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生贤良淑德。”终于,三郎君的神情宛如被风吹起涟漪的湖面,微微生了些变化,“太子妃有心,就允了她吧。”
既然太子妃想当个贤德的正妻,那就希望她能一直贤德下去。
他握住周月清的手,下意识唤道:“谷雨......”
周月清面色不改:“下官在。”
三郎君示意她坐下,眉宇间泛出些温柔:“清儿,对不起。”
“三郎何出此言?”她装傻道。
“妃妾入东宫的时间延后了,我遂也无法尽快册封你为奉仪。”虽是同榻而坐,可三郎君极其克制,没过分动手动脚,难得体现几分真情,“其实做奉仪太委屈你了,我本想封你当承徽,至少和穆氏、张氏平起平坐。”
之前选秀,虽说是给他选妻妾,可他插不上半句话,全是帝后来挑,惟有清儿是他自己定的。
只因为这点,他便不希望清儿受委屈。
周月清含情脉脉地凝望他,羞涩道:“能以罪女之身侍奉殿下,奴已经很欢喜了。”
论身形,周月清高挑清瘦,在女子中不矮了,可偏偏她爱略微弯着腰讲话,仿佛永远在仰视三郎君,一副小鸟依人的姿态。
她的争宠,尽是不声不响的。
这话讲到了三郎君心坎中。
“还是你好,最懂事。”三郎君拍拍她的手,无比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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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对外,三郎君与叶昭鸾这对新婚夫妻却是琴瑟和鸣,一并逛园子,一并奉了薛太后的命令来探望“称病”的元娘。
因知道沈蕙是夫君的人,又在选秀时有过几面之缘,叶昭鸾待她极为和善,免过礼,轻轻颔首浅笑。
沈蕙本是以恭谦之姿回敬着叶昭鸾的善意,结果目光触及跟在后面的身影,脚步一顿。
“你怎么跟来了?”三郎君夫妇进了堂屋后,沈蕙把萧元麟拉到廊下。
以他的性子,怎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乱窜到元娘这?
萧元麟甚为无奈,顺势没有再往前走:“太后命我随三郎探望元娘。”
沈蕙一惊,眼中饱含关心:“不会是......”
她倒是忘了萧郎君和元娘年纪相仿。
“自然居心不良。”他温润依旧,语气却冷。
“郎君可要小心些,元娘闹得太大了,寿宁殿那边肯定觉得薛家脸上无光,谁知会干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沈蕙吩咐小宫女去端茶,引萧元麟坐到院中的石桌边。
沈蕙相信萧元麟的品行,更熟悉元娘的喜恶,不担心两人真发生什么事,可就怕薛太后的算计。
经过这么多事,谁不知薛太后是损人不利己的性子,必须提防。
“在下明白,谢司正关心。”萧元麟自是乐于与她独处,“而且我不日就要闭关读书了,足不出户,就算真有明枪暗箭袭来,也无法波及我。”
“你不做官了?”沈蕙忙问。
“我正在准备考制举,若能考过,可越级晋升。”萧元麟语罢,同她细细说这“制举”。
以沈蕙的理解,大约是更厉害的科举,白身举子考完直接当有实权的官,原来是小小闲官的人考中可接连晋升,不过不常设,全看圣人的意思,何时下诏要设制举何时才考,时间不定。
“好像听说过这件事,郎君真是志向高远。”沈蕙从袖管中掏出个木头雕的小如意,“我一个妹妹求的,本是想祝我早日升宫正,但我前面还有段宫正呢,哪能那么快,不如送给郎君。”
脱去奴籍后,许娘子的丈夫苗正忠便买田置地当个寻常富翁,经商之事交由奴仆,可养在苗家的七儿却对此极感兴趣,许娘子拗不过养女日日写信来求,就发话,让丈夫给她个胭脂铺子玩,她遂找到由头,常能出府,算起账来头头是道。
沈蕙昔日随手种下的一枝小苗,如今已有可以长成参天大树的兆头。
萧元麟含笑接过:“每次见你,你身上都要少些东西,长此以往,你会不会害怕我来?”
沈蕙把如意塞到他手中:“怎么会,快收着。”
“好。”他从善如流。
良久,萧元麟又朝沈蕙看去:“读书刻苦,许久不能再出北院,无法见到司正,看着这平安符,也好聊以慰藉。”
沈蕙心胸坦荡,素来是喜欢直直看着旁人眼睛的,以表真挚诚恳,但不知为何,一遇上萧元麟,特别是遇上他说这种文绉绉的话,她便忍不住垂眸。
“那挺好的。”她想不出比这更合适的回答了。
不然该怎么回答?
她不明白,只觉心比脑子还乱,怦怦跳。
第106章 姐妹交易 小梨承宠
入冬时天寒, 需多吃些温补的汤羹,奉膳局偶尔会送黄芪炖羊肉之类的药膳到北院,元娘却不爱吃,说这样的菜一看便是王皇后吩咐做的, 瞧着就嘴里发苦, 只命婢女盛出点汤稍喝几口,余下的全赏赐给宫人。
经沈蕙开解过后, 元娘虽能微微明白母亲庇护自己的苦心, 可到底是心生叛逆, 处处与王皇后对着干,大到婚事,小到吃穿,必然是凤仪殿那说东她往西。
在北院是清闲, 元娘还分出两个小宫女侍奉沈蕙, 衣来伸手, 饭来张口, 奈何她被迫夹在这对母女间, 需绞尽脑汁为其周旋。
见午膳时元娘又没胃口, 沈蕙只好遣人到司膳司点菜,沈薇知道姐姐不容易,立即领了差事, 做出两三样甜汤并几碟精致小巧的点心。
其中,有沈蕙特意吩咐的赤豆元宵, 红豆细细磨成豆沙, 醇香绵密,糯米做的小圆子软糯弹牙,淋上点桂花蜜, 清甜可口。
元娘到底是年纪不大,偏爱甜食,奈何王皇后讲究事事克制,又怕女儿吃坏了牙,不准她由着性子吃东西。
也许真合胃口,又或是一心同母亲作对,元娘吃下满满两碗赤豆元宵,把沈蕙的那份都解决个干干净净。
“甜食吃太多容易腻,我让人去煮点荷叶茶吧。”堂屋珠帘内,沈蕙与元娘坐在一处窄榻上,她收拾过碗碟装进食盒,唤小宫女上前。
但元娘摇头:“不,要红枣茶,就你上次做的那种,甜滋滋的。”
这显然是仍在闹脾气。
沈蕙无奈,不好多劝,但她素来擅长委婉行事,瞧宫人使了使眼色,示意她到时候将解腻的荷叶茶与红枣茶都端上来,看元娘到底真想喝哪个。
自从她又来北院长住后,总是同元娘单独共处一室,将王皇后赐下的嬷嬷姑姑们全支出去了,元娘之下她最大,倒无人敢反驳什么。
半晌,茶上来了,红枣茶中不止是拿蔗浆泡过的大枣,又有桂圆、干玫瑰、各式蜜饯果子与蜂蜜,几乎相当于甜汤,元娘尝过一口后,还是乖乖饮上半盏清淡微苦的荷叶茶。
喝了茶,她继续发呆。
无需沈蕙用心去揣摩,便看透元娘是有心事,但对方不言,她就不问,自顾自品茶看闲书,如此消磨时光,岁月静好。
“阿蕙,你觉得二娘为人如何?”终于,元娘难忍这份寂静,坐直身子,开口发问。
“二娘沉稳谨慎、聪敏温柔,最难得的是,她是个好妹妹。”沈蕙如常回答。
“我是说......”因其张扬浅薄的生母崔贤妃,元娘对二娘自幼抱有偏见,可日久见人心,相处后,她亦是能感觉到这个妹妹隐藏在平淡神色下的和善,论迹不论心,既然对方从未害过自己,便也没必要去纠结太多,“二娘,值得信任吗?”
“二娘想与您做交易?”沈蕙捕捉到元娘眼底的心虚。
元娘思索良久,略坦白道:“对,但此事牵连甚广,假如不成,肯定会惹阿娘不快。”
“那公主还是别轻易与下官说了。”沈蕙道。
“不,我相信你。”元娘握住她的手,“而且在这件事上,你是为数不多懂我的人。”
看来,与婚事相关。
沈蕙笑笑,目光真挚:“那就请您随心所欲地讲,下官洗耳恭听。”
“好。”元娘坚定地点点头,“二娘她想代替我出降薛家,她说父皇总要在乎母家的颜面,我和薛家交恶的事闹得太大,大家都下不来台,必须有个结果,才能使太后满意,否则真让其借此生事,难以收场。”
归根结底,薛家是圣人的母族,寻常人家尚且忌讳家丑不得外扬,何况是外戚,元娘三番五次落薛家的面子,早令薛太后怀恨在心,一个孝字大过天,纵然尊贵如天子,也不能做得太过绝情。
何况,圣人亦有他的打算。
公主出降是天大的尊荣,嫁过去个女儿,日后薛太后再想借孝道为亲族求些什么,便可用此事堵住对方的嘴,一劳永逸。
大约是歹竹出好笋,崔贤妃虽满眼情情爱爱,可所生的二娘却天生敏锐,这份敏锐不仅仅在后宫,更在朝堂。
二娘悟出公主出降薛家之事的关键后,立刻思索好对策,来与元娘说出这桩交易。
她愿以心悦薛瑞长子薛玉谨的名义主动出降,作为交换,元娘需请王皇后说动王氏,在崔家遭遇不测时庇护一二。
“我不懂二娘为什么要这样讲,西平伯崔家是百年氏族,前朝初年时便已发迹,在我朝出过两位皇后,嫁入宗室的女子数不过来,何必担忧。”元娘浅浅蹙眉。
博陵崔氏是与太原王氏齐名的高门著族,元娘的看法,亦是朝中大多人的看法。
人们往往会被一叶障目,郑家的衰败并未能起到警示作用,反而令五姓七望中为首的氏族幸灾乐祸、沾沾自喜,只觉得郑家到底不如自家显赫,所以才落得如此下场。
可二娘目光长远。
薛瑞浪荡无能,可为何圣人要一直护着他,只因他是诱饵,用来钓心怀不轨的氏族上钩,那些大家族不过金玉其外,名声广而实权少,想亲近外戚攀附权势又不好意思明着巴结,遂派出旁支子弟跟随他做点隐秘的脏事。
高门人多,推出旁支当弃子,无伤大雅,但时日渐久,总会有嫡支的人破戒,盘根错杂的大族就此从内部慢慢溃烂。
圣人的手段是杀人不见血的。
唇亡齿寒,郑家倒了,崔家又能耀武扬威多久,哪个著族不背着些人命官司,怎经得起查?
二娘费尽心思讨好王皇后母女,苦口婆心地劝伯父选个崔氏女嫁给赵贵妃的弟弟赵佑当继室,均是未雨绸缪。
这些事,沈蕙多多少少在三郎君那听过一点,她惊叹于二娘的聪慧,也为其惋惜,二娘再聪慧,可公主的聪慧永远也落不到圣人眼中、融不进朝臣眼里。
反观二郎君,他只要在妻子生产时做做样子,就能换来个改过自身的名声了。
沈蕙不当元娘是孩子,细细和她解释,当然,不该说的自是省略。
“原来如此......”元娘轻轻颔首,半是庆幸半是伤心,“阿父有时是太过铁面无私了,郑家本不至于被那般重罚,难怪二娘会害怕。”
她庆幸王氏是后族,只要不沾染谋逆的大罪,便可永保荣华,也因圣人的毫不留情而伤心。
元娘觉得她的阿父越来越不像阿父了,是父皇是圣人是陛下,就是不像女人们的丈夫、孩子们的父亲。
她想不通,更不愿意想通。
“既然二妹妹已经做好打算了,我应该答应她。”元娘虽是犹豫,可双眸中划过坚定,已然下定决心。
女儿肖母,即便元娘处处讨厌王皇后的脾性,却在潜移默化中继承了母亲的性子,十成十的执拗,如王皇后般,只要是认定的事,成千上百的人去劝,都劝不动。
沈蕙遂不多劝:“二娘思虑周全,她敢与您表明意图,便代表早就布置好余下的计划,无需您操心该用什么人办什么事,这倒是方便了。”
“谢谢你,阿蕙。”元娘凝望着她,“从未有人这样支持过我。”
丰富的物质无法滋养元娘的精神,甚至让她的内心愈发空旷贫瘠。
“您言重了,二娘不就也很支持您吗,而且换作是玉珠,恐怕会自告奋勇替您去办。”荷叶茶一直在小炉子上温着,沈蕙又倒上一盏,端给元娘。
元娘慢慢喝下,心里的忐忑与躁动逐渐平静,凝滞许久的郁闷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