渐喜欢上了,大约是只有真当不是个孩子了,方会怀念与幼年相关的事。
崔贤妃受不了女儿卖关子:“和娘亲在一起怎么还遮遮掩掩的,快说呀。”
她眸光一闪,唇角上翘:“王皇后也许是想要钱,我若真能诞下男孩,来日薛瑞‘暴毙’,我的孩子就是新的赵国公,继承薛家的家产,那些银子自然任由我处置。”
“难道王家缺钱?”崔贤妃却不信。
“以世族的做派,谁会不缺钱,即便不缺钱,也不会嫌银子碍眼。”她望着娘亲,谈及外祖家时,颇为唏嘘,“强盛如崔氏,在先帝与陛下的暗中打压下,不也大不如前吗?”
“是啊......可惜我无能,没办法像皇后那般扶持母家。”崔贤妃也随之叹气。
可二娘直截了当道:“崔家不值得您扶持。”
唏嘘归唏嘘,但若让她像王皇后填补王家那般对崔家好,绝不可能。
崔贤妃张张嘴,有意反驳,可竟不知从何驳斥,只好落寞地一颔首:“我只盼你曾外祖母能长寿,有她管着,崔家三房能及时避祸,她一走,真不知道有些拎不清的纨绔子弟会跟谁交游到一处。”
“故而,女儿才要与皇后做这些交易。”二娘心思活泛,出降后没少派人打听崔家,对那些脏事一清二楚,疼惜娘亲的操劳之余,也恼怒伯外祖父的装聋作哑、外祖父的昏庸、叔外祖父的有勇无谋,以及两个舅父的目光短浅。
西平伯府崔氏已经快烂透了,若非太夫人卢氏仍苦苦支撑不分家,底下的儿孙早不知要内斗什么样。
可卢老夫人已将至耄耋之年,还能有多少年岁,她一病逝,崔家即刻会步了郑氏的后尘。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没有能永远如日中天的大家族,也没有能永远做皇帝女儿的公主,相比子孙后代的荣华与虚无缥缈的身后名声,她选择珍惜眼前。
不知为何,想到这,二娘脑海里闪过沈蕙的身影。
某些时候她很欣赏沈蕙的大智若愚,知足常乐才能自得其乐,心态良好,才能什么都好。
不过,沈蕙的心态显然是有些过于良好了。
被薛瑞追砍时虽有侍卫在暗中相护,可谁又能预测一条疯狗的行径,银光闪闪的刀刃挥舞在她身后,吓得她冷汗湿透衣襟,可安稳睡了几觉,竟也神色如常,半点后怕都没有。
甚至还胃口大开,日日央着沈薇给她开小灶。
“我要吃这个。”寝居内,沈蕙靠在软枕边,指指点点,“那个也要。”
小菜、点心摆满了一整张方几,比年节时还热闹,中间是一盅王皇后赏的鸡汤燕窝,左右两边的菜由赵贵妃、崔贤妃所赐,一道鸡头米炒虾、一道炙牛肉,再旁边有三碟糕团,金黄酥软,奶香四溢,是二娘送的,桌角处放着盘洗净切好的时令鲜果,乃元娘赠予,倒是把沈薇做的菜比下去了。
“多日不见,姐姐似乎比以前丰腴了些。”沈薇任劳任怨地给她夹菜,但嘴上不忘打趣。
沈蕙难得奉命休假,理直气壮:“这是好事啊,长点肉身体才能健康,我可不想生病吃苦药,更不想喝符水。”
沈薇直笑道:“好好好,那我每天都给姐姐做好吃的,反正有皇后殿下的命令,没人敢多说什么。”
“养病可真耽误事啊,我真希望快快把身子养好。”沈蕙酒足饭饱后伸个懒腰,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不信。”这话气人,一旁开心吃炙牛肉的六儿险些噎到,使劲晃脑袋,“阿薇姐姐,你信吗?”
“我也不信。”沈薇配合她,一同晃头。
沈蕙耍赖大叫:“干什么,我现在是病人,要顺着我来。”
她还想趁机去拧六儿腰间的软肉,若非听见几道脚步声,才不会善罢甘休。
“宫正,宋司正来了。”黄鹂推开门。
“别多礼,坐吧。”见有外人来,沈蕙轻咳两声,端正仪态。
“下官前来是禀报东宫柳氏一事。”宋笙福身行礼,一板一眼。
柳氏乃太子妃妾,由不得宫正司定罪,不过是略作建议,但其余涉事的女官、宫人皆可发落。
首当其冲的是叶昭鸾亲自提拔的刘司闺,宋笙定其失职,着除去司闺一职,杖责五十,逐出宫,跟从其学习的两个女史没为浣衣宫女。
从犯红豆、忠儿,及服侍良媛柳氏的陪嫁与亲近的宫人俱赐死,屋内侍奉的二等宫女贬去冷宫扫洒,院子里的粗使宫女、宦官杖责三十,不得留在东宫伺候。
不过寥寥几行字,就折了十余条人命进去。
饶是沈薇修炼得再好,闻及这样堪称严酷的责罚,也难免疑问:“这样定罪会不会太重了?”
“不重,此事牵扯到了小皇孙,必要重罚。”可宋笙无动于衷。
“的确有理。”沈蕙自知劝不动她,随口说上一句,算劝过了,“但可能会得罪人。”
尤其是太子妃叶昭鸾。
可宋笙神态坚决:“下官不怕。”
如此,沈蕙不再阻拦,自随身的锦袋里取出宫正的小青玉印,盖在那文册上:“好,就按照你安排得去上报吧,太子殿下应该会很欣赏你的公事公办。”
第132章 荣幸 元娘的选人标准
既然是“养病”, 沈蕙倒也不好时常离了寝居出去走动,日日闲坐屋中,一天天过去,才发现这个盛夏竟然这么长。
好在她素来不喜伤春悲秋地感怀, 正逢二娘遣人送来一筐南地进贡的柑橘, 清香酸甜,因怕吃不完难以保存, 遂准备做果酱, 燃起小炉子在廊下自己动手熬, 热得满头是汗。
“有点酸,感觉应该再放一点糖。”六儿稍稍尝了口果酱后说道。
但沈蕙只是再加过一小块黄糖后便作罢:“酸些好,清新解腻,到时候可以淋在酥山或乳酥上, 那两样东西也太甜了。”
“甜还不好吗, 我宁愿天天有甜的吃。”六儿不解。
大齐人人嗜甜, 除去吃糖自由乃贵族饮食的象征外, 也确实是稀缺。
沈蕙自知无法同她解释后世的医学理论, 只简短道:“小心蛀牙。”
“沈娘子, 这是萧御史送来的信。”
正说着,虚掩着的院门被推开,取新衣回来的黄鹂自一叠衫裙下取出藏匿其中的信笺。
“好, 先收起来吧。”到底是牵挂着萧元麟,沈蕙纵然面上神色如常, 但心头却微微一滞。
六儿没想那么多:“是太子殿下想找您吗, 为何不让宋司正转告?”
“也许是某些更要紧的事,不方便让她知道吧”沈蕙继续熬果酱,“而且以现在东宫后院的情况, 我总是不太放心她去。”
“太子妃应该不至于那般小心眼。”黄鹂虽是婢女,但沈蕙有意栽培,平常并不禁止她插言。
但六儿“啧啧”两声:“这可说不准,宋司正定罪太狠了些,三两下就把太子妃身边的人全清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