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不冷,你才出月,怎么好冒着这样大的风雪出门。”见女儿来了,崔贤妃一骨碌站起,踉跄着去寻她。
“女儿不冷,我是心疼澄儿,他这样小,才刚满月,真怕他落下病根。”二娘扶住她,抬眸向圣人请求,“阿父,能不能再多添一个炭盆?”
“尤顺,添个炭盆,并为公主上一盏驱寒的姜茶。”圣人颔首。
“是。”尤顺却是机灵,“陛下,茶房里还预备着些羹汤、小点心,不如命人一起端上来吧。”
“陛下,赵国公府的证人已至殿外。”跟在二娘身后入内的内侍道。
圣人“嗯”了一声,不作反应。
“还不一一向陛下禀报。”而薛瑞却挥手,示意那些人跪到堂前来。
先进来的是个青衣小厮,约莫十六、七岁:“草民是谢家的书童,自幼侍奉我家郎君,他...他的确和曹国公主有私情,甚至在公主成婚当晚,还夜宿公主府。”
接着是个四十余岁的妇人,粗布衣衫,头也不敢抬:“奴婢是为公主接生的嬷嬷,公主不似早产,但太医、医女们都说公主是早产诞下胎儿,奴婢也不好反驳。”
“奴婢是......”
一人人得说下去,不外乎是国公府的婢女、公主府的内侍,讲得有鼻子有眼的,连谢子谦私会二娘时穿了什么样的外袍、袍子上绣着什么样的花纹都记得一清二楚。
“启禀陛下,贫道受赵国公所托查清他府中巫蛊之术出自谁手,以司南附上术法查探后,屡屡指向公主府。”最后进殿的是一个道人,他叩首后,将司南放在身前,“司南静止时应指向南方,可自从去查验过那巫蛊木偶后,总会向公主所在之地偏移。”
他不再去动司南,只以手擎托着底座。
不一会儿,竟然果真见那上面的司南缓缓转动,直指二娘!
众人大惊。
大齐风气开化,可民众思想中难以祛除愚昧的迷信,鬼神之说尤为盛行。
“二娘,难道你真得......”薛太后一叹,欲言又止。
二娘坐得端正,背脊挺直:“皇祖母,孙女绝没有做过这种事,况且我与驸马成婚不久他便沾染了来路不明的急病,哪里还用得上巫蛊呢?”
薛瑞大放厥词:“说不定正是因为这巫蛊之术,我儿才会突生急病、英年早逝。”
“子不语,怪力乱神,朕不信巫蛊,假如此术为真,我大齐将士何须连年驻守边疆抵御突厥、吐蕃等胡人,只用魇镇诅咒这些蛮族就是了。”圣人回神,一理袍袖,语气平缓,仿佛不为所动,“这些事朕不能仅听你的一家之言。”
薛瑞脸色铁僵,还欲再言,却被天子一个冰凉的眼神慑住。
王皇后察觉时机合适,道:“有个女官甚得二娘喜欢,还曾操持过她的婚仪,陛下不如传她来问话。”
“就是险些被砍伤的那个?”圣人微微有印象。
“是,臣妾命那孩子静养了大半年,终于是把精神养好了,不再日日惊惶,跟被吓丢了魂一样。”王皇后面带怜惜。
“也是可怜。”因沈蕙是切切实实的受害者,圣人纵然心里不在意,都随她感叹一声,满是慈悲。
昭阳殿。
“走吧,我与你一起去前朝。”听了御前传令的内侍来后,赵贵妃展颜,唇边含着一丝温柔安宁的笑,抚平沈蕙的紧张,“你不要慌,到时候你只管说死二娘和谢子谦没有私情,滴血验亲虽棘手,但也可以在水里做手脚。”
“薛瑞要滴血验亲?”沈蕙瞪大眼睛。
哎?
她还以为薛瑞掌握了多么重要的证据,原来是搞封建迷信。
看来这次的难点是不要笑出声。
赵贵妃不觉有问题:“对啊,毕竟这个法子最有用。”
沈蕙彻底松了口气,面露自信:“贵妃娘子,恕下官多嘴,其实滴血验亲是假的,只要凑巧,谁的血滴进去都能融,还有那道士也绝对在骗人,我能戳穿他。”
“那再好不过了。”赵贵妃拍拍她的手,一抿唇。
第135章 夺爵 尚宫
沈蕙去时, 殿中的人证稍清了清,不太相干或言辞闪烁的人都被带去偏殿,由内侍省里专司审讯的宦官仔细问话。
她见了礼,立在下首。
“沈蕙, 二娘成婚当晚谢子谦在哪里?”圣人亲自问。
沈蕙不能直视圣颜, 垂着头回道:“禀陛下,谢郎君不甚喝醉了酒, 误打误撞走进小园子里, 碰巧遇见下官, 下官怕出事,一面告诉了侍奉二娘的鹅黄,一面请谢郎君的好友萧御史扶他到厢房中休息,陛下可请萧御史来对证。”
“你、萧元麟跟二娘一向关系好, 你们的话不可信。”薛瑞就坐在沈蕙身侧, 死定定瞪着她。
“赵国公, 下官是掖庭的宫正, 虽无权监察朝臣, 但下官也不得不多一句嘴, 陛下尚未开口,您不该抢先说话,绝不能僭越的道理, 连小宫人都懂。”沈蕙语罢,下意识回眸, 见其狰狞的脸色, 肩头轻颤。
“你这小婢子...当日我早该......”紫宸殿本就温暖,二娘来后,又加了个炭盆, 愈发暖热,薛瑞说了这么久,不仅口干舌燥,一股憋闷燥热还自心底涌出,理智渐褪。
“殿下,我怕。”沈蕙犹如本能般地后退好几步,躲在王皇后旁边。
“别怕,有陛下在,你有什么可怕的。”王皇后护下她。
“好了薛瑞,你先住口。”薛太后怕出了岔子,忙说,“皇帝,以我看这辩也辩不出什么,不如先滴血验亲吧。”
圣人允了:“那就依母后所言。”
稍过一晌,尤顺手下的小徒弟端上碗清水,饶是殿内点满灯烛,也不如白日,那水隐约不太澄澈,但薛瑞心急如焚,不断催促,也没谁提出什么疑问。
谢子谦被引进殿,刺一滴血水,随后是薛澄。
碗内,血珠缓缓相融。
崔贤妃赫然变了脸色,紧紧抓住女儿的手,彻底慌神。
可二娘淡然依旧,摇摇头,示意她别怕。
“血相融了,你果然是她的奸夫!”薛瑞大喊道,他向谢子谦扑去,幸好尤顺眼疾手快,及时拽住他。
可怜尤顺也有些年纪了,差点闪到腰。
薛太后幸灾乐祸,摇摇头:“二娘,你实在是太令皇祖母失望了。”
“且等一等。”
然而,还不等这对姑侄高兴多久,却有人道。
是赵贵妃。
“更深露重的,贵妃身子弱,怎么也来了?”圣人从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即便结果如此,也未如疯子般立即下令处置谁,观不相干的赵贵妃来了,亦没发火。
赵贵妃现身,从殿外走来,慢慢说着:“臣妾近来无聊,就召沈蕙过去说说话,小宫人传您的旨意命她到紫宸殿时,臣妾也听见了些。她得知这些事后与臣妾说,滴血验亲的法子并不准,可她人微言轻,不敢置喙。
无奈之下,臣妾只好偷偷让祥云刺了一滴血进那碗水里,水太多,血太少,几乎看不清,可也是融了。”
“祥云,你再刺一滴血进去。”她命祥云再去试试。
祥云奉命照办。
结果一如沈蕙设想地那样——
这滴血也融了。
“不可能!”薛瑞最先耐不住,气急败坏地叫嚷着,“这法子肯定是有用的!”
沈蕙毫不犹豫地补刀:“赵国公息怒,但事实如此,而且莫说是人的血了,连猪血、鸡血滴进去,都有相融的可能。”
“你放屁,我就是靠这种方法验明了我儿子的身份,绝对不是假的。”薛瑞眼前频频闪现一阵又一阵的昏沉黑暗,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薛玉瑾生母出自烟花柳巷,产子后薛瑞担心血脉有疑,便用这方法验明后才放心。
还有这种瓜吃?
若非场合不对,沈蕙真想仰天大笑:“那就不好说了,还望国公您小心别气坏了身子。”
这话讲得阴阳怪气,旁人不敢乐,崔贤妃却嗤笑出声。
“臣妾无召前来,请陛下恕罪。”赵贵妃无视薛太后几乎要吃了她的神情,只对圣人请罪。
“无妨,若没有你,二娘的清白就算是毁了。”圣人微显笑意,再次点了沈蕙上前,“你为何会得知这法子不准?”
沈蕙见她储存已久的知识总算派上用场,兴奋得很,全交代了:“回陛下,下官是潜邸旧人,从前的潜邸下人膳房中有一厨娘姓吴,吴氏因旧年经历,熟知江湖戏法,教过下官几招,下官不仅知道滴血验亲的假的,还知道那人手里的司南也是假的。
那司南底座中有磁石,另一块磁石则应该在他手中,两块磁石互相吸引,能改变方向。”
“不...陛下,贫道没有作假......”那道人目瞪口呆,他哪里能想到这种老辣的骗术会被识破,“这些术法是真的,贫道还会赤身入油锅而安然无恙。”
“好啊,那就让我亲手来准备油锅,道长去演示一番吧。”沈蕙冷笑。
这道人在沈蕙的见招拆招下抖如筛糠。
尤顺极会看眼色,不用圣人吩咐,他一扬扬脸,早就等候多时的徒弟们即刻上前按住那道人,三两下搜出他藏匿袖口中的磁石。
“陛下,皇后殿下,这是从他身上搜出的东西。”尤顺将那块小小的磁石送到圣人手中。
薛太后见大事不妙,立刻当那人是弃子:“什么德高望重的道长,分明是个坑蒙拐骗的妖人,皇帝你应当以欺君之罪,直接将他判处极刑。”
“陛下,以我愚见,不如先留了那骗子性命,以便让他供出背后之人。”王皇后怎会让其如愿。
“哪里有什么背后之人,这不关臣的事,臣是被人骗了啊。”以薛瑞的见识当然没想过滴血验亲竟然是假的,“陛下,这道士并非臣找来的,而是臣的妾室安氏所引荐。”
“那便连安氏一同关押。”圣人居高临下晲着他,“薛瑞,你污蔑天家公主,该当何罪?”
“陛下,臣...臣还有证据。”薛瑞还想挣扎狡辩。
崔贤妃出了一口恶气,死咬着不放:“谁知道你的证据是真是假,你这些所谓的证人又有没有被你收买呢?”
“今日之事,相关者一律收监,赵国公薛瑞先禁足于府中。”圣人瞥了眼二娘,又唤道,“谢子谦。”
谢子谦身形一顿,四肢僵硬地行至殿中跪下:“臣在。”
圣人早已想外放他:“你虽无辜,可瓜田李下,为了公主的清白,朕不得不将你外放,你心中可有怨言?”
“微臣不敢。”谢子谦把头低得死死的。
“你是进士出身,也当得一下县的县令,朕会命吏部尚书为你挑一个合适的去处,希望以后你能鞠躬尽瘁、造福一方。”圣人言罢,不再给他半个眼神。
纵然心里不舍二娘,但局势危机,谢子谦咬着牙领旨:“是,微臣定不会辜负陛下期望。”
“夜深了,你们都退下吧。”
说这句话时,圣人的真实情绪好似泄露出了一刹那,可转瞬即逝,愤怒、感慨、无奈与零星的恨意闪过眼中。
他一闭眼,将满腔思绪压下。
“皇帝,我......”薛太后没有走,嗫嚅着不知该如何辩驳。
再睁眼,圣人又恢复原来那滴水不漏的完美面孔,平和问:“母后,在您心里,薛家的荣华富贵就那样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