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谁输了 这话说的,你信么?
黑夜如墨, 地表还残余着烈日的燥热。
石头城大营前的车马人流终于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的车辙。营寨内外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辆停在路边老槐树下的简陋马车,仿佛已经被人遗忘。车内, 陆韫的意识渐渐清明, 胸口的沉重与闷痛依旧, 但总算有种活过来的真实感。
陆太后坐在他身旁, 借着玻璃烛台稳定的光芒, 忧心地看着弟弟苍白如纸的侧脸。她几次想开口劝他放弃,回宫去,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话她说了也没用, 他不会听,只会在她面前寻死觅活。
时间又过去半个时辰。夜色正浓时, 营寨方向的灯火也稀疏了许多。
陆太后轻轻推开车门,对守候在外的几名心腹宦官和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 他们从附近寻来了几块平整的厚实床板, 又铺上了厚厚的棉被和锦缎,制成了一副临时的、尽可能舒适的担架。
“阿韫,”陆太后的声音带着无奈和疲惫,“走吧。”
陆韫缓缓睁开眼, 他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力气说话。
在几名身强力壮、动作极其轻柔的侍卫小心翼翼的操作下,陆韫被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般,从稻草垫子上缓缓移到了铺着软垫的门板担架上。即使动作再轻, 挪动带来的震动依然让他闷哼出声,额头上青筋暴起。
“慢一点,再慢一点……”陆太后说了两句。
担架被稳稳地抬起, 陆太后踌躇了一下,拿披帛盖在他脸上,遮住了脸。然后在夜色和树影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朝着石头城大营的方向移动。
营寨辕门前,守卫的徐州军士兵早已得到了指令,验看过陆太后出示的令牌后,并未阻拦,只是沉默地让开道路,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担架被径直抬往中军大帐的方向。
……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林若并未休息,她正与刚刚赶到的江临歧低声商议着今日各方势力的反应和后续需要关注的重点。帐内一角,槐木野抱着手臂靠在柱子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竖着,留意着帐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突然,帐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有序的脚步声,以及亲卫压低声音的禀报:“主公,宫里的……人到了。”
林若抬起头,与江临歧交换了一个眼神。江临歧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帐幕的阴影之中。槐木野也立刻睁开了眼睛,站直了身体,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请进来吧。”林若的声音平静无波。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股混合着药味、血腥气和夜露寒意的风先吹了进来。随后,那副简陋却铺陈着锦缎的门板担架,被四名侍卫小心翼翼地抬了进来,轻轻放在大帐中央的地毯上。
陆太后紧随而入,她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憔悴,眼中布满了血丝。她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帐内情形,目光在林若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落回到担架上。
林若的目光也落在了担架之上。
槐木野微微挑眉,手中把玩的刀柄一伸,挑起那面纱,观赏数息,笑道:“陆丞相,你这样子,可比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模样好看多了。”
曾经权倾朝野、意气风发的丞相陆韫,此刻虽然苍白病弱,但输人不输阵,他微微挑眉,勉强打起精神,轻声道:“是么,若这样便能让林使君心软半分,那陆某也不算白挨了这一箭。”
林若心说这样子的男人要吃下去,那岂不是要人性命,可惜了,然后皱眉道:“阿槐,慎言。”
槐木野撇撇嘴,拿起桌上一片瓜,退了两步,但不走。
“林……使君,”陆韫苦笑道,“许久不见,这次倒让你见笑了,”
“陆相伤重如此,何必强撑?”林若微笑道,“留得青山常在,你该好好养伤,而不是想着给我找麻烦。”
陆韫苦笑更深:“你那‘共议’之举动,不过是想让朝廷中谁人一家独大,好让你将来一统天下时更轻易,此举狠毒,是断朝廷根基,我岂能坐视不理?”
林若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平淡:“陆相此言差矣。南朝根基,在于民,在于制,岂系于一人之手?陆相执政十余载,虽有力挽狂澜之功,然独断专行,结怨甚多,方有今日之祸。如今局面,非我林若一人所能左右,实乃时势使然,众意所归。”
“众意?呵,”陆韫叹息,“不过是一群趋炎附势之徒,你给点好处,他们便全然不顾大局。”
“利之所趋,人心所向。”林若淡淡道,“陆相当年不也是凭借‘利’与‘势’,方能总揽朝纲么?如今,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更‘规矩’的争利之场而已,反而少了血腥,不正该如此么?”
陆韫想反驳,但胸口一阵气闷,不是不喘息了好一会。
而这时,林若也懒得再与他进行无谓的辩论。她低下头,拿起案几上今日收集到的、关于“内阁”细则的各种意见和提议,仔细翻阅起来。不得不说,虽然其中不乏墙头草和投机者,但也有一些建议颇有见地,给了她不少启发。
过了好一会,陆韫才缓过来,看着已经进入工作状态的林若,也没有再开口,目光平静地凝视着她,等到林若看完那份消息,才缓缓道:“那么,使君,我陆家,是否也能居于其中?”
林若闻言,轻笑:“这是自然,这二十席也不是固定的,完全可以谈嘛,如果二十人都同意再加一席或者两席,那自是加得,世事变幻,哪有一成不变之理不是?”
陆韫倒是个人物,发现事不可为,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反抗,而是顺势而行,但不得不说,陆韫愿意接受,这个提议通过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林若想到这,不由调侃道:“我还以为,要在建康城做上一场,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可目前看来,这抵抗力,很微弱啊。”
陆韫凝视着她,数息之后,才露出个清浅的微笑:“阿若,你可知他们为何不反抗,反而却支持你呢?”
林若挑眉,还未开口,槐木野就已经高傲道:“这还用问,主公威名赫赫,仁德布于四海,众人自然归心!更有我等强军护持,扫平不臣!你陆韫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也配让城中权贵悍不畏死地与我主公相争?”
陆韫却只是勾唇:“不是这理由,只是因为,我没有继任者。”
他凝视着林若,仿佛在告诉她一个真理:“权威系于吾一人之身。阿烟素来与我不睦,难当大任。我族中父兄又早逝,血脉单薄,没有能在我失能或身故之后,足以服众、继续凝聚势力的后代……便不会有人,愿意在我倒下之后,继续效忠一个注定分崩离析的陆氏。”
“阿若,你有才华盖世,有平定四海、富养天下之能……我远不及你。但你若如我这般,万一有个差池……你麾下那些骄兵悍将、能臣干吏,谁又会真心信服于谁?偌大的基业,崩塌也只在顷刻之间。”陆韫神色复杂,“所以,哪怕是豢养爱宠,你也该有个孩儿,如此,才能让诸臣安心,将来征战天下、问鼎中原,才能令天下信服。让追随者你的人,有所指望。”
他本就有伤,说了这么大一段,不由得又喘息起来。
林若凝视着他这病弱的模样,等了一小会,让他缓过来,才嗤笑道:“天真!陆韫,你玩弄权术一辈子,难道还不明白?若我死了,随便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幼子,我那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属下,就会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忠心辅佐了?”
当他们是三岁孩童,还是话本里的忠臣良将?
槐木野和江临歧莫名被CALL,一时忍不住缩了脖子,瓜都不香了,小江后退一步,槐木野则怒道:“陆狗,说什么蠢话,她都没生下来,见都没见过的娃儿,你怎么知道我不服?”
陆韫只是微微一笑,也不辩解,只是凝视着林若,仿佛在说,我只是忠言相劝。
林若反而上前拍了拍槐木野的肩膀,安抚道:“不必操心,谁让你服了,这天下本就没有硬要服人的道理,陆韫,你不会真看不出来,我想要继承者是何样的人物。”
陆韫沉默了。
他当然看得出来,林若要继承者,是愿意继承她的思想、意志的人物,他曾经试图去理解那种思想,但却悍然发现,那种想法,是在动摇秦汉以来的君臣纲常,人伦天理。
那是一种将“民”置于“君”之前,将“实利”置于“美名”之上,将“效率”和“规则”凌驾于“人情”和“血缘”之上的可怕想法!这完全超出了他所能接受和理解的范畴,他不敢,也不愿去接受。
他便不敢去接受了。
反而是兰引素、谢淮这些人,也在疯狂吸收其中的养分,从中坐大。
但,他不理解的也在这里,征战天下,为的不就是子孙后代,家族荣耀,青史留名么?
她为何可以不在意这些?
林若微笑道:“或许我以后会有儿女,也会培养他上位,但那至少是三十年后,在这之前,不过是主少国疑,若真中途夭折,也是天命,至少我留下了想法,未来某日,总会有人举起星火,燎原而至。”
陆韫这下真的沉默了。
林若不再看陆韫,转而将目光投向一旁旁观的陆太后,语气缓和了些:“太后娘娘,陆相伤重,不宜久劳。还是尽快送回宫中,让太医好生诊治吧。”
这已是逐客令。
第127章 明白了么? 唯名与器,不可予人……
权力的争夺没有柔情蜜意, 虽然林若让朝臣按她提出的规则来玩,但这并没有让这场争端变得温和一些。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是由人来具体执行和解释的规则,就必然存在可以被修改和利用的空间。这一点,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于是, 在设于正殿、由太皇太后陆氏和小皇帝刘钧共同主持的第一次“朝议”上, 关于那二十个内阁席位的具体分配标准、推举方式、乃至未来议事规则的讨论, 便让殿内外都蔓延着火药味。
年轻的皇帝刘钧, 面无表情地高踞于御座之上。他让自己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高高在上, 俯视着下方如同市井菜场般喧嚣的朝堂。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衮衮诸公, 此刻为了一个席位,争得面红耳赤, 甚至不惜揭对方的老底、翻历史的旧账,心中充满了冰冷的嘲讽和一种奇异的悲伤。
他们在分食属于皇帝的权力, 他这个皇帝, 正在被供起来。
他却只能高高在上地看着。
“我扬州吴郡苏氏,于朝廷有定鼎之功!”一位苏姓大臣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傲然,“当年行台(朝廷流亡政府)仓皇南渡, 是我苏氏倾全族之力, 备舟船、迎圣驾、护渡江,更提供钱粮人手,助朝廷在江东站稳脚跟!此等功勋, 难道不值一席?”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嗤笑着反驳:“笑话!苏公莫非忘了?你苏氏后来还曾‘清君侧’呢!兵围建康,逼宫胁迫, 这‘大功’,你且问问陛下,是认,还是不认呢?”
这话杀伤力过大,直戳苏氏心窝,当场就涨红了脸。
“正是!”另有人落井下石,“卢龙之乱,搅得江东不宁,民不聊生,根源便是你苏氏恃功骄纵,跋扈不法!”
苏氏家主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反驳,另一边又有人高声为自己家族造势:“我会稽山阴王氏,累世高门,两世三公,于朝廷黄册户籍、礼乐典章贡献卓著,门生故吏遍及朝野,德高望重,理当占得一席!”
立刻有人冷笑讥讽:“德高望重?当年助炀帝祸乱天下、大兴土木、残害忠良的,可少不了你们王氏的先祖!居然还有脸在此大言不惭……哎!你放开我!你想干什么?!”
话未说完,他的衣领就落入人手,当场被扇了耳光,他当然也不示弱,伸手就扯了对方头发,还了一巴掌,对方一拳轰来,他抱着滚成一团……场面一度失控。
好在他们都不是孤军奋战,立刻有朝臣上前拉开,说怎么可以动手有辱斯文云云。
“是他先一派胡言!”王氏家主怒极气极,“那年炀帝倒行逆施,杀人如麻,我家先祖乃是忍辱负重,委身事贼,实为保护朝中清流正臣,以待天时,此乃存续社稷之苦心!”
“对,当年要不是王丞相提前把忠良放置在江南,又怎会留下薪火,再扶江山!”
“那我吴郡周氏当年也是帮助了抵挡北方铁蹄……”
“我琅琊临沂颜氏也没是满门忠烈……”
“我陈郡阳夏袁氏……”
争吵声、辩解声、斥责声、甚至推搡拉扯声混杂在一起,往日庄严肃穆的朝堂,此刻俨然成了泼妇骂街的场所。太皇太后陆氏静静地坐在珠帘之后,看着这混乱不堪的景象,思考着怎么拿到自己那一票。
林若并未派人到场监督,因为她根本不需要——无论如何争吵,最终的结果都必须符合她设定的框架,而她手中稳稳握有的那一票,没谁敢撇开她。
就这样,从清晨天光微亮,一直吵到日头西斜,殿内烛火都已点燃。参与争吵的人们早已口干舌燥,饥肠辘辘,精神疲惫不堪。就连端坐龙椅的刘钧,也早已悄悄让内侍在御案下备了酒菜点心,趁人不注意时偷偷抿上一口,吃上一块,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然而,尽管进程缓慢且混乱不堪,但在场的人终究都是历经风雨的人杰。他们清楚地记得林若给出的最后期限——十天!
十天后,这位手握重兵的徐州之主就要离开建康。若在此之前不能拿出一个各方勉强接受的章程,天知道那位行事莫测的林使君会做出什么?谁也不想知道如果不实力这个规则,对方会做什么。
在巨大的外部压力和紧迫的时间逼迫下,争吵终于开始向着实质性的妥协迈进。
就在这混乱的第一天即将结束,所有人都精疲力尽之时,第一条真正具有实质意义的官制条款,在激烈的讨价还价中,终于被敲定了:
“各州郡县所征赋税,除上缴国库之份额外,可留存三成于本地官库,用于地方政务、水利、教化、抚恤等项开支。”
这一条非常重要,在以往中央集权的体制下,地方征缴的赋税理论上需要全部上缴国库,再由中央根据需要进行拨付。地方财政极度依赖中央,自主性极低。而这一条款,意味着地方,尤其是被各大世家实际控制的州郡,首次获得了稳定的、可自主支配的财政来源!
虽然只有三成,但这笔钱对于地方来说,意义非凡,有了这笔钱,州郡可以修缮城墙、疏通河道、兴办学校、赈济灾荒、蓄养更多吏员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扩编地方武装。
这条规则的通过,也让所有人看到,在林若设定的框架内进行博弈和妥协,是可能达成共识的。
尽管争吵仍会继续,但一个由利益驱动、在规则内争斗的新模式,已经悄然降临。
第二天,朝堂上的争吵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激烈,但焦点开始转向更深层的权力保障问题。经过一整天的唾沫横飞、引经据典甚至几近肢体冲突的争论,第二条关键条款艰难地被敲定了:
“内阁朝议大臣之身份,非经其本人认罪伏法,或由内阁十一票以上联名弹劾并获陛下(三票权重)认可,不得由朝廷或任何一方擅自剥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