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律法并没有针对赘婿的条款,徭役也不多,大多是摊派于村中的沟渠疏浚、道路修缮,想要给女子户口,最重要的,便要将户口与土地捆绑——因为有了土地,税与赋与役都需要上交,获得权利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在这个时代,这并不难,百余年的战争下来,地多人少,徐州常年处于劳力不够的状态,南北流民基本上都也轻松吃下。
所以,最开始的女户,是要自愿申请,最好有一个试点,小规模跑一跑,看看情况,不能贸然推行。
那,谁来当这位女户里的明星呢?
林若想了想自己,但又摇头,觉得她目前情况特殊,还是用其它人来先顶一顶。
嗯……
她瞟了一眼桌上的文书,槐木野的换防回队的文书正好就在第一位。
槐木野归来,她和谢淮这次都立下大功,必然是有厚赏的。
很好,就是你了皮卡、咳,看你的了,槐木野!
……
次日,槐木野熟练地来到主公书房,准备问下一场大战在哪里,就接到一个特殊的任务。
“我立女户?”槐木野盘腿坐在椅子上,从果盘上拿起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主公,我难道不是女户么?”
林若还没说话,兰引素已经幽幽道:“清查户籍、购买屋宅这些事都是你弟弟跑腿,立户的人当然就把他当户主了,反正你也没什么土地,抢来的钱都还给主公,兜比脸干净,和你弟一起蹭的主公小厨房过日子,也不用上税,当然不是女户了!”
槐木野哦了一声:“所以呢?”
兰引素顿时有些词穷,有心想给这家伙解释主公的目光长远,良苦用心,为天下女子造天亮的宏图伟业,但看着槐将军那野性的眼睛,一时真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林若已经笑了起来,随意道:“我怀孕了,不给谢淮名份,要先瞒着,你先立个女户帮我打个掩护。”
槐木野咬苹果的嘴顿时僵住,眼睛瞪圆,不可思议地看着主公。
林若微微一笑,对她眨了眨眼。
好半天,槐木野才把手上的苹果放下,像是终于转上的齿轮,续上动作,倒吸了一口凉气,眼里的桀骜全然不见,反而是有些温柔小心地看着主公那微微有些显怀的腹部,然后伸手搓了搓脸,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说:“你说,我做。”
林若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没那么严重,你只要做了,就有很多女子追随尝试。”
她需要一个小小的试验田。
……
很快,徐州对归来的槐木野,和远在洛阳的谢淮论功行赏。
这次,他们挫败西秦,括地千里,收复黄河之南,功劳极大,其中,槐木野封淮阳侯,得到封地淮阳县,谢淮封了左乡侯,得到左乡县,两个位置在 淮阴的一北一东,互为犄角,让人津津乐道,不愧是疯狗双坏,干什么都要争个上下又争不出上下。
至于其它的如赏金、职级、新房,就没什么值得注意了,身外之物而已。
徐州名义上还是南朝属地,这封赏是从建康发出去的,建康城的朝议大会运行的磕磕绊绊,平时大打出手次数数不清,但对这个封赏倒是全票通过,毕竟指山卖磨,封地又不是从他们的土地上出,薪酬都是徐州给的,他们出个黄色盖印签字的帛书而已,徐州喜欢的话,那是要多少他们可以给多少。
还有人调侃,说淮阳淮阴才对称,谢将军明明可以封个淮阴侯才是。
然后就有说淮阴侯这个封赏可不吉利,还是死于妇人之手,再说淮阴是徐州州治,你这是什么乱想!
不过既然封侯了,槐木野的户籍就不可能属于弟弟的户里了,必须是独门独户,而这户,肯定就是女户。
如林若所料,槐木野立了女户后,徐州上下,甚至是南朝那些最古板的老学究都没什么大的反应——或者说,在很多人眼里,槐木野既不是男人也不算不上女人,她就是个疯子、怪物。
但是,槐木野居然放话,说她的治下淮阳已经被主公赐为侯国,可以随意立下女户,想从军的,觉得自己有这本事的,可以来我这里啊!
南朝北朝的舆论对于此都是不屑一顾的。
槐木野口出狂言乱说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再说了,就她那能饿死耗子的漏口袋,还经营封地?
怕不是过两年连封地带她弟弟都要抵押给千奇楼,这事又不是没发生过!
明面上,大家好像都是这样想的,而在私下里,却是有不少暗流涌动。
尤其是南朝私下的书信热度一下子就暴火,许多女子则心生向往,但她们大多不擅武力,从军怕是要成为累赘。
想去,却又不敢去就是了。
只能等着,希望能有些厉害的姑娘,代她们实现愿望。
第159章 小小的快乐 怎么就不算快乐呢?
二月过后, 淮阴春意渐浓。
淮河两岸的堤坝上,桃花、梨花次第绽放,如火似雪;田野里,金黄的油菜花一望无际, 蔓延天边, 引来蜂蝶飞舞, 一派生机勃勃。
林若熟练地的走在堤坝上, 视察春耕, 对周围的郡守们发表一些好听的废话——基本就是夸奖他们作得好,问一下粮食产量, 展望一下未来收入。
对面也会配和地感激、感动, 然后把产量略微吹嘘一下,再一起吃个饭, 基本就算结束战斗。
初春衣服还挺厚,再加上林若把双手揣在护手里放在腰前, 身子就更不太容易看出来了。
出来走走, 锻炼身体也好,林若看着远方河岸,有些感慨。
淮河上商船又进入需要排队限号听指挥的阶段,因为这个时间黄已经河始解冻,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冰块, 浩浩荡荡向东奔流,而连接黄河的鸿沟没有大冰,自然也开始进入高效率运行状态。
没办法, 黄河以南的大片土地进入徐州治下,那么,治理需要的资源, 还有想去设立码头、赚第一桶金的商人们,就不能再耽误了。
想到这,林若心里有些复杂,黄河边这地吧,也不好说赚了还是亏了……尤其是濮阳郡,这地方的黄河有个近九十度的大弯,水流由向东改为向北,后世黄河改道就是走的这里向南往淮河灌进去,夺淮入海不说,还在后世淤积成了微山四湖,把淮河出海口灌平了之后,又一股作气淤积出洪泽、高邮二湖,抬高水位后马不停蹄地南下去灌长江。
好在长江终于不是吃素的了,区区黄河,吃得面不改色,倒没再淤出什么乱子。
啧,越想越心跳加速了怎么回事。
林若摇头,平息了一下心跳。
好在,如今黄土高原虽然砍伐的厉害,但还算得上水草丰茂,没变成后世那光秃秃的样子,黄河不算很清,但也只是略有点浑浊,在东汉初年王景治理后,后世八百余年都没出什么大问题——掐指算算,离那个时间还要快五百年呢。只要好好维护母亲河,她觉得后世人们与黄河的母子关系不至于发展到年年都来家暴的地步。
话虽如此,黄河大堤也是极为重要的存在,回头还要好生维护才是,这可是能通航、没悬起来,下游还有支流汇入,灌溉、航运价值(在这个时间段)不输长江的黄河啊!
哪怕是她来时的那个世界的人们,看到这样的黄河都很难忍住不流口水好吧。
遥想了一下自己已经接到半个黄河的历史责任,林若感觉到了压力,便又回去工作,发现马车绕道了。
“什么情况?”林若非常敏锐。
“刚刚接到消息 ,书院街那边人太多又堵上了,派了七个游缴去指挥,还是没疏通好。”兰引素无奈道。
“哦,录取考试啊,那肯定的嘛。”林若忍不住笑了笑。
最近是书院的结业考,又称终考,分数直接关系到书吏的职位分配——当然如果不愿意服从分配,各级郡县还会有一两个浮动名额,可以专门去考试,但那可比书院里这个难考一百倍,毕竟那个是外人也可以去参加的。
所以每到这时候,书院外都会挤满了送考的父母亲朋,加上悄悄在那里卖食物、兜售开光保佑符的小贩,简直是交通地狱。
“要我说,淮阴书院应该迁了,”兰引素幽幽道,“在内城区还是太多了,以后人肯定会越来越多,到时更不好处理,你的新区校舍也差不多了,就是拖着。”
林若皱眉:“我又不是没有催促过,他们理由总是很多,我又忙……”
书院有许多老师都在附近早早入手了屋舍,无论是租赁还是自居,书院在内城于他们都方便许多,开发新区那边毕竟吵闹还工坊众多,好的店铺,也没几个,大家都不太愿意住过去。
“只能回头把衙署迁过来了,”林若无奈摇头,“顺便把妙仪院也在这边开一个分院,你悄悄透消息,就说我要炒这边地皮了,他们肯定明天就搬过来了。”
兰引素轻嘶一声,小声道:“这,主公能后天说么,我也得去筹钱啊,我来得晚,还没买上内城的房子,总得让我有个新区的屋吧?”
“瞧你这出息!”林若翻了个白眼,“只给一上午,明天下午说吧。”
兰引素感动极了。
……
同一时间,淮阴书院里,大批学子正伏案疾书,目光淬炼如铁,仿佛在进行生死之决战。
原因无他,此次西征,徐州拿下了洛阳及黄河以南的大片土地。新得的疆土需要尽快消化、纳入有效治理,这意味着需要抽调大批有经验的书吏前往新区,丈量土地、登记户籍、推行律法、建立行政体系。
好在,得益于林若多年来不遗余力地推广教育和培养基层吏员,徐州本地的书吏培养体系如今总算有了一些人才储备的盈余。虽然最顶尖、经验最丰富的老吏依然要坐镇淮阴、扬州等核心区域,但一批经过数年培养、表现优异的中生代和新生代书吏,已经可以独当一面,被成批地派往新区。
而他们这些刚刚毕业的菜鸟,没赶上去年那波人少的好时候,今岁的新区名额有限,得是最顶尖的,才能去那边。
虽然那边危险又辛苦,但晋升快,立功快,还有什么比一片穷乡僻壤更容易提高生产值的!
要是在淮阴的那些被开发过的普通地方,想做点成绩别提有多难了!
开发新区就不同了,早就有一套行之有效治理办法。
去了新区,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便是肃清沿途盗匪、安抚流民、建立初步的户籍档案,为后续的深入治理打下基础。
当然,仅仅依靠文吏的温柔安抚是远远不够。对于新附之地,尤其是那些原本势力盘根错节、民风彪悍的区域,必须辅以强大的威慑,才能迅速建立秩序、扫清障碍。
于是,一条不成文的办法就是但凡新得的重要疆土,在文吏进驻之前或同时,必先请槐木野大将军率领她的静塞铁骑,去把沿途的土匪“犁”一遍。
这位将军,及其麾下如狼似虎的静塞军,会拿着他们收集的名单。沿着规划中的商路、驿道推进,以雷霆万钧之势,扫荡盘踞的山贼水匪,摧毁负隅顽抗的地方豪强坞堡——这些坞堡大多是在以前经常抢千奇楼货物,或者要求非常高买路费的人物,都被算入亏损的支出账单。
槐木野会拿着账单同他们一一清算,通常在她扫过之后,当地原本桀骜不驯的大族们,要么提前举家逃亡,远离徐州的控制范围;要么彻底低头做小,服从新朝的律法和税赋。
两条路都不选的,基本人头就挂墙上了。
有了槐木野路过后,后续跟进的文吏书办们开展工作便会轻松愉快。
必要时,文吏甚至可以申请一小队静塞军随行护卫。当那些浑身笼罩着肃杀之气、甲胄鲜明的静塞骑兵出现在街头时,其效果堪比后世的清场,周围百姓退避三舍开外,使得政令的推行几乎遇不到任何公开的阻挠。
啧,光是想想,就觉得快乐啊!
啊,为什么他们没有早一届毕业,让这快乐不足啊!
……
同一时间,淮河边,槐将军刚刚得封赏,就在这初春时节准备带兵出门了。
按理说,静塞军刚刚经历了近半年的连续征战和长途奔袭,理应好好休整一番。但槐木野天生就不是能静下来的性子,而她麾下的静塞军中,有的是想要“进步”的年轻悍卒。于是,几乎没做太多休整,槐木野便再次点齐兵马,准备出发。
不过主公这次没来送她。
扫匪这点小事,主公已经属于招呼都懒得和她打了。
因为要离开,槐木野因功获赐的封地,没有时间和兴趣去打理。因此,这块封地的日常管理,被她全权委托给了兰引素代为处理。
兰引素会为她招募管理人手、处理封地内的民政诉讼、征收税赋。而作为报酬,槐木野封地所产生的大部分税赋收入,则直接上缴给徐州的州府库房,充作“管理费”。
外人很是看不明白这是绕一大圈搞什么,但林若却是因此得到了一个特殊区域,可以好好在这里做些小形社会实验了。
就这样,槐木野再次率领军而去,他们的马蹄声,将为徐州的新疆土带去秩序。
而淮阴城中,林若则站在巨大的舆图前,规划着如何将处理新来的土地。
洛阳城中,谢淮和荼墨正商量聊着炼铁订单能不能从洛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