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刚登基,王皇后便着手操持先帝妃嫔守陵之事,有子嗣者挪进行宫颐养天年,没生养的便全送到陵寝周围的园子里守陵。
此事终于定下后,郑婕妤又开始害喜,而薛太后不满圣人疏远薛家,顺势闹起来,王皇后忙得团团转。
是日,白天时王皇后一直陪伴元娘侍奉生了暑热的薛太后,直至用过晚膳,方腾出空召了太医署正来,询问郑婕妤的脉象。
“郑婕妤的胎象仍不稳?”太医署正已然年迈,却仍是外男,王皇后相隔一道纱帐见他,縠纱轻薄,可入夜后宫灯幽幽,难看轻她的面容与神情,凭空生出几分高深莫测,“你务必答上一句实话,这孩子可能保住?”
太医署正是太医署众太医之首,医术高超,但如今也难下定论,跪地请罪:“以猛药保胎,容易损伤母体,微臣医术不精,还请皇后殿下责罚。”
默默良久,王皇后微微一叹气,仿佛十分痛心,迫不得已:“龙裔最重要。
这便是要保小不保大了。
“是,微臣明白。”太医署正忍不住拿袖口擦汗,告退时脚步虚浮,需宫人扶着出门。
凤仪女官碧荷端来个小白玉碗,:“您喝碗安神汤再歇息吧。”
“元娘睡下了?”百种麻烦事堆在一处,王皇后即便饮下安神汤,也彻夜难眠。
“睡了。”碧荷服侍她换了寝衣,小心打量其神色,才道,“但睡前公主叫奴婢帮她求情,她不想再去寿宁殿侍奉太后了,她害怕。”
王皇后立即发话:“那就不去。薛昭仪是薛家的女郎,理应是她所生的三公主和太后更为亲近,三公主已过生辰,也十一岁了,现今太后感染中了暑热,她该替姐姐分忧,多多尽孝。”
“薛昭仪必然不肯。”宫里人人皆知薛昭仪无心争宠、一心避世,而碧荷则看透第二层意思。
薛昭仪的避世是怯懦、逃避,还是躲在殿下与元娘身后逃避。
“连薛家自己人都明白那薛家大郎非良配,竟敢妄想让元娘下嫁。”因康嬷嬷一事,王皇后已对软弱无能的薛昭仪失去耐性,“我即便命元娘出家入道避祸,也绝不退缩。”
第60章 藏拙 考中
圣人登基后放出宫的俱是高位女官, 其中夹杂几个“身患重病”的女史,却因是患病被送走的,没捞到赏赐,仅由上官做主一人给了十两银子, 容她们回乡养病婚嫁了。
放还宫人毕竟是大善事, 只要真有门路报了名字到王皇后那,她不会不允准。
可干活的人一少, 就需能者多劳。
每年众艺台的授课是先讲常识, 再论宫规, 而后六局二十四司跟宫正司各出个女官来简单说说平日庶务。
结果因今年人手不足,有的司无法派了人来,分身乏术的田尚宫便命黄玉珠自行安排,可怜她当着任课老师的职位, 却要干副校长的活。所幸已至八月初, 还剩十天, 早考完早解脱。
花厅前后各置冰裂纹的小窗, 空气极通透, 金风细细, 清凉送爽。
黄玉珠拢紧翻飞的衣袍,卷上书卷:“宫规我已全部宣讲完毕,今后你们最好每日都抄写一遍, 勤加学习,巩固基础。
本月的十六日便是女官考试, 先默写宫规与儒家典籍, 再前往各司由各司女官评选女红、书法、厨艺等技艺。
默写不过而技艺超群者,留在掖庭中当宫女,两样皆成绩平平, 无法留用,分去千步廊当扫洒宫人。
你们有何问题吗?”
一胆大宫女好奇之后的课程:“女史能否告知我们,余下这十日里学什么?”
那宫女坐前排正中,有疑问便开口,身姿瘦小,可声音吐字干干脆脆,听着极悦耳。
“不学,练习技艺。”苦于能请来的女官少,黄玉珠干脆命众人上自习,左右真有心考试者不会只准备一个月,资质较差者仅凭短短几日也考不上,“我已经同各司提前请示过了,寻常地方无需特殊才能,而需厨艺、绣工的司,会送相关器具到花厅里,方便你们练习。”
于是随后,花厅中便出现前面是安安静静绣花缝衣服、后面是噼里啪啦切菜、左面是小心翼翼磨珠子、右面是埋头誊抄簿册的奇景。
黄玉珠有她的智慧,各司女官也各有各的小聪明,既然是练习,那怎么练都叫练,某些缺人做的杂活便被丢了过来。
沈蕙越抄簿册越怀疑,怀疑自己被上面做局了。
按照宫规,妃嫔得了衫裙首饰要记档,皇子宠幸过小宫女也要记档,命妇入宫拜见皇后更要记档。
记录的小册子分三份,掖庭里留一份,前朝内侍省留一份,宫城里的内库中留一份,一抄便是抄两次,钗环的名字还长如蚯蚓,什么“赤金双鸾鸟嵌红宝镶南地进贡珍珠万寿簪”,瞧得沈蕙直眼花。
意识到白当苦力后,她遂心安理得开始摸鱼,上面摆簿册,底下放志怪传奇,找回在课堂上偷偷看课外书的刺激感。
“姐姐你瞧,我雕的萝卜花好看吗?”后方,单纯的沈薇丝毫没觉察不对,潜心切菜,闲暇时则按张司膳教过的手法捏面人、雕小花。
看透“能者多劳”骗局的沈蕙一边夸赞妹妹,一边急忙拿帕子盖住那栩栩如生的萝卜花:“傻孩子,小心被旁人发现。”
“被发现?”沈薇纵然胃口不好,但谁让长姐是个饿鬼转世般的老饕,又有张司膳拿汤药给她调理身体,渐渐也养得双颊圆润,白净似蜜糖馅的汤圆,两眼眨巴眨巴,宛若懵懂盯着人的小山雀,“我又没犯错,不怕被发现。”
“我是怕司膳司的宫女抓你去灶房打下手。”沈蕙点点她面前的那堆萝卜跟芜菁,“表面上允了你们练刀工,但明明是骗你们帮忙备菜,你信不信等下课后吃午膳,八成有萝卜汤。而如今乃做腌菜的时节,用腌芜菁条当咸菜,正合适。”
芜菁,既后世的南方大头菜,口感清脆,相比葵菜苋菜的那等绿叶菜,也便宜些。
“咳咳......”不远处,喝山楂饮子的黄玉珠差点被呛到,立马强行端住仪态,用巾帕轻轻擦嘴角,走来与沈蕙使眼色,“看破不说破。”
而沈薇却歪歪头,无所谓一笑:“反正日后我总会进司膳司,帮就帮吧。”
可巧,未等沈蕙继续劝阻,几道膀大腰圆的健壮身影鱼贯而入,围到沈蕙面前。
某高个子宫女衣袖细窄,发丝尽数被裹进粗布中,作厨娘打扮:“说得好,若我司膳司的人都心怀如此想法,何愁图谋不到锦绣前程呢。”
“这是你雕刻的?”她被那一排晶莹剔透的萝卜花吸引。
沈薇不疑有他:“对,奴婢雕得不够好吗?”
又一矮厨娘难掩欣赏,问:“你可会切葱丝?”
司膳司供膳自然讲究色香味,摆盘必精致,当中放的萝卜要雕花,边上围着的嫩葱叶需切得如发丝一般,又要会捏小面人,宫中夜宴上有道观赏菜必不可缺,是以面做歌舞乐女,再蒸制定型,从首饰到裙角皆鲜活至极,惟妙惟肖。
“会一点点。”沈薇老实,逐条回答。
沈蕙见状,碍于外人在这无法明说,只得使劲摇头,奈何寡不敌众,其余厨娘发现后,默默移动脚步,将她挡得死死的,一丝缝隙也无。
“好呀,太好了。”为首的高厨娘眼眸中闪烁狂热的光,视沈薇如蒙尘明珠,努努嘴,矮厨娘会意,同她一左一右挽上其胳膊,“来,请妹妹走。”
这简直形同绑架。
“妹妹别怕,我们是领妹妹去面见我们张司膳。”
“若妹妹过了这关,不用女官考试,即刻进司膳司。”
“我们惜才而已。”
“嗯嗯嗯,惜才。”
沈蕙无助地呆愣在原地。
宫中人办事的手段,都如此朴实无华吗?
努力憋笑的黄玉珠轻拍她肩膀,解释道:“没事,你放心,有胡尚食在,尚食局绝无欺凌新人之事,哄诱你妹妹...不,请你妹妹去帮忙,无非是人手紧缺。
尚食局的宫女多是有真本事的人,出宫后不缺王公贵族争抢讨要,故而这次放还宫人,属司膳司里出宫的厨娘最多。
切菜备菜谁都能做,可能参透精细刀工的学徒难得,你妹妹一去,算帮了她们大忙。”
不过,这仅仅是明面上的原因。
“氛围倒是不错。”沈蕙无语凝噎,“但挺会骗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此言差矣,是你妹妹自愿的。”思及这对姐妹迥异的性情,黄玉珠心内直呼有趣。
“我来誊抄簿册貌似也很自愿。”沈蕙往桌案边一斜趴,但随即忽又想起姨母许娘子叮嘱过的话,旁敲侧击,“玉珠姐姐,我妹妹初来乍到,即便厨艺精湛,也远远不及前辈,某些事应当轮不到她做吧。比如,给鸳鸾殿那供膳。”
“鸳鸾殿新建了灶房,皇后殿下从司膳司调去十个入宫已久的厨娘,郑婕妤的膳食无需外面操心。”黄玉珠只觉头痛。
掖庭宫内,各局各司明争暗斗,但对外,荣辱与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假如郑婕妤出现半点闪失,必将波及整个六局二十四司,自经手过食材器具的到切菜做饭的谁也逃不掉。
连皇后与赵贵妃那都没设立单独的小厨房呢,唯独郑婕妤多事。
“那就好。”得知妹妹沾染不上麻烦的人,沈蕙心下放松,遂颇为得意忘形,压在最底下的志怪传奇露出个角。
黄玉珠也喜爱读这种书,眼眸一动,故意板起脸:“沈蕙,你不听话,书我没收了,念你是初犯,我饶恕你。”
她名正言顺地将书没收自用。
授课时也有随堂测验,其中成绩,倒成了批阅过考卷的女官们茶余饭后的闲谈,来学课的宫女们每日人数不定,但一直超出百余个,某些司十分缺人,某些清闲的司却不招,定的名额约在四十二左右,算近几年来最多的一次,谁能考中,大家心里早有考量。
但偏生是平平无奇的沈薇得了头筹,直接越过考试,被胡尚食提为司膳司的九品女史。
众女官虽意外,却也知精湛的厨艺是真本事,不算吃惊,而沈蕙乃其长姐,便都猜测她同样身怀绝技,加之她从前的测验成绩非同一般,字迹工整且端正,极为出挑,遂将目光落在了这条大咸鱼身上。
沈蕙无法不警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决定藏拙。
八月十六日女官考试时,她体验了一把控分的快乐,待出成绩后,望向那张贴在众艺台花厅外的红纸,往下数通过笔试的宫女名字,直到第五名才是自己。
第一名则出乎全部人意料——
黎小梨。
想当女官总不能没个姓,进宫前,田尚宫命小梨以名字化姓,“梨”同“黎”,今后且姓黎。
而第二、第三沈蕙却不熟悉,应当并非潜邸旧人,等对上了面孔,她意识到第二名是后来抢了前排正中位置的宫女。
那宫女名唤宋笙,日日精神饱满,比旁人早起一个时辰,为节省时间,一天一顿饭,修剪过了千步廊附近的花枝后就用烧黑的木棍在地上练字。
至于六儿的名次,不上不下,而直数到第四十人,她才发现谷雨,再排后些,便是笔试不过,只好祈求凭借技艺出众到独一无二,被顶头女官亲自选走。
谷雨走来,低声道:“尚服局内部混乱,楚司衣说,命我不要过于引人注目。”
“明日是去各司展示技艺,你小心些,千万别让绣品离了你的眼睛,离那两个叫红罗绿缎的宫女远点。”沈蕙也算阅文无数,脑中闪现过千百种宫斗手段,“还有一点,别随意吃喝茶水花糕。”
“姐姐放心,她们愚钝,害不到我的。”虽年纪长于沈蕙,可谷雨仍叫其姐姐,听对方担忧自己,满足且惆怅。
满足于沈蕙是她为数不多的亲密至交,惆怅于她愈发深感两人是两类人,害怕日后形同陌路。
第61章 宫正司 自作聪明
毫无意外, 沈蕙被选进宫正司。
笔试考中后第三日她才慢悠悠地去了段珺那,踩着点到,再慢上几刻就算弃权,写过一篇簪花小楷一篇行书, 她习字晚, 徒有其形却无风骨,但同连笔都拿不稳的大部分宫女比, 已属难得一见。
这般出挑, 无需段珺开口, 宫正司的其余女官便先提出来单独放在旁边,算作中选,升做九品女史。
宫正司独立于六局之外,掌管检查掖庭, 为首的宫正可称位高权重, 对上能不经通传直接拜见皇后, 对下能代主子责罚女官宫人, 每月巡查时声势浩大, 威风八面。
然而在唯利是图的人眼里, 这属于没油水可捞的苦地方,一是捞不到,二是不敢捞。
只因宫正司的历任女官均是那铁面无私的性子, 昔年先帝容贵妃的贴身宫女犯了僭越之罪,头戴金冠招摇过市, 被当时的老宫正发现, 直接命人抓了那宫女回司中判罚杖责,任是谁求情也不好用。
事后,老宫正丝毫不见畏惧, 还请先帝责罚容贵妃驭下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