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蕙察觉到他的消息迟钝, 便没多言:“往后应能容易些。”
他眼眸微沉,但面上神情依旧是木讷温吞:“你自己心中有考量, 我不多言, 只记得遇上急事,去寻我的书童静言。”
楚王待这个外甥不差,所侍奉的奴仆与自家儿子们规格相同, 四个大嬷嬷两个大丫鬟六个小丫鬟,外加十个扫洒的杂役。
可萧家郎君嫌人多乱哄哄的,从客院搬进藏书阁住后,身边只余一个书童静言。
“郎君不看看糖糕吗?”到底是收了人家的钱,沈蕙又问一句。
“我不该在后院久留。”萧郎君却推辞。
沈蕙无意和他有太多瓜葛,只是假意挽留几句,带上金饼回了兽房。
歇息时间已到,她又该练字。
小楼之上,批阅沈蕙课业的段姑姑瞥见那令她不释手的金饼,了然道:“是萧家郎君来了?”
“不是说他父亲被削爵了嘛,为何出手仍这般阔绰?”沈蕙纳罕道。
“破船还有三千钉,何况是一门两侯、公主出降的萧家。”段姑姑思及萧家郎君,半是警告半是叹息,“他的事你少打听,别给自己惹麻烦,也是别给那孩子添麻烦。”
萧家有两房,大房封镇安侯、二房封武安侯,兄弟俩均立下赫赫战功。镇安侯既是萧郎君之父,被削爵后却未抄家,但没了那等品级,坐拥侯爵府规格的宅子自然无法再住下去,其妻宜真公主领着儿子搬回公主府。
原还好好的,但谁知宜真公主自丈夫削爵病逝后郁郁寡欢,时常梦魇,又性情大变,躲进京郊道观中清修,撇下孩子,不问俗事。
萧郎君的叔叔武安侯则惧怕身受牵连,闭门谢客,不允许家中接济侄子。
最后,只能由楚王这个舅舅出面,接外甥入府抚养。
薛皇后倒是曾有意照拂外孙,奈何其母宜真公主天真烂漫、不分敌我,从前与庶兄先豫王甚为要好,每每想到此处,薛皇后只觉厌恶,如此也疏远了外孙。
沈蕙连声答应:“是,若非他一出手就是一个金饼,我绝不轻易跟前院的主子说上半句话。”
“明日上元我放你一日假,后日你生辰再放一日。”段姑姑往纸上圈出几个略潦草的字,让她重写,“即便是休息也不可荒废练字,至少该写上半张大字。”
“生辰?”她眨眨眼,显然没反应过来。
“你生辰你不记得?”段姑姑卷上一张大字,轻拍她发顶,“还要你妹妹来与我求情,许你休上一天,仿佛我多严苛一般。”
正月十六,乃原主生辰。
沈蕙这才发觉要露馅,贫嘴道:“这不是我过于沉迷练字学习,勤奋刻苦,不仅废寝忘食,连生辰都忘了。”
“少和我油嘴滑舌。”段姑姑哪里能猜到沈蕙是后世孤魂,压根不知原身的生辰在哪日。
“姑姑,上元节您不出去吗?”沈蕙问道。
段姑姑兴致寥寥:“乱哄哄全是人,只有未及笄的小姑娘才喜欢去逛街看花灯。”
逢年过节一出街总是人挤人,不知是看景色还是去数人头,无论何地无论何时空,皆如此。
“还真全是人啊......”上元节当晚,凝望平康坊里行人的摩肩擦踵,沈蕙方知段姑姑讲的是真理,她大声喊六儿,“你最熟悉外面,现在去哪?”
平康坊是距离崇仁坊最近的几个里坊中最热闹的里坊,北曲里多名妓,几个小丫头不方便到那边,只往其余三曲里逛,到酒肆里买胡商现做的胡饼,去小贩支的摊子上吃炸粔籹。
人声鼎沸,六儿亦是听不清,扯嗓子喊回去:“去徐家酒楼附近,那的花灯比别处好看。”
“滚开,让开!”
马鞭声破空飞来,不知是谁家奴仆驱车行来,余下几点馨香馥郁的脂粉味。
“好气派的马车,谁府里的?”沈蕙随路过看热闹的百姓的一同张望。
“赵国公府薛家。”春桃跟在楚王妃身边,自然熟悉常与王府来往的高门大户,“后族。”
沈蕙一惊,拉上沈薇便走:“我们去酒楼里瞧瞧吧,我请客。”
“真的?”沈薇瞪大双眼。
春桃闻言,一下子挽住沈蕙的手臂,也惊讶问着“去徐家酒楼吃一次少说要花你三两银子,若是点他们那招牌的玫瑰酿,又需二两,你舍得?”
“过节嘛,舍得。”沈蕙想想萧家郎君给的两块金饼,自觉底气十足,大手一挥。
徐家酒楼虽名为酒楼,却是处布置清雅的小院子,因院中建了夏日避暑用的凉阁,外形似小楼,方叫酒楼。
无大堂无散座,只请客人进了厢房用餐,一行人来得早,仍剩两间房。
“几位女郎,菜齐了。”一红裙侍女推开厢房的门,引人上菜,“丁子香拌鱼脍、炙鹿舌、片羊腿、银鱼鸡丝羹、野蕈炒荠菜、天花饆饠、青凉臛和鸳鸯炸肚,主食是菰米饭。我们主人看您几位全是小女郎,怕你们喝不惯酒酿,命我在玫瑰酿外,送来一壶炖梨汤。”
“这时节哪来的荠菜?”入冬后,沈蕙还未吃过这般新鲜碧绿的青菜。
“徐家酒楼背后的主人可不一般,命奴仆在京郊处建有多处农庄,每到冬日里在大屋中生炭火种青菜,供给酒楼食材。”春桃比出个手势,“你没听他们算价钱嘛,一盘炒荠菜要一千八百文。”
沈薇听得认真,微微疑惑地一抬眉。
楚王府的田庄上似乎便有这般种菜的堂屋。
谷雨眼神敏锐,不禁咂舌:“方才那婢女所穿的是益州锦,普通商人只舍得用益州产的锦布做半臂,她却拿来裁裙子。”
“今天半滴菜汤也不许剩。”沈蕙连嚼东西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又推沈薇,“你快吃,试试偷学,若能学个几分像,也算赚回些饭钱。”
春桃举杯豪饮玫瑰酿,笑得瞧不见眼睛:“我若有阿蕙这般省钱的计谋,早就家财万贯了。”
“姐姐,我学不来。”沈薇细细品尝,惊叹中夹杂些向往,“徐家酒楼的厨子说不定每个都有张嬷嬷那样的手艺。”
“这么厉害?”沈蕙开始思考到底要不要去碰那盘鱼脍。
丁子香拌鱼脍便是丁香油凉拌生鱼片,吃法类似后世的鱼生,以辛辣味重的时蔬做配菜,将芥子油混合丁香油、酸橙皮制成的酱去腥,鱼自然是淡水鱼,多为鲤鱼,虽说鲤字音同国姓,不能吃,可民不举官不究,莫论酒楼里,再往下到民间,也是照吃不误。
不碰的话心痛,毕竟一盘要八百文,可真要她吃,她又害怕,只恐染上寄生虫。
一阵嘈杂兼怒喝声打断沈蕙的纠结。
“谁敢在这闹事?”春桃不胜酒力,双颊酡红,嘴没以往紧,不经意便说漏了,“不出一刻钟,立马有人上报巡街使。”
每个里坊中均设有武侯铺,负责监管坊中治安,上头是巡街的金吾卫,若遇事,可直接将人押送进县衙。
平康坊隶属长安城里的万年县,自赵侧妃诞下五郎君晋位后,她那弟弟也升任万年县尉了。
可怜的沈蕙还被蒙在鼓里,给楚王府打工小半年,最后间接倒贴三两半。
然而不知为何,莫论什么金吾卫,连武侯都没来。
小姑娘们齐齐听壁角,一个挤着一个得趴在窗边,自缝隙中望向院外。
没有人能拒绝看热闹。
酒后多闹剧。
一纨绔携名妓云都知同游,碰巧遇上请狐朋狗友吃饭听曲的赵国公薛瑞,薛瑞不忿云都知跟了旁人,醉酒之下,拿酒壶打伤了那纨绔,又嫌没解气,上去几痛乱拳,揍得对方左眼血流不止。
喝得醉醺醺的春桃眼神迷离,挨个点名,与沈蕙附耳道:“你看那穿紫袍的是赵国公,旁边抱琵琶的乐女应是名妓云都知,方才被他打伤的纨绔是武安侯世子,拉架的像郑家人、郑侍妾的二哥,而对面那头戴金冠、手持马鞭的贵女是...是......”
是元娘!
春桃登时没了声。
她吓得一下子酒醒,背后瞬间冒出冷汗。
“二妹妹你不必拦我,我今天定要给他些教训。”院中,红衣如火的元娘一把推开劝阻的二娘,毫不留情地挥起鞭子,直往薛瑞脸上抽去,“你也配让本县主叫你表叔,恶心,滚!”
亲王诸女当封县主,元娘虽未出阁,却已受封寿阳县主之号。
第46章 一致对外 时机未到
元娘虽跋扈, 却并非蛮不讲理的蠢货,倘若只是见薛瑞同旁人吵嘴打架,何至于出手。
但谁让薛瑞是蠢货。
楚王想儿女们彼此之间多亲近些,便允了孩子们结伴出游, 众郎君女郎绕着平康坊游玩两圈后, 进徐家酒楼登上只备给贵客的小楼二层赏景用膳,居高临下, 自然瞧见薛瑞是怎样先调戏云都知、一言不合后又打伤武安侯世子。
天家血脉, 出身尊贵, 大家便不在意什么纨绔什么妓子,只当看杂戏观耍猴,除却随行的萧家郎君外,无谁可怜动容。
众人伴嘈杂对骂声行酒令嬉闹玩乐, 原都不想管, 直到薛瑞瞥见凭栏处拄着下巴瞧热闹的三娘。
薛瑞是薛皇后的侄子、楚王表弟, 是算众人表叔, 但三娘的生母薛庶妃却是薛瑞的姐姐。
即便不认表叔, 三娘也要认他做舅舅。
他自知三娘岁数小, 府中不可能单放她独自游玩,身边必跟着兄姐,只道靠山来了, 嚷嚷着要见表侄子表侄女们。
“宫里的皇后殿下是我姑母,你们阿父乃我表兄, 我怎不是你们的表叔?几位郎君女郎们忘了, 上次我入宫,皇后殿下便让你们如此唤我呢。”薛瑞脚蹬在武安侯世子身上,一担衣襟上的鲜血, 望向小楼上立在三郎君旁边的萧家郎君,“还有你,萧元麟,我是你表舅对不对?如今你堂弟冒犯了我,你作为他的兄长,自该代他赔礼道歉。”
“不过,我似乎记错了,武安侯府不认你这一门亲戚吧。”他哈哈大笑两声,语气中内含嘲弄。
武安侯世子比萧元麟小一岁,今年十三,岁数小,可见过的“世面”多,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三郎君一拦萧元麟,打圆场:“赵国公,武安侯世子是您的晚辈,长辈教训晚辈虽不算过错,但应适可而止,他既然已得了您的教训,您便放过他吧。”
萧元麟与王府中的孩童们一同长大,又得舅舅楚王庇护,虽痴迷读书、足不出户,却与兄弟姐妹们都颇为亲近。
而赵侧妃性情温和,三郎君表面上将生母的和顺学了个十成十,同他最要好。
“是啊,何必因为旁人坏了您游玩的兴致。”二娘也担心薛瑞再生事端,最后恐怕还要自家阿父来给他擦屁股,不得不好言相劝,“而且您家中的两位郎君还在这呢,您身为父亲,当做表率。”
薛瑞顽劣,哪里懂得教子,以狎妓当风流,上梁不正下梁歪,携妓同游,也带着儿子。
“好,有三郎和二娘求情,我住手。”薛瑞掏出金镶玉酒壶,又饮上一口酒,踹踹武安侯世子的头,“来向乃公叩头认错。”
他慢悠悠地绕着武安侯世子走,逗弄对方如遛狗。
“够了。”元娘的面色愈发阴翳。
长安都道赵国公荒唐,她久居宫中,没亲眼见过,只以为是风言风语,然而当亲眼所见,才觉得心寒。
疼爱她的祖母竟然想将她嫁给这种人的儿子。
劝她一次不成,又要劝第二次。
元娘是中宫皇后千娇百宠养大的县主孙女,奢靡成性,琉璃做的簪子、水晶打的梳篦、羊脂玉雕的宝钿……任是什么稀世珍品,也难再入她的眼。
直到某日薛皇后送她一件鸟羽裙,锦缎为底,金线串鸟羽缝制团花图案,边上是两圈细碎的玉珠、珍珠,花叶则用琢磨成薄薄几片的砗磲仿照,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薛皇后观她极喜爱,问她愿不愿意见见送裙子的人,元娘被鸟羽裙迷了眼,满口答应。
谁知竟见到了薛瑞那金玉其外、沐猴而冠的长子。
真若醉酒,哪里还有力气胡闹,薛瑞不过是借机发疯:“小侄女,你不会是...这武安侯世子确实和你年龄相仿。”
他言罢,嗤嗤地猥琐浅笑。
混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