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些对“官碟”政策本不满的本地商贾,也纷纷上船,他们不仅提供了大量资金支持,更利用其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网络,对城中部分摇摆不定的家族、吏员进行游说拉拢。
学生们对自己的成就非常激动,感觉自己很有潜力,加以时日,定可加入疯狗双坏的群体,甚至有些人都准备在名字里加个坏的皆音了。
这消息,顺着飞鸟的翅膀,飞快传向淮阴。
第141章 各凭本事 一触即发
长安, 秦王宫。
当洛阳失守、被一群“徐州学子”占据的消息,在七日之后,还是通过各种渠道,传到苻坚耳中时, 这位志得意满、正准备誓师南征的秦王, 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 款待即将出征的将领。
信使浑身尘土, 连滚带爬地冲入军府, 嘶声禀报了这个惊天噩耗,军府令不敢耽误, 急报送入宫中, 内侍神色惶恐,匆忙来到苻坚身边, 耳语几句。
苻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中的琉璃酒杯“啪”地一声捏得粉碎, 来自徐州的殷红葡萄酒混合着碎片溅了他一手, 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刹那间, 觥筹交错的喧嚣戛然而止。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御座之上的苻坚。
若是十几年前的苻坚,这时必能喜形不露于色, 会让在场诸位接着奏乐接着舞,然后再私下与诸臣商议。
但这事隐瞒它毫无意义。
所以……
“你说什么?!”苻坚难以置信,“洛阳失守?被一群徐州学子……占了?!把信使给我叫进来!”
于是, 在场诸人许多的杯盏也晃了晃,险些倾覆。
“是、是的陛下……”信使伏在地上,抖如筛糠,“他们、他们里应外合,控制了城门、武库……”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苻坚猛地一脚踹翻身前的御案,精美的器皿、珍馐佳肴哗啦啦摔了一地。
他如一头困兽般起身,来回疾走两步,猛地回头咆哮:“慕容缺!你的方略呢?!你的探马呢?!数万大军眼皮底下,洛阳就这么没了?!”
他的粮草、他的器械、他的集结地!全没了!
被点名的慕容缺脸色铁青,跪地请罪,却也无从辩解。这完全超出了他的军事范畴,古往今来,“叛乱”的不都是泥腿子、军卒么,学生不都是柔弱易杀,只能死谏么?
怎么就学了武夫的路子?
“林若!亏得孤以为你是个好对手,”苻坚怒火中烧,“不敢与朕堂堂正正一战,尽使这些鬼蜮伎俩!煽动学子,蛊惑人心,还有那些学子……孤不曾有一点亏待,却行此悖逆之事!待朕擒住他们,定要……定要他们好看!”
盛怒之下,苻坚甚至迁怒于殿内群臣:“还有你们,平日里高谈阔论,关键时刻,连一群书生都防不住,要你们何用!”
整个秦王宫,都被苻坚这滔天的怒火所笼罩。
没办法不生气。
洛阳是出关南下的必经之路,也是天下有名的坚城,他甚至已经有了统一天下,便迁都洛阳的雄心壮志。结果出师未捷,便先遭此重创,不仅损失了至关重要的前进基地和物资,更严重打击了军队的士气,也让他苻坚的威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损伤。
原本计划好的誓师大会,成了处刑现场。
想到南征计划,尚未正式启动,便搞成这个样子,他便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现在别提什么南征了,先集结大军,收复故土吧!
他猛地转身,厉声下令:“传孤旨意!南征之计暂缓!慕容缺,朕给你五万精兵,给朕立刻东出潼关,踏平洛阳!将那群作乱的逆贼,统统给朕抓回来,朕要亲自审问他们,让他们知道,犯下了何等大错! ”
……
徐州,淮阴。
与苻坚的延迟通讯不同,洛阳城惊变的详细情报,在事件发生的第二天傍晚,便通过飞鸟,稳稳地摆在了林若的案头。
林若仔细翻阅着那份秘报告,先是眉头紧锁,然后无奈的叹息。
她揉了揉眉心:“真是胡闹,这么重大的事情,怎能不提前与我通个气?知不知道他们比什么洛阳城贵重多了,万一有个闪失,我得心疼多久?再说,真要拿下洛阳,何须他们用这等险招?”
侍立一旁谢淮闻言微笑道:“主公息怒。此事若提前相告,难免露出蛛丝马迹,又岂能如此迅雷不及掩耳,打得西秦上下一个措手不及?学生们此举,虽是冒险,却也正打在七寸之上。”
“最重要的是,苻坚此次南征,准备仓促,心思全都用在如何调兵遣将、筹集粮草上。他并非没有加强洛阳防务——您看,”他指着沙盘上的旗帜,”氐族的本部精锐大多陈兵在洛阳外围的鸿沟一带,监视和威慑咱们徐州的军卒。正因如此,他才下意识地忽略了洛阳城内那些看似手无寸铁年轻学子。”
“现说了,事已至此,咱们必须立刻出兵救援,并且要真正占据洛阳,形成稳固的防御。否则,仅凭学生们和临时武装的工人,绝对抵挡不住西秦即将到来的大军报复。一旦城破,参与起事者无人能幸免。更关键的是,洛阳城内的百姓……”
林若懂的,洛阳百姓久居北方,近百年来,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事情又多又快。他们对皇帝是谁并不十分执着,谁能带来安宁便接受谁。但若发现统治他们的新势力明显处于弱势,朝不保夕,那么为了自身生存,他们很容易就会暗中与城外敌军勾连,甚至可能主动打开城门,‘送走’现任的统治者。
当年她拿下淮阴,就是这么容易。
因为这种“易帜”行为不是背信弃义,而是底层小民那旺盛的求生欲啊。
她看向谢淮,下达指令:“既然如此,那就救吧。但此次行动,以救援和巩固洛阳防务为主,尽量将战线维持在黄河以南,洛阳以西,现在还不到与西秦进行战略决战的时候。黄河以北,河东那条通往长安的通道,暂时还要给苻坚留着,避免把他逼到绝境,与我们不死不休。”
说到这,她郑重地叮嘱道:“谢淮,此次由你挂帅,对阵慕容缺。此人用兵老辣,绝非易与之辈,你万万小心,不可轻敌冒进。”
“末将领命!必不负主公重托!”谢淮躬身肃然应道,随即转身离去,调兵遣将。
这时,一直安静处理文书的兰引素抬起头,带着一丝忧虑问道:“主公,一旦与西秦正式开战,双方贸易必然大受影响。是否需要立刻放出消息,让淮阴及各处的工坊减少生产规模,以免货物积压,造成损失?”
林若闻言,沉吟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不必。”
她解释道:“苻坚此人,极好面子。此次冲突,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只要我在事后给他一个台阶下,服个软,承认他依旧是北方霸主,他大概率不会在商贸这等‘小事’上过于为难。毕竟,维持贸易对他也有利。”
“再说了,由俭入奢易。这些年,我们徐州的商品早已渗透进西秦的方方面面,那些贵族和官员更是早已习惯了享用这些‘淮货’。若真全面断绝贸易,最先受不了的就是他们。到时候,不用我们开口,他们自然会想方设法劝苻坚维持通商。利益,是最好的说客。”
兰引素若有所思,但仍有些担心:“可若是……若是我们在洛阳城下,让慕容缺吃了大亏,甚至击败了他。苻坚岂不是一点面子都没有了?”
林若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语气平淡:“若真到了那一步,苻坚还是不识时务,执意要断绝一切往来……”
“我就只能用其它办法,来表达自由贸易的重要性了。”
想到这,林若忽然挑眉:“慕容缺是个实在人,他的用兵布阵在这个时代都是的数一数二,阿淮到底年轻,还是要加几道保险才行。”
兰引素洗耳恭听。
“传信陆妙仪,让她在西秦传递消息,说慕容缺与我私交甚好,甚至将他的族人送到了徐州,在我帐下听令。”林若幽幽道,“这可不是冤枉他,我们做事是有理有据的。”
兰引素轻嘶了一声,看向林若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啊,慕容缺本就是北燕降臣,在西秦十分被人防备,主公这一手离间计,真是又准又狠!
啊,主公好坏,她好喜欢。
“另外,传令给槐木野,让她溯淮水而上,转道荆州方向,从南侧对洛阳形成策应。”林若指尖在桌上轻点,“对了,让他们各援各的,不用合兵。”
小谢和小槐不能合一起,合一起他们搞不好要自己掐起来。
兰引素迟疑道:“主公,如此,淮阴便只有郡兵防备了。”
林若微笑道:“我从建淮阴城,就没准备守城,真到了兵临城下,就是我们输的时候了。要争天下,不能只求稳,但一点风险都不冒。”
“谢主公教导。”
第142章 不同的忠诚 这怎么不算一种文化呢……
接下来的局势发展, 就很意料之中了。
慕容缺在长安城外的大营点齐兵马粮草,誓师出征的日期已然确定;与此同时,远在徐州的谢淮也率领精锐部队,悄然开拔, 沿着预定的路线向洛阳方向挺进。
一场围绕洛阳争夺战就此拉开序幕。
当然, 北方草原的代国知道这消息的有点晚, 但拓跋涉珪半点不愿错过, 也已经拿着地图, 对着西秦北方边境的城池开始点兵点将,准备点到哪座就去哪里做客。
然而, 就在慕容缺大军即将开拔的前夕, 长安城内,一场突如其来的消息, 打乱了苻坚的节奏。
一条流言在长安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间迅速传播开来。
一开始,流言的核心内容只是说慕容缺与徐州林若私交甚密, 林若对慕容缺有救妻之恩。
然后, 流言还开始发展,说慕容缺和林若双方不仅在生意上有巨额往来,慕容缺麾下部队的给养装备,甚至都很大程度上依赖徐州提供的资金支持!再然后更有鼻子有眼地说, 慕容缺早已将部分子侄秘密送往徐州, 名为求学,实为“质子”,以示诚意。
然后流言便开始疯狂起来, 说什么慕容缺心慕许久对林若爱而不得,他的儿子对林若也有好感还被谢淮打过……
这流言来得太过蹊跷,但细节实足, 九分真一分假。一时间,长安舆论哗然。原本就对苻坚重用慕容缺这等“降臣”心怀不满的朝臣和世家大族,纷纷上书苻坚,言辞激烈:“王上!慕容缺乃鲜卑降将,其心难测!如今流言汹汹,岂是空穴来风?值此收复洛阳的关键时刻,岂能将数万大军交由此等与敌酋勾结之人统帅?”
“是啊王上!我大秦猛将如云,张蚝将军勇冠三军,吕光将军沉稳善战,皆是大秦栋梁,为何不用自家人,反要倚重外族降将?万一有失,悔之晚矣!”
“请王上三思,临阵换将,以防不测!”
奏疏如雪片般飞入宫中,朝堂之上也为此争论不休。
慕容缺本人得知这恶毒流言后,反应却出人意料地平静而果决。他没有试图辩解或追查源头,而是孤身一人入宫求见苻坚。
在气氛凝重的宫殿内,慕容缺跪倒在苻坚面前,神色坦然:“王上,市井流言,臣已听闻。传言大多属实,臣与林若,确因旧日之恩有些交往。臣之部曲,为求生存,也确曾与徐州商队有些许贸易往来,换取些紧缺物资。此皆臣之过,未能避嫌,以致授人以柄。”
他话锋一转,语气恳切而决绝:“然,两军交战,各为其主,臣既已归秦,便唯有秦臣之心!只是流言可畏,众口铄金。为大军士气计,为王上声誉计,臣恳请王上收回成命!可另派张蚝、吕光等大将前往收复洛阳,如此,既可平息物议,亦可安将士之心。臣愿解甲归田,以证清白!”
“爱卿何出此言!”苻坚站起身,走到慕容缺面前,亲手将他扶起,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孤岂是那等听信谗言、反复无常之君?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慕容将军之才,孤深知之,其忠心,孤亦信之!区区离间之计,意在乱我军心,阻我王师,孤若中计,岂非正中其下怀,让天下人笑话孤无识人之明?”
他用力拍了拍慕容缺的肩膀:“将军不必多言,收复洛阳之重任,非你莫属!孤意已决,仍以卿为帅!望卿勿负孤望,旗开得胜,扬我大秦国威!”
数日后,在长安城东的霸水之滨,苻坚亲自为慕容缺大军践行。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场面盛大。苻坚手持金杯,亲自为慕容缺斟酒,言辞恳切,勉励有加,全然不受流言影响,展现出一代雄主的气度与信任。
慕容缺感激涕零,拜谢君恩,誓死效忠。在万众瞩目下,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向东进发。
……
洛阳这边,也早开始了防守。
然而,主持洛阳大局的荼墨,毕竟是跟随林若从微末中一路走来的老班底,见惯了风浪,深知此刻安定人心乃是守城的第一要务。
他的行为,也瞬间让洛阳百姓摸不着头脑。
夺城第三天,城中秩序稍微恢复,荼墨便下令,大开洛阳四面城门,并派人在城门口高声宣告:接下来两日,凡心中恐惧、不愿卷入战火者,无论是百姓还是富户,均可携带细软家当自由离去,守军绝不阻拦、不予刁难。
但同时也严正警告:若三日之后,有谁在守城期间,敢于在城内煽动滋事、里通外敌,一经发现,格杀勿论,届时可别怪刀剑无情。
第一天,很多人害怕这是引蛇出洞,纷纷观望,只有一些小户咬牙跑了,但发现守君真的不阻拦后,效果便立竿见影。一些家底丰厚、消息灵通的大户人家,以及部分胆小的市民,眼见大战将至,终究是性命和家产要紧,纷纷收拾金银细软、地契文书,乘坐马车牛车,仓皇涌出城门,向他们认为安全的乡间或邻近城池逃去。城门口一时间车马辚辚,颇显混乱,但也带走了城内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然而,更多的人却选择了留下。
毕竟,对于绝大多数普通百姓而言,离乡背井是比战争更可怕的事情。乱世之中,离开城墙的庇护,流落荒野,盗匪、乱兵、饥寒、疾病……任何一样都可能让他们无声无息地消失。再说了,贫贱不能移,他们那点微薄的积蓄,出门在外,又能支撑多久?“人离乡贱”,若没有可靠的投奔之处,出去了,恐怕连自由身都难保,沦为流民或奴仆是大概率的下场。
稳住了基本盘后,荼墨紧接着推出了第二项举措,动员守城。他的学生们此刻纷纷升官,不仅是学子,更是临时的军中头目,一些人开始深入闾巷,挨家挨户进行宣传动员。
他们不讲虚无缥缈的“忠君爱国”——毕竟对洛阳百姓来说,君王是长安的苻坚,而国是西秦,这些概念太过遥远。他们只讲最实在,凡自愿加入守城队伍,参与巡逻、修缮、运输等任务者,立即发放一百斤粟米作为安家费。
另外,立下战功者,不论出身,现场提拔,授予相应职司和待遇。
同时,万一(学生们很坦率地用了“万一”这个词)城守不住,所有参与守城者及其直系亲属,都可以优先跟随他们的船队,撤退到徐州境内,由徐州官府统一安置,给予新的田地和户籍。
同时他们还补充,别担心粮食问题,先前西秦为南征囤积在洛阳的官仓粮食,足够全城人吃上三年五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