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向六儿:“也有你的一份。”
六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果然不一样了,竟如此体贴,那我勉强收下吧。”可在闻到那熟悉的香味后,六儿乐得笑开花,她是宫女,没那么多拘束,立即打开油纸包咬上一口。
苗家是真心待七儿,养得她愈发康健,发色乌黑,不再似以前那般枯黄毛躁,身形也高许多,伸手一拍六儿脑门:“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可以不吃。”
“都到我嘴边了我凭什么不吃。”六儿大口吃,烫得龇牙咧嘴,以此遮掩那点莫名其妙的酸涩,“嘶...好吃,我全能吃完。”
“你真毛躁,烫不死你。”七儿举起拳头作势要锤她。
她不怕,比比鬼脸:“略——”
两个小丫头很快嬉笑打闹起来。
“七娘,注意言行。”此时,一边频频皱眉的年长婢女开口道,示意六儿别胡闹。
这婢女为七儿整理微微翘起的袖口,神情严肃。
“那位姐姐是母亲命父亲分到我身边的丫鬟。”七儿与六儿凑在一处咬耳朵,愁眉苦脸的,“还有个老婆子,负责教导我的德言容功。”
六儿用手肘怼怼她的腰,打趣道:“一个嬷嬷一个侍女,呼奴换婢,好金贵呀。”
“你就取笑我吧,换你每餐只吃七分饱、笑不露齿、严禁跑跳试试。”她没料到许娘子竟真心待她到这般地步,当做正经女郎教养,琴棋书画、算账管家、言行举止,一个也不能落下。
“其实宫里也差不多,但姐姐会带我偷偷去阿薇姐姐那开小灶。”六儿受过宫规教导,怎能不懂其中辛苦,心里的艳羡与酸涩顷刻没了影子。
当初是她舍弃了做女郎的机会,一定要跟着阿蕙姐姐进宫,七儿能得到今日这般的好生活,是其好福气。
大约是跟着沈蕙久了,六儿的心胸越来越开阔,那一点点妒意褪去,真心实意地替七儿高兴。
而七儿捏住她的嘴唇:“闭嘴,少和我炫耀你能吃宵夜。”
今日来见家人的全是女官,不乏家里门第颇高的,故而九仙门外停满马车,多是上车说体己话,小棚子里反而人影稀疏。
六儿七儿嘻嘻哈哈地打闹,苗谨落单,便开始同表姐妹闲聊,他是个自来熟,却极有分寸,不打听天家内宫之事,只问沈蕙写字时怎样落笔,问沈薇如何做羊汤馎饦。
“许娘子,快到时辰了,您看......”三刻钟后,被内侍省派来专管此事的阿喜亲自上前,躬身与许娘子轻轻说道。
“你说得是,我这便请家人回去。”许娘子明白在场的女官宫女谁不知她身份,若她自持是三郎君乳母就随意拖延时间,那旁人便敢有样学样,于是登时请丈夫领了儿子义女上马车,果断得很。
阿喜特意又向沈蕙一拱手:“阿蕙姐姐,我有事请教姐姐。”
“内侍省遣你来办这事了,由此可见你师父极器重你。”既然都是三郎君的人,就算沈蕙刻意疏远,也不能不理他,顺了他的意思到棚子里小坐,“你师弟小吉呢?”
“那猴崽子仍管着千步廊的扫洒宫人,姐姐有事就传唤他去办。”阿喜挑了个干净的茶盏,亲自端来一盏茶。
内侍省喝的茶与掖庭里不同,女官们爱品清茶,而宦官则要么按照太.祖年间时兴的煎茶法子放一堆烂七八糟的东西,要么便是具备些功效的药茶。
沈蕙小口慢啜,茶汤里的薄荷辛凉扑鼻:“没事,是怕你们有事。”
“姐姐是担心谷雨姑娘?”管事的内侍们待的小棚子讲究,三面拿毡毯围上挡风,一面垂着青色的缎面帘栊,里面燃炭盆,两只小泥炉煮茶两只温粥温点心,阿喜盛上碗鸡丝粥放到她手边,“姐姐说过的话我全记着,会把她的言行一一转告您。”
“不用了,只要是不涉及我,都不用转告。”沈蕙改变主意了。
阿喜一路走来,别的不会,最会揣摩人心思,他老透沈蕙的心软,替谷雨说情:“谷雨姑娘也不容易,罪臣之后想往上爬,必须攀上个主子,否则任是姐姐再庇护她,她都难以走长远。”
阿喜语罢,又说起那咸香浓稠的山药鸡丝粥:“粥是我做的,姐姐尝尝我的手艺。”
“竟是比阿薇做得都好吃。”沈蕙本是想客气地夸赞两三句,结果尝过后微微一愣。
“我娘年轻时是大户人家里的厨娘,专门负责灶上炖汤熬粥的活计,我学来些。”谈起这门手艺,阿喜恭顺圆滑的面上罕见地生出点自得。
长安的好厨娘千金难求,阿喜能有个做厨娘的母亲,应该是家中宽裕,不至于沦落到入宫,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不多讲,沈蕙无意过问他的伤心事。
“我不怪谷雨的隐瞒,在三郎君那她是新人,你多帮衬些。”沈蕙吃过小半碗粥,心情愈发平静。
“是,您放心,谷雨姑娘是您的妹妹,就是我的姐姐。”阿喜满嘴答应,随机见时机合适,忙道,“但是姐姐,您手底下的六儿姑娘干活实在是精细,巡查后宫时连草底下的虫子洞都恨不得挖出来看两眼,您说是不是......”
“我会让她避开千步廊那。”沈蕙自然也松口。
阿喜谄笑一声:“哎,哪里敢那么麻烦六儿姑娘,戌时三刻到亥时避开就行。”
“师父,外边吵起来了。”一瞧着才十岁小内侍打起帘栊,指指不远处的一辆马车前。
沈蕙朝那瞥去,却见是方女史。
“玉珠妹妹。”方女史匆匆跳下车,去追怒气冲冲的黄玉珠。
黄玉珠鲜少如此情绪外露:“我可担不起方女史这一声妹妹。”
方女史的眼神里饱含歉意,低低问她:“你还在生我的气?”
第80章 借力 高嫁
“怎么了?”事关掖庭颜面, 沈蕙见在场的低位女官均没胆子去说黄玉珠的不是,只好自己出面,忙去阻拦,“好了玉珠, 何必在大庭广众之下喧哗, 还口无遮拦的,全看着呢。”
她请两人进小暖棚:“冷不冷, 一起去那边喝盏热茶?”
黄玉珠也自知失了分寸, 同远处的一辆青缎马车前坐着的下人挥挥手, 没好气地随沈蕙走向棚子,掀过帘栊后狠狠撂下,差点打到紧跟其后的方女史。
“这是女史家中送的小酱菜吧,上次去尚仪局拜访时, 吃了许多下酒的小菜, 我就尝那酱菜味独特, 酸酸辣辣的, 绝非宫中所制。”沈蕙纳罕地瞥了眼黄玉珠, 连连打圆场, 一壁打起厚厚的夹棉帘子,一壁帮方女史提她手里的矮陶罐,迎人进门。
年节大宴后, 沈蕙曾受邀与方女史回尚仪局过,云尚仪待下官们极亲和, 允了众人支两个泥炉煮牢丸, 大齐的牢丸虽说类似饺子,但更像汤饺,饺子汤是拿酱菜炒过肉丝后兑上鸡汤煨的, 单喝汤,如咸菜肉丝面汤底的味,暖身开胃,煨汤的酱菜是雪菜,而下酒的则是嫩姜,水灵脆爽,姜辣味淡淡的。
“是,沈掌正好灵的舌头,酱菜乃我祖母所做,她是蜀地人。”方女史勉强撑起笑容,随她缓和气氛,“等会分给沈掌正些。”
“好呀,我和玉珠一起吃。”沈蕙拉拉黄玉珠的手。
然而,黄玉珠这回竟不知为何真动了气,红着眼眶甩开沈蕙:“你爱吃就吃,别扯上我。”
她言罢,兀自冷着脸偏过头去啜饮小内侍送上的荷叶薄荷茶,茶香氤氲,带着清冽醒神的辛凉,可怎么也浇不灭她心头的无名火。
“姐姐力气真大。”沈蕙也不恼,款款立在她身侧,柔声道,“甚少见玉珠姐姐动气,偶然一看,只觉新奇。”
“是我失了分寸,你没磕到便好,公务繁忙,我要回宫正司了。”黄玉珠将茶盏重重放到楠木小几上,咚咚脆响,显是余怒未消,“这茶是内侍省常喝的吧,薄荷味倒是浓。”
阿喜听她说到内侍省,不得再做壁上观,笑道:“黄女史品得不错,此茶以荷叶、薄荷、甘草、枸杞和山楂烹煮,清热去火,补肾明目,冬燥时节饮一盏,最合时宜不过了。”
“我喜欢,比酱菜好,清爽又败火,我要一包,降降内里的火气,否则天天听人讲蠢话,早气死了。”黄玉珠话里有话。
她毫不客气,步步紧逼方女史,成心想与其作对。
“哎,我记下了,明日便命徒弟给女史送去。”阿喜给小徒弟使了个眼色,“快送送女史。”
内侍省是和掖庭互相看不顺眼,但某几个女官,任是大太监们也不敢轻易惹,倚仗姑祖母黄娘子的黄玉珠算一个。
待黄玉珠那略显冷硬的背影彻底消失,沈蕙方转回身看向神情寥落的方女史:“你到底说她什么了?”
“此事错不在玉珠妹妹,是我嘴笨嘴毒,惹她烦心。”方女史摩挲着酱菜陶罐上缠的粗绳子,轻叹道。
相识一场,又是同派系的女官,抬头不见低头见,事情闹到自己眼前,沈蕙哪里能真不管不问,上前携了她微凉的手,亲自斟了盏茶递过去:“能得云尚仪青睐,可见方女史并非鲁莽愚钝之人,无需妄自菲薄。”
棚子里当差的内侍当真会看人下菜碟,知道黄玉珠惹不得,一见了人立即端上热茶点心,冷落了方女史,连口水都没给她喝。
“沈掌正今年十四岁?”方女史捧着那温热的茶盏,默然半晌,忽地抬眸问道。
沈蕙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
“我比你年长,十七了。”方女史唇边凝滞着的一抹苦笑愈发深邃,糅杂了种说不出的沧桑与怅惘,“十七这岁数在宫里年轻,尚要慢慢熬资历,在外面却不同,我堂姐十一岁定亲、十三岁成婚,到我这年纪,已诞下孩子并再度有孕。”
她停顿半句后,轻声说:“故而,家中希望我能效仿玉珠的姑姑,尽早出宫相看人家,挑一个好归处。”
“姑姑?”沈蕙毫不好奇从前的宫中旧事,自然没听说过黄玉珠有个姑姑也是女官。
“以前的尚宫黄十一娘,现是柳相长子之继妻,丈夫官居刑部尚书。”阿喜却听说些,“姐姐心性恬淡,但掖庭里不乏将女官当做跳板的人,寻常的高嫁只是其一,其二则是跳到皇子的后宅里。”
大齐初立时,太.祖一朝的宫中女官多是前朝遗留的宫人与罪臣家眷,称不上什么宫官,不过家婢尔,但随着太宗、高宗、先帝三朝不断下诏召各地才女入宫,女官地位水涨船高,若是高位女官离宫后,不求婚嫁者,自可去世族中当女师,清贵安稳,若求个好归处,亦是能寻得高嫁的机会。
黄十一娘是黄玉珠的小姑姑,十二岁入宫,二十七岁离宫,归家半年后便定了亲,嫁与侍中柳相的长子做续弦,夫君虽年长其二十岁,可胜在官居从三品密州刺史,再一升任就进京当了尚书,简在帝心。
因此黄家也攀上了柳氏,黄夫人这位宰相儿媳、尚书之妻亦成了京中勋贵女眷的座上宾。
沈蕙心头微跳,想起方才黄玉珠的失态,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玉珠的家人不会就这般打算吧。”
方女史的声音越来越低:“对,早在前年玉珠就准备升八品,但她忽然拒绝,又突染风寒,差点被放出宫去,打了黄娘子一个措手不及,不然她早该晋升,怎会至今只是女史。”
“她迟迟不愿晋升,是为躲避成为有头脸的女官,以免归家后亲族借此让她高嫁。”沈蕙频频蹙眉。
“高嫁虽名为高嫁,但实则不过是进高门里当继室。”方女史轻蔑地一扯唇角,“黄家的人选里甚至有考虑赵国公。”
薛瑞?
死过两任正妻后,京中已是无人敢再嫁于薛瑞,高门贵女瞧不起,愿意攀附权势的小门小户薛太后看不上,算来算去,年轻、体面却出身低的女官的确是个好选择。
沈蕙猛然抬头:“黄娘子竟允许?”
“黄娘子毕竟也姓黄。”方女史深感无力,只觉同病相怜,“她知道我父亲希望我效仿玉珠的姑姑,命我多劝劝玉珠妹妹,说我们两个一同进宫,再一同出宫嫁人,或许还能嫁到一块去,多好。”
方女史乃小吏之女,家里清贫,母亲需以针线活补贴家用,每到休沐,父亲都会接些抄书的私活另赚工钱,得知这条门路后,父母多寄予厚望,盼望这长女真能以婚事平步青云,连带着使家中改头换面。
沈蕙默默听着。
她思及刚刚黄玉珠隐藏在愤怒下的不屑与羞惭,忽然看透了对方的矛盾之处。
黄家再如何汲汲营营于高嫁,可终究算是书香门第,可方家却是真正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小门户,黄玉珠的不屑,是官宦人家对寒门天然的俯视,她的那丝羞惭,或许是因方女史此刻的寒酸境遇,无意中映照出了家里卖女求荣的本质。
这一刻,什么官宦与寒门全消失了,只剩下两个苦命的小姑娘。
而黄玉珠自觉命苦,但谷雨不这般认为。
静静等家人来的她本想进棚子里坐会,可走到门前时却听见里面的私语声,看门的小内侍识得她,一时没通传。
黄玉珠太软弱了些,她想。
假如她是那黄玉珠,与其龟缩在掖庭或被家人逼嫁薛瑞,不如去攀个当真煊赫的靠山——
皇子。
家道中落的惨状、卖身为奴的凄苦均未能磨灭谷雨的精气神,反而令她更加渴望往上爬,爬到顶端,蔑视所有曾欺凌过她的人。
若失败,也就一死而已,死了倒清静,可万一能成呢?
“女郎?”正当谷雨沉浸在憧憬里时,一个清稚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她身旁响起,连唤了几声,“可是周家女郎?”
谷雨忽而从滔天的勃勃野心中惊醒,震荡不休,茫然转头,只见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单薄石青色袍服、约莫十二三岁的小比丘尼,双手合十,正站在她面前。
这小比丘尼面黄肌瘦,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对。”谷雨定了定神,认出这是生母所在尼寺的小师父净文
“女郎安好,贫尼是净文,受妙善师父所托而来。”净文见谷雨回神,眼里那几近扭曲的狂热终于散去,松了口气,忙从怀中取出一个打着补丁的包袱,双手奉上,“里面有两件短袄、一件薄衫和一套衫裙,均是她亲手所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