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楚娘子竟抬手扶住她。
“你娘是不是姓许?”楚娘子端详她的眉宇,甚是怀念,“有几分像,可比你娘生得英气,性情也胜出些。”
沈蕙摸不着头脑,只得端起笑:“您知道我娘亲?”
楚娘子虽怀念故人,但没准备长话家常,收敛情绪,摸摸她发顶:“许姐姐是个极厉害的绣娘,可惜当初的绣房不允许出彩的婢女晋升,否则你娘亲也不会那么早嫁人,还嫁了个烂七八糟的东西...听说沈正孝死了,可喜可贺。”
对一个父母双亡的小丫头说她父亲死了可喜可贺,普通人怕是早破口大骂了。
但沈蕙不是普通人。
左右她对沈正孝没感情,反而觉得这楚娘子有意思。
“嗯,可喜可贺,还给我和妹妹赚了很多赏银,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有用。”她直白道。
楚娘子一愣,看着她呆了呆,忽而抚掌低低笑起来:“好好好,我喜欢你的口齿伶俐,我家女儿要是能得你一半聪慧就好了,以后多来绣房玩。”
第34章 笑里藏刀 相顾无言
腊月初七, 霜月凉,灯火满楼阁,楚王府直对大街开正门,张灯结彩, 火树琪花, 热闹的欢欣染遍户户庭院,大齐虽宵禁, 成婚却除外, 不少百姓借故留在里坊边上, 等着抢喜钱,堪称万人空巷。
楚王是明德帝的五皇子,但皇次子、三子年少夭折,他实为第三个长大成人的儿子。二郎君过了生辰才十五, 可在皇孙辈中不小, 同样排第二, 最顶上的长孙是先豫王的庶长子, 娶亲时不巧赶上南方洪灾, 没大办。
故而二郎君这回的婚仪规制即便一再简省, 也显得声势浩大。
沈蕙左牵沈薇,右手拉谷雨,身后跟着六儿七儿, 躲在人头攒动的长街边捡铜子,王府娶新妇, 倒是无地痞流氓敢障车要金银, 平民百姓随手拿几文铜钱讨个喜气便回家了,基本便宜了府里的奴仆们。
“快快快妹妹,再把另一个布袋打开, 快装。”沈蕙入府这么长时间也交游了许多姑姑嬷嬷,怕人认出来,脸覆巾帕又戴皮帽,像个蒙面大盗,就差手持长刀大喊“留下买路财”了。
六儿七儿听话,一个弯腰捡钱,一个从对方手中接过藏进袋子,分工明确,团伙作案。
可巧,跟随在喜轿后的十余个仆妇里有采买房的宋妈妈,沈蕙猴儿似的朝她嗷一嗓子,宋妈妈被逗得想笑,却又不得不端住仪态,铆足了劲抡起臂膀往那扔。
沈蕙被自天而降的铜钱砸得直闭眼,腊月天地冰寒,但活动开不觉冷,落雪化成水,凝在肩头堆了层薄霜,接亲队伍外围是一对对手持花灯开路的婢女,荧光溶溶,映得霜雪也沁出几点绯红。
“姐姐,差不多了,回府吧。”谷雨身体弱,脸冻得红扑扑,沈薇拿吴厨娘送来的新出出锅的炒栗子贴过去,热气腾腾,满面蜜糖香。
“再拿点,我把春桃的那份捡出来。”沈蕙张着嘴,撒娇要人扒板栗喂她,“我也要吃。”
春桃被选去领着仆妇们铺毡席,没能来与几个小姐妹玩闹。
新娘崔氏女郎入府时脚不能沾地,一路踩在毡席上,踩过一块,奴婢们忙拿过其脚后的毡席转而摆在前面,轮换地铺过去,比头顶花树冠顶上整天的新娘子还要累。
已经是第二遍入场的力量型选手吴厨娘闻言长臂一伸,分钱给沈蕙:“我的给你,我抢得多。”
“大娘,您不会真是抢来的吧。”钱袋登时沉甸甸许多,沈蕙瞪大双眼,心道这吴厨娘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吴厨娘轻拍她,笑骂道:“抢什么,你看我像是会抢人东西的人吗,我不过是比旁人眼疾手快罢了。”
眼疾手快地抢旁人手里的钱。
她今夜穿戴整齐,厚实的缎面胡服竖起挡风的大立领,头上发髻乌黑油亮,兼身形膀大腰圆、四肢粗壮,就算不看脸认人,也知是膳房里的厨娘,谁又敢得罪。
雪起,沈蕙也玩不动了,朝她拱手道谢,与一众小姑娘们溜回府里,下人膳房中几个厨娘正使唤丫鬟重燃灶火,并烧炭点泥炉,好预备各院里来要宵夜、热水。
前院设筵席,大膳房只供席上的膳食,轮到下人膳房发大财,素来注重惜福养身早睡早起的张嬷嬷不得不支起精神看着,送对牌到前院领食材。
她稍稍一捂嘴打哈欠,将钥匙交给沈薇:“阿薇,你用小锅去炉子上单给薛庶妃和三娘熬梨汤,记得从库房西边的两个柜子里挑碗装。”
主奴有别,所用的器具自然不同,柜子里俱是些金杯银盏、琉璃盘白玉碗,食盒食案也均为雕漆剔犀。
薛庶妃生性和姑母薛皇后相差甚远,不声不响的,连带着小小年纪的三娘亦是喜静,没往前院凑,今夜一直在后院陪生母。
“你去取桂圆、红枣和薏米,洗净两只雪梨挖空后送到炉子那。”沈薇招手唤三两个杂役的丫鬟过来,她心思细腻,思虑得面面俱到,一人打下手,两人当看守,“这些器具贵重,膳房里乱糟糟的,不怕里面人起歪心思,也怕外面人趁火打劫,你们俩便守在旁边,若有闲杂人等随意靠近,立马禀报张嬷嬷。”
沈薇算张嬷嬷的半个徒弟,上还有个姨母许娘子,又是二等婢女,就算是草包,小丫鬟都得闭着眼睛奉承,何况不是。
时日渐久,张嬷嬷未发话时,众丫鬟也常听她的令做事。
“竟不知沈薇姑娘什么时候办起事来如此井井有条,好威风呀,令小女子心生拜服。”沈蕙看在眼里,甚是欣慰。
“姐姐又取笑我。”沈薇微微噘起嘴,神色羞赧。
沈蕙扑过去,胳膊挂在她肩膀上,因身形高,几乎压得妹妹快倾倒过去:“我哪里取笑你,是替你高兴,几个月前在我眼前哭的小丫头终于能长大些,独当一面了。”
“都是张嬷嬷和姐姐的功劳。”沈薇无奈抱住她,才好立直身子,“姜汤熬好了,姐姐快喝点驱寒。”
谷雨端碗给沈蕙,七儿去找糖罐子。
“我这份不用放糖,光听我妹妹夸我,比蜜还甜呢。”沈蕙用词肉麻,同沈薇抛媚眼,弄得其直搓手臂。
六儿则默默无声,趁人不注意使劲往自己碗里放糖,余光里瞥见个大手,是不知何时回来的吴厨娘,跟她相视一笑,双双偷糖吃。
张嬷嬷并非没瞧见,却是促狭,扬声喊沈蕙:“阿蕙,兽房还有猫崽子吗,分我一只,好来我膳房抓老鼠。”
“硕鼠!”她赏了俩硕鼠一人一爆栗子,收走已瘦身成功的大糖罐。
饮过姜汤,给奴仆们的晚膳也快出锅了,黄昏时去迎亲,怕在路上失态,谁都是空着肚子,等婚仪后再用饭。
楚王妃待底下人宽和,得知此事后特命碧荷来与张嬷嬷传话,让她多做些肉食,所费的食材银钱单报。
王妃特命,张嬷嬷哪里能敷衍,命厨娘煮上一大锅鸡丝粥并一大锅碎肉馎饦,又煎些羊脂韭饼和娥眉夹子,这次的粥里难得的尽是白米,米汤晶莹浓稠,因放了鸡汤,味道不寡淡,醇厚咸香。
沈蕙把透油的羊脂韭饼沾着粥吃,许娘子常差青儿送些东西两市售卖的小酱菜给外甥女们,她不私藏,拿来同大家一起佐餐,醋泡的嫩姜酸辣可口,清脆解腻。
又饿又冷的春桃还未入院门,便闻到膳房离飘出去的香味。
“冻死我了。”她一掀帘栊,带进来缕缕鹅毛雪伴风霜,“快给我换个大碗盛粥,再把这食盒里的菜给热一热,快些,我估计等会好多人要来热菜。都是上面赏的,大王赐了水晶龙凤糕和梅花汤饼、王妃赐的是天花饆饠与宽焦薄脆,还有崔侧妃,她赐给在婚仪上出过力的奴仆们每人一碗青虾辣羹。”
沈蕙先给春桃灌姜汤。
春桃其实不喜姜味,只是怕感染风寒勉强喝,恶心得龇牙咧嘴,边干呕边作势要去掐沈蕙的腰报仇。
“我错了我错了,太痒了,好姐姐放过我吧。”沈蕙怕痒,笑到上气不接下气,末了方觉出哪里不对,问上半句:“崔侧妃为何来赐菜?”
侧妃虽有品级,但到底是妾室,名不正言不顺。
自绣房被清理个干净后,崔侧妃随之偃旗息鼓,南园的奴婢们鲜少安分下来,轻狂如其贴身心腹魏姑姑,也不再来膳房点菜了,送什么吃什么,甚是好伺候。
故而按理讲,崔侧妃不该赐菜赏赐众人抢风头。
“崔侧妃是二郎君的养母,王妃特开了恩。”春桃丢给沈蕙个眼神。
楚王妃爱惜贤名、笑里藏刀,越想收拾谁,对谁又越抬举,精通捧杀,她开恩发话,崔侧妃不得不遵命。
春桃送了菜膳名册过去请崔侧妃选,能挑的菜里鱼脍太生冷、炖蹄髈是猪肉有失体面、鲜笋汤略显寡淡,惟有青虾辣羹算不出错。
可惜楚王又赏了众奴仆酒喝,青虾寒凉,辣羹里辣味多来源于生姜、茱萸、胡椒,这样吃喝难免伤胃。
大部分人谁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只知崔侧妃抢风头又赐了不合时宜的菜,失尽人心。
沈蕙佯装没懂,捧起那碟水晶龙凤糕:“真好看的点心,怪不得名字里有‘水晶’二字,托春桃姐姐的福,否则我哪里见过这么精巧的东西。”
“油腔滑调,快吃吧,吃还堵不上你的嘴。”春桃随她扮傻子。
沈薇分身乏术,吴厨娘来热菜,沈蕙胃口大,倒是不介意喝完粥再吃些小菜填缝,春桃跟她馋鬼所见略同,两人帮忙寻锅烧火,忙得不亦乐乎,菜热到一半,前院的新妇二少夫人行过了却扇礼,乱哄哄的喜庆终于散了些,奴仆们直奔膳房,各院各房的婢女们来来往往,或要热水或支小炉子,那股子乱哄哄又移到这来。
衬得松竹堂倒是静。
松竹堂在前院正堂的东北处,中间有游廊、藏书楼、荷花池与假山做屏障,与后院仅一墙之隔,角门外连着夹道,对面是去往后院的小门,小门边既是主子们用的大膳房,与前院连通不多,三、四郎君又养在楚王妃院里,是故新妇便随二郎君居住于此。
院落宽敞,极适合新婚夫妻恩爱私语,然而二郎君同二少夫人相顾无言,惟闻轩窗外寒风重重。
第35章 怨恨 身不由己
二郎君继承了些楚王的好相貌, 沉默寡言也显得温润如玉,锦袍衬颜色,削弱几分孤冷,红蜡喜庆, 映着他面上一分勉强的笑意。
已对饮过合卺酒, 二少夫人任丫鬟婢女摆弄了一天,腹中空荡荡, 不胜酒力, 因上过太多珍珠粉而苍白的双颊又染刺眼的酡红, 因二郎君默默地愣着,她便不敢开口,僵着静坐上两刻钟后,再难忍耐, 娇蛮天真的委屈中夹杂害怕, 肩头直发抖。
生母是商户女, 嫡母出身平平, 父亲只是五品外官, 曾祖母、祖母待她好, 可亦待其余姐妹们好,她从未想过自己能嫁与皇孙,还是未来有望当皇子的皇孙。
“今日应付宾客, 我累了,歇息吧。”终于二郎君淡淡开口, 作势要唤人打水, 侍奉他换寝衣,“你好生安歇,我不打扰你, 我睡书房。”
一想到二少夫人姓崔,是养母崔侧妃的侄女,他心里就止不住蔓延怨恨,怨父亲的忽视、楚嫡母的冷漠,恨养母的掌控欲与利用。
下面的弟弟里,三弟得嫡母爱护、生母受宠又疼孩子,四弟倚仗着高门大户的外家,只剩他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忠心耿耿的奴仆,松竹堂的下人不少,可各个懒怠,吃准他无依无靠。
祖母倒是肯因他生母是其赐下的宫女而怜惜他,可嫡妹元娘惯会争宠撒娇,常居宫中,他哪里能比。
“郎君,这是新婚夜。”二少夫人一惊,忙叫住他,新婚夜就惹走了夫君分房睡,传出去的话,她如何在府里做人,慌乱之中,口不择言,“明日我们还要共同去向父王、王妃与侧妃请安,后日要拜见后院里的其余长辈跟弟弟妹妹,旁人若问起今夜的事,夫妻一体,我们都难以推脱。”
她说得没错,可惜言语太生硬,听着像要挟。
二郎君表面上瞧着沉默深沉,实际是个记仇的阴鸷性子,一听此话,愈发厌烦,果决地把二少夫人撇在身后,拂袖离开。
他脾气大,但二少夫人自幼也是娇生惯养,不肯低头去哄,唤丫鬟来吹蜡,真就独自睡下了。
一叶知秋,主子过得好与坏,看其下人就明白了,沈蕙常去膳房蹭吃喝,过腊八节时没见二少夫人的婢女来点菜,节后好几日也不见,厨娘们猜缘由猜得浮想翩翩。
“主子膳房的人讲,二郎君和二少夫人自新婚后,便叫膳房分开送膳食,到茶水房打热水也分开打,哪有这样生分的小夫妻呢。”午饭吃馎饦,煮过一锅后,吴厨娘擀面切面片,预备下一锅,“阿蕙,你得空的话问问谷雨,二少夫人有传绣房的人裁新衣吗?”
越到年关,上面赐的东西越多,连带着下人膳房的伙食日渐丰盛,这次煮馎饦的汤底是锅老鸭汤,放鸡丝、冬苋菜、笋干和野蕈,多放胡椒和醋,酸辣口,头锅最浓,盛出一半后兑水再熬,末了就成刷锅水,给最次等的杂役吃。
沈蕙在吃上从不委屈自己的肚子,自然吃头锅,吴厨娘还给她单独撒了点豆腐条与木耳丝,拿面粉勾芡,浓郁滚烫,辛辣酸爽,类似酸辣汤。
“谷雨跟我说过,没有。”她被烫得斯哈斯哈吹气,先去啃熬汤底的鸭架,鸭架在捞出来后又被过油炸了一遍,砍成几小块装盘,每盘售价十文钱,物尽其用。
今日没什么要商量密谋的,女孩子们就在灶房角落的矮桌上吃,沈蕙和沈薇坐小炉子旁的位置,轮流看着火,上面熬得是给谷雨调理脾胃的药膳,由张嬷嬷开药方,春桃在她对面,边上空出谷雨的地方,六儿七儿各坐一头。
“近两日茶水房传出不少话,讲松竹堂入夜后从未叫过热水,啧啧啧......”日常枯燥,吴厨娘最爱打听这些事,权当解闷。
得知内情最详细的春桃低头喝汤,真遇上不该说的事她从不多说,
饭快吃完时谷雨才来,她甫一进膳房,立马堆坐下来,疲惫地趴在桌子边。
“怎么,又有人欺负你?”沈蕙帮她夹鸭架。
“没有...是绣房接到了难活,楚娘子领着我们几番商讨,才定下如何做。”谷雨学起春桃的模样,嘴巴严。
年节后是上元节,上元节后又有二月二,二月二下月既是上巳节,一个节接一个节,就算不喜出去游玩走动,也该趁节日做些新衫裙。府里大小主子都陆续传绣房量尺寸了,二少夫人却丝毫不动,待过好几日,才来传。
她量了尺寸说要求,只道要浅青色的素纹衣裳,命绣娘们尽快做。
楚娘子身为众绣娘之首,怎会忘记上面主子的喜恶,二郎君正巧就不喜浅青,且过节穿得衫裙应多选艳丽明快的大红、鹅黄、浅紫、水红等色,送套寡淡没纹饰的青衣青裙到松竹堂,恐怕会被楚王妃怪罪绣房怠慢二少夫人。
最后,楚娘子只好亲自动手,用颜色相近的碧色丝线绣暗纹,罗裙外罩湖蓝縠纱,素净简朴不简陋。
这事楚娘子不许外传,谷雨自然守口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