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是二凉四热一汤三点心,什么凉拌笋尖、梅干菜烧鸭的倒罢了,是寻常菜,惟有一道西江料难得,蹄膀去骨拆肉后连着肉筋剁碎团成肉丸,以清鸡汤为底,类似劲道口感般的狮子头。
沈蕙瞧瞧沈薇,对方眨眨眼。
果然在做饭的地方有人脉就是好。
大吃货沈蕙恨不得抱着妹妹亲一口。
宴过半,纵使沈蕙只埋头吃饭,也免不得与人推杯换盏,晕头转向间,竟又听院外传来脚步声。
“奴婢拜见沈司正,春桃姐姐为贺您晋升,特命奴婢送来一只她亲手所做的荷包,聊表心意。”
“见过司正,张福张内侍命我代他向您道声安,看看您是否一切都好,他也可安心了。”
“元娘挂念您,出宫前叮嘱过老奴,若您官复原职,务必来瞧瞧。”
一个接一个的,可也在意料之中。
但最后,却是个不太该出现的身影。
“玉盏姑娘怎么来了。”旁人俱是派出个小宫女小黄门,只延嘉殿来的人是掌事的玉盏,沈蕙不觉与陆修媛有多深厚的交情,实是一愣。
“我们修媛听闻您晋升司正,替您高兴,特命奴婢赠您鹭鸶饼两盒,白鹭是吉鸟,讨个好彩头。”玉盏笑语盈盈。
鹭鸶饼是宫中独有御膳点心,要开酥要雕花,繁琐复杂,宫里能常吃到这东西的,也就那几位要紧的主子罢了,故而此礼胜过真金白银。
“下官谢过修媛娘子。”沈蕙挥退想上前的六儿,亲自接过两盒糕饼。
玉盏扶起想行礼谢恩的她:“修媛此举,是报司正当夜之恩。”
康尚宫的后手多,可再多也不及陆修媛。
一来,她是为自己,二来,也是想报沈蕙的举手之劳。
等真卷入了斗争漩涡中后,陆修媛才知那些细小的善意有多么可贵。
报恩?
可不待沈蕙再说什么,玉盏却福身告退。
这几人来过后,贺喜的女官纷纷亮起双眼,恭贺的词一套接一套。
“司正......”黄玉珠也装模作样地捧起一盏茶。
应酬到烦闷的沈蕙见状摆摆手,连连苦笑:“行了玉珠,你就不用来添乱了吧。”
“我哪里是添乱,分来是救你。”黄玉珠没好气地附耳道,随后清清嗓子,扬声说道,“司正,您知道芳华阁在何处吗?”
“芳华阁?”沈蕙虽听说过,却顺着她的意思面露疑问。
有人急忙解惑:“之后秀女入宫,便是暂居芳华阁。”
沈蕙遂一拱手:“惭愧惭愧,是我失职,刚回宫正司,还未曾看过尚宫局那下发的文册。”
时刻关注长姐的沈薇赶紧接话:“那姐姐快仔细看看,选秀之事重大,马虎不得。”
“我这就为司正去取簿册。”六儿紧随其后。
“既然如此,下官们便先行告退,不耽误司正理事了。”女官们也知沈蕙性情随意,怕是不喜过多的交游,相视一眼后,齐声告退。
“诸位慢走。”闷头狂吃一整局、生怕被套出任何消息的沈蕙只觉可算解脱了。
“真吓人,这帮女官恨不得直接从我嘴里去扣她们想得知的事。”她见人走远,狠狠伸个懒腰,松缓筋骨,“还是被禁足好,只用躺着和钓鱼。”
收拾当然是小宫女们的活,可沈蕙不能白让她们干,命六儿去取银子分下去。
黄玉珠从厚厚几叠册子中抽出沈蕙该看的:“也不需你干什么,等秀女入宫后定期派小宫女去芳华阁巡逻就好,至于教导宫规礼仪,应是尚仪局负责。”
“什么叫做应是?”熟悉各种抓壮丁套路的沈蕙忽然警觉。
放她回掖庭,不会是因为人手不够了吧。
“选秀结束,紧接着是秋日的赏菊宴,事情太多,一些零碎的活计还未彻底定下。”心眼最实的沈薇毫无隐瞒,全一股脑说了,“何况,你哪怕逃过了这次,等办了赏菊宴,两位公主出降,姐姐你也必定被派去跟随送嫁,谁让你算是会骑马,和元娘二娘的关系又亲密。”
这下可以肯定了。
沈蕙柔弱无力地靠在沈薇肩头:“我现在回小院子还来得及吗?”
第101章 三郎君的许诺 忌惮
大齐开国时, 太.祖崇尚节俭,从未大张旗鼓地选妃或替皇子相看过,由臣子举荐,看过画像觉得不错后便下诏书, 彼时也都挑些高门女郎, 几乎只拣着五姓七望挑。及先帝时,选秀倒是渐渐成个规矩了, 从七品以上的官宦人家均能报了名字参选, 人虽多, 却没有太多落选的,高者为后妃,低者也是被指给闲散宗亲。
圣人本不欲重如先帝那般大肆选妃,但王皇后思及底下一堆皇弟皇侄, 遂劝谏几句。
她是有私心的。
寻常的小门小户里尚且讲究长嫂如母, 天家更甚, 身为中宫, 王皇后不仅要善待非她所处的皇子公主, 还需时时刻刻挂念着那些先帝留下的孩子, 到了年纪就与圣人提一提指婚之事,有了子嗣便遣女官出宫赏赐。
等人没了,治丧、赐物、关怀遗孀, 又是几番麻烦事,日日不得闲。
不巧先帝子嗣众多, 圣人的儿子都娶亲了, 可仍有几个弟弟尚未及舞勺之年,挨个指婚不知要指到何时,王皇后遂想趁着选秀, 先将纳妃圣旨降下,待到合适的年岁再成婚,省的她生怕错过了谁,有失长嫂之职。
故而,往年顶多备下二十余个秀女,今年却多达近五十人,大到十七,小至十三,环肥燕瘦,光是认画像,都把掖庭里的一众女官的眼睛看花了。
尚宫局特意腾出间小屋子,挂满画像,给各局与宫正司每地方两个时辰,命女官领着下面都来认认人,以免秀女入宫后闹出笑话。
这日不巧,赶上晋康长公主家的小女儿成婚,王皇后遣段珺去送赏赐,便由沈蕙带头。
而宫正司之前正巧是尚食局,沈薇遂特意留下等姐姐。
也是为了多记一记。
她知道自己不如沈蕙等人聪明,可勤能补拙,多努力就是了。
“这个我认识,是太后的侄孙女。”沈薇站在画像前瞧了半晌,可算从众多女郎的画像中认出一个。
沈蕙笑着戳戳她额头:“来了大半天,你只记住这个。”
“说出来怕姐姐生气。”沈薇双手托腮,略羞涩一笑,“但我确实是实话实说,尚食局又不负责秀女事宜,所以我们是不用怎么认人的,但偏偏只是看个眼熟我也记不住。”
“我气什么,不认就不认吧,左右你无需你去看管秀女。”沈蕙总是多宠溺她。
“就是。”黄玉珠附和道。
“但你必须认,如今元娘不在宫中,宫正司还缺少人手,你就得回来干活。”但沈蕙可不准备放过悠闲吃点心的黄玉珠,扑上去。
黄玉珠被沈蕙推倒,一下子坐在小榻边,反手要挠她:“你不舍得欺负你妹妹,你就来欺负我,牙尖嘴利的死丫头。”
“我不仅牙尖嘴利还铁齿铜牙呢,信不信现在便咬你。”沈蕙和她扭打成一团,嬉皮笑脸地闹起小孩子脾气。
“六儿,你都记住了吗?”如今倒是沈薇这个妹妹更沉稳了,无可奈何拉架,见拉不成,遂叫来六儿,问起正事。
六儿轻轻颔首:“都记住了,一个不落。”
“这么厉害呀。”闻言,一只腿压在沈蕙膝上的黄玉珠抬起头。
而沈蕙则把手从黄玉珠腰间的痒痒肉那移开,指向挂在左面第一个的画像:“这个是谁?”
“叶氏女郎,出身宁安伯府二房,其父是正五品的闲官,母亲乃金乡县主。”六儿毫不犹豫,张口便道。
“那这个呢?”黄玉珠也随沈蕙细细考校起来。
无论两人问谁,六儿均是对答如流:“柳氏女郎,叔祖父乃柳相,父亲外任婺州司马、早逝的祖父曾官至礼部侍郎。”
再考了几个,也如此。
“你真得全记下了。”沈蕙面露欢喜,因六儿的聪慧而替她欢欣,喜悦于手下心腹渐渐能独当一面。
“这就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黄玉珠亲自给六儿添上一盏茶,“有你是我们宫正司的福气。”
“可真是福气了,这么多生面孔,莫说那些小丫头,连我也未能完全记住呢。”田尚宫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缓步前来,似笑非笑,“宫正司的好运,着实令人羡慕。”
沈蕙收敛起散漫,朝她福身行礼:“尚宫娘子谬赞。”
“在这站了半天,大家想必也是劳累,稍作歇息吧。”田尚宫姿态随和,示意众人无需多礼,“芳华阁在一众殿阁中虽算宽敞,可终究住不下四五十人,我遂向皇后殿下献计,挑出些家世上等的女郎,挪到旁边的荣华阁去。”
她愈发和颜悦色:“初步定下的有八人,你们若实在记性差,把这八位女郎牢牢记住便是。”
“是,多谢尚宫体贴下官。”沈蕙扶她坐到上首。
“但如此,却是苦了主要负责此事的几司,需多分出一份心思,宫正司也必须额外派人巡视荣华阁。”田尚宫说得事无巨细。
她越摆出温厚的模样,沈蕙越摸不着头脑,只得如常应声道:“区区小事,不敢称辛苦。”
按理说,田尚宫与段珺无非是因利而握手言和。
如今康尚宫偃旗息鼓了,那么二人之间脆弱的友善自是该消失个无踪影,谁知田尚宫照旧和和气气的,完全不见当初的锋芒毕露。
其实,连田尚宫也弄不清她自己是想做什么。
谈不上想通,可论继续当段珺是敌人,又太过了。
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维持现状。
田尚宫总会想起老师女尚书黄娘子离宫前反应与后悔的感叹——
唉,难得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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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尚宫局后沈蕙却没回宫正司,而是快步离了掖庭,向临近千步廊的小园子里寻去。
那园子偏远,临水而建了个戏台,本来是先帝时演奏舞乐的地方,圣人登基后裁撤宫中的舞姬乐女,连着这华音园也跟着荒废。
“见过阿蕙姐姐。”安吉立在水畔栏杆边,手里捏着根鱼竿。
“如今该唤你一声安内侍了。”沈蕙同他盈盈笑道。
三郎君给阿喜、小吉师兄弟俩赐了个姓,为安,往后是安喜、安吉了。
冥冥之中,原故事的剧情仍在上演。
沈蕙想。
原书里提过一嘴,安喜安大监是三郎君在内侍省的心腹,连薛瑞都要礼敬三分,而他的师弟安吉则把持着后宫里全部跑腿的小黄门,一高一低,将大半宦官牢牢握在手中。
“姐姐莫要笑话我,还是照旧叫我小吉好了,我听着开心。”安吉不在沈蕙面前端着,依旧是做足弟弟的样子,“听闻姐姐近来喜欢上钓鱼了,我特意寻出这么个地方,姐姐放心,周围俱是我的人,主子们也不往这临近冷宫的角落里闲逛,您放开了钓就是。”
沈蕙从善如流,接过鱼竿,坐在小胡床上:“后日诸位女郎便要入宫了,三郎想让我着重关注谁?”
胡床类似小马扎,是新奇玩意,沈蕙便不问安吉是从哪得来的。
“叶女郎。”安吉放低声音,附耳说道,“据说是太子妃的人选,其下的两个良娣,一个应是出身柳氏的,一个就是薛家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