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话一出来,朝上顿时一片安静,苻坚脸色更是阴沉的要滴水——毕竟靠着丰收,财政刚有起色,他正欲厉兵秣马,图谋扫平北方草原之患,岂能在此刻自损财力?
好在权翼等人立刻出列,厉声斥责这种“不顾大局”的言论,将风波压了下去。
但正如“狼来了”的故事,苻坚陈兵边境,严阵以待,今年却并未等来拓跋涉珪的南下劫掠——尽管前两年,这位鲜卑首领几乎如走亲戚般频繁叩边,但这次却是在秋时带了族人去了漠北王庭,听说祭祖去了。
苻坚对此十分不屑——鲜卑是东北荒野的野人,散落南下而据草原,去漠北燕然和狼居胥两个王庭是能祭哪个祖?
他说这话时,朝中的慕容鲜卑没支声,自从慕容垂在洛阳兵败后,虽然苻坚事后并没有责怪慕容缺,但朝廷的慕容势力便弱了许多,毕竟这事总要有人负责。
西秦朝廷原本如日中天时,慕容鲜卑、羌族姚苌、匈奴刘氏几个部族大佬还能一片和气,毕竟新得的土地多,能安排的官吏子弟空缺都大把,也能拉拢一下人心。
可是在丢了大片土地后,原本丢官去职的贵族子弟便少了很大一部份能安排的职位,这权利争端一起来,便很难一团和气。
最让慕容鲜卑难受的是,慕容缺毕竟老了已经快七十了,年初才病了一个多月,这次本来想要去河北边塞坐镇,就因为身体之故,没再有机会出兵。
这要慕容缺不在了,慕容鲜卑又该何去何从?
这些事,都要早做打算啊。
朝会之后,苻坚知道粮草储备尚不足以支撑远征。他只能命人在北疆各要塞囤积草料,耐心等待时机。对拓跋涉珪的切齿之恨,他只能暂且压下,深知轻重缓急。
他已经决定,等明年开春准备好了,便要起举国之力拿下拓跋鲜卑。
……
而在淮阴,林若的心思更多放在了内政与育儿上。
在她的精心治理下,这一年,变化最显著的,是黄河以南的新附之地。
洛阳的工坊已全力运转,邺城、中山的榷场也逐渐热闹起来,收入日渐丰盈。徐州派出的书吏们深入乡里,清丈田亩,编订户籍,将新法的根系一点点扎进这片土地。
这片土地的户口数,只是初步清查,便已经多了的四十多万户,可见西秦统治时,户口隐瞒的数量是何等庞大。
而那些充满干劲的新晋书吏们热情高涨,纷纷递交文书,渴望在自己管辖的县乡兴办工坊,发展产业,以期做出政绩。
这些申请当然被林若无情地打了叉。
就这个时代,南北的市场支持两个大点的工业集群就已经是极限了,再多的工坊,材料从哪来,市场从哪来,她的商队去天竺都够呛,更别说远航欧陆了。
好在这些年,因为种甘蔗产生的可怕利润,广州的商队正在越发扩大,而航海技术也在迅速发展——不是有个船有个星图就可以远航的,必须有记录潮水、暗礁、航向、天气的航海日志,哪怕船倾覆了,只要有航海日志,都可以纷纷钟把远航船队重新建立起来,林若甚至在广州给了政策,给有航海日志的船队恢复性贷款。
最令她振奋的消息来自南海船队,在历经近一年的探寻,前往东南亚的船队终于成功购回了一整船珍贵的古塔胶。尽管代价不菲,但淮阴器械所的学生们得知后,直接在码头守了一晚上,搬货时快乐得有好几个被闪到了腰,然后便夜以继日地扑在研究上。
如今绝缘银丝已被成功拉制出来,目前的攻关重点集中在磁力转子上。只是天然磁铁的磁性实在太弱,转子的功率始终难以达标。
林若正在等他们产出稳定电流,只要产出,就可以先试试把充电宝给充上电。
就算充不了电,但绝缘线只要出现了,有线电报机就能做出来,那难度,也就比用一根毛线和两个纸杯那种“电话”多一个电池和小机械撞针而已,属于初中的科普活动课范围。
无线电报就暂时不要想了,光一个产生高频振荡电流的振荡器就足够让人头秃,这需要高精度的电容和电感线圈 ,更不要说检波器这些高灵敏器件,调试精度至少都需要一两年。
最重要的是……
有了绝缘线,就可以有光明。
爱老板有一千多项发明专利,但让人第一个想到的,永远都是“电灯”。
有了稳定的绝缘材料,意味着安全地架设电线成为可能。哪怕最初只能点亮实验室里的几 盏孤灯,那也是划破漫长电气文明的钥匙。
这光芒象征的意义,远超过照明本身。那些愚昧、拒绝进步物品的人,或许会不懂电话电报、会讨厌轰隆做响的机器,但永远不会拒绝明亮、稳定的光芒。
相比器械、纺织、药物这些东西,光明,才是真正能让人破除一切愚昧的东西。
它意味着闪电这种神灵的领域,被人类抓住了。
就如千万年前,点燃第一缕火。
……
想到这,林若会抬头望向摇篮。两个女儿日渐白胖,咿呀学语。每每看到,她唇角会不自觉泛起一丝笑意。
她的女儿,会生活一个比现在,要好很多很多的时候。
突然间,就觉得要更努力了呢。
第162章 珍惜现在的日子 平静不会太久
雪雨纷纷, 淮南的天气不似北方泼水成冰,但雨雪齐至时,还是能让路上行人走不了多远便纷纷发抖。
这天气,如果是力工们活动开了, 反而身上是热气蒸腾, 只是对于不怎么动的文职来说, 就很伤了。
林若的房间里当然有地暖, 但也解决不了房中的干燥, 想出去走走,但自从生了孩儿, 虽身子恢复了些, 可还是有些怕冷。
只能先窝一个冬天了。
生活不易啊,好在今年事情少了许多, 不太忙了。
她习惯性地看了看墙角的摇篮,那里空空的。
对, 她让妙仪把小孩子带到后院免打扰了。
啧, 就半天不见,就点想了,母性的激素真可怕……
但她随即又被拉回现实,想想就行了, 真上手玩一会, 孩子一哭一闹,她就又想跑了,啧, 怎么感觉有点渣啊。
她目光又落回工作上,最新的消息——苻坚的粮草被大量聚集到九原、云中,看来, 苻坚是想从河套地区出兵,去打拓跋涉珪。
但是,她还真不看好,西秦这些年动的刀兵太多了,治下百姓就没有缓和过多久,加上官碟催收,民心不说沸腾,也在崩溃边缘。
就她看来,最大的矛盾就是苻坚已经五十五岁了,精力越发下降,而当年和他起兵夺权的那些老将,大多也开始凋零。
比如大将邓羌,他当年是王猛的左右手,已经老死;比如助苻坚政变夺位,还推荐了王猛的大将吕婆楼,也已经去世,还有许多三公九卿之辈过世,这些国之柱石留下的空位,便需要填补。
可因为这些年,苻坚任用诸胡,试图把国中诸族的水端平,苻家宗族已闹了两次大叛乱,苻坚是真的不敢让自己苻家的后辈填这些坑,于是又开始重用姚苌、慕容缺这些异族将领来填补权力空缺——让自己儿子掌大军是不可能的,这种事除非国要亡了,历史上其实有开国领兵马的皇子,但在后世有开国皇子太能打把父亲弄成太上皇后,这条路就被死死堵上了。
但在诸胡看来,苻坚这水根本没有端平,或者说,平等这行为在很多人看来就是不平等!
有的嫌弃给的小辈官职太少了;有的觉得我族蛮夷,去学儒学是为难我们这些杂胡;有的觉得我们族最早就跟着你,凭什么后来者居上;就连受了不少赏赐的慕容鲜卑,也心怀不满——原本我们是皇族,这些官职都是我们的,是要当年,我们哪至于为了这点小官使劲,受这闲气。
苻坚觉得大量的恩宠赏赐和有罪轻罚的心胸就能得到诸族的接纳,但事实远非如此,人心的欲望是无限的,威有时比恩更重要。
林若觉得就是王猛在时扮黑脸,让苻坚当好人当习惯了,产生了路径依赖,她甚至觉得苻坚要是这时候挂了,让他的太子继位,西秦的时间或许还会久一点。
嗯,想得太远了,反正她不看好这一战,毕竟如今是西秦输不起,一但大败,手下的诸胡必然会给他好看。
她需要提前为北方的乱局做准备,商业就这一点不好,一但货物需要堆积,很多商户就要破产,到时得提供一点贷款,及时提供方向,让货往南方运送。
另外,谢淮在洛阳也守了一年了,是时候让他回来,让槐木野去换防了。
有槐木野在,就算北方出现乱局,洛阳附近的盗匪、流民,也会好收拾地多。
嗯,还要囤积粮食,肯定又有大量流民要南渡,让黄河南边的书吏们提前做些准备,免得他们手忙脚乱。
……
冬日的淮阴,街道因为雨雪混合而泥泞不堪,路上行人匆忙。
但在城市深处的工坊区,却弥漫着极为火热的气氛。
古塔胶的到来,如同一点星火落入了干燥的柴堆。器械所内灯火彻夜不熄,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混杂着油污、疲惫与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绝缘银丝的难题攻克后,真正的堡垒横亘在眼前——磁力转子。天然磁铁的孱弱,让每一次试验,仪器的指针都只是懒洋洋地轻微颤动,就仿佛掀了掀眼皮,在无声地嘲讽他们。
“不行,磁性太弱了……除非能找到更强的磁石,或者……”一个学生盯着记录数据,喃喃自语。
“或者,我们得自己‘造’出更强的磁。”旁边一位更年长些的匠师突然开口,他拿起一段临时绕制的粗陋线圈,将其套在一根铁棒上,然后接上了那个能产生微弱电流的简陋装置。
“记得先生讲过的吗?电生磁。”
对面的人一怔,随即,实验室里爆发出更激烈的讨论和尝试。他们开始尝试用电流去磁化铁芯,反复调整线圈的匝数、电流的通断。这个过程繁琐而枯燥,失败是家常便饭,但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都知道,一旦成功,这意味着什么。
就在器械所的学生们与电磁基础原理搏斗的同时,献上古塔胶的船队也获得了丰厚的奖励。
其中不但有珍贵的药物、限量的座钟、船队最需要的大量帆布、还有最重要的运河配额!
一船古塔胶,赚来的钱比同样的一船糖获利还要多十倍。
消息传出,整个淮阴海上商队都轰动了。
淮阴如今是海运的终端,每年冬季台风稍歇,正是海船大量停靠进货的时候。
而林若接见了这条船队的主人——因为她探听到的消息,这只船队准备把航线捏在手里,慢慢赚这古塔胶的钱。
……
淮阴州牧府,书房。
开门时的冷风带着几枚雪花吹入屋中,稍稍驱散了室内沉香的气息。船主陈沧海微微躬身站在下首,面容黝黑,这次召见来得太急,他只能匆忙刮掉平日乱成一团的胡须,穿上刚刚买来丝绸成衣,如今,他粗糙的手指正不自觉地捻着衣角。
这位在风浪里搏杀半生的汉子,此刻十二分地拘谨,甚至有想发抖的冲动。
他偷偷抬眼打量,只见林若并未穿着繁复的官服,只是一身素青常袍,正低头翻阅着一份卷宗,神色平静无波,看着只是一位极美的女子。
但这不能让他的心宽上半分——面前的这位,甚至不需要吩咐一声,只需要稍微对他表示上一点不满,在广州的市舶司主事,就能轻易让他倾家荡产,一无所有。甚至他的手下,在知道得罪了这位后,也会第一时间逃亡,不会念一点旧情。
而广州市舶司只是朝廷六部下的主管的七个市舶司之一,面前这位,平日,是他连见都一面都没有资格的大人物。
“陈船主,”林若终于抬头,直接切入主题,“听闻你的船队,有意将往‘金洲’的航道秘而不宣,独享这古塔胶之利?”
陈沧海心下大惊,然后本能地轰然跪下,硬着头皮,斟酌着词句回道:“回禀使君……这航线,是弟兄们拿命探出来的,海上风高浪急,九死一生……所以想着,总要收回些本钱……请您饶恕,小的这就将海图献上……”
林若微微颔首,温和道:“不必如此,起来吧。海上搏命,求财是天经地义。然,独食难肥,更易招祸。”
她说着,对身旁的兰引素示意了一下。
兰引素会意,将一卷精心绘制的绢质地图在陈沧海面前的紫檀木大案上徐徐展开。
当那幅地图完全呈现时,陈沧海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图上,中南半岛蜿蜒的海岸线、苏门答腊、爪哇、甚至更东方的吕宋群岛,其形状轮廓竟比他凭记忆和经验拼凑的不知精确多少倍!更骇人的是,图上还用细密的箭头清晰标注了主要的洋流走向!
“这、这……”陈沧海瞳孔巨震,喉咙发干,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常年跑海,太清楚这样一幅宏观海图的价值了!这绝非一朝一夕能绘制而成,难道徐州早已掌握了南洋的奥秘?
林若指尖轻轻点在地图上的“金洲”位置,语气平和:“陈船主,你看,这南洋之大,物产之丰,岂是区区一种胶脂所能涵盖?胡椒、檀木、香料……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你一条船队,纵然有三头六臂,又能运回多少?又能守住这航线几时?”
“海上行船,最忌的便是势单力薄。风暴、海盗、乃至沿岸土人的袭扰,单打独斗,一次意外便是血本无归。再者,”她话锋一转,“我的确需要古塔胶,可你将航线藏着掖着,其他海商会不会想要,而南朝,谁能当你的靠山?”
陈沧海额头渗出了细汗,是他冒昧了,这种利益和风险,根本不是他一个小海商能扛住的。
见火候已到,林若淡定道:“本使之意,是由你的船队牵头,组建一支‘金洲开拓联合船队’。你可召集信得过的中小海商入股,共享航线,利益均沾。作为领航者,你可从每次船队的总利润中,抽取半成作为酬劳。”
陈沧海心中飞快盘算,半成虽远不如独占,但若船队规模扩大几十倍,总收益远比自己单干还要可观,更重要的是,风险被大大分摊了。
林若又抛出一个重磅筹码:“此外,州府可通过千奇楼,向你提供贷款,助你购置新船。同时,批给你一批紧俏的药物配额。你可在金洲寻觅合适港湾,建立据点,用药物与当地酋长交易,雇佣土人深入丛林采集古塔胶等物。如此,你便从行商,转为坐贾,根基立于此地,利润方能细水长流。”
陈沧海听着气血上涌,心都快跳出喉咙,原本那点独占的小心思,早就不知何处去了,他深吸一口气,躬身深深一礼,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后的沙哑:“使君高瞻远瞩,小人心悦诚服!愿为使君效犬马之劳,牵头组建船队,为我徐州开辟南洋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