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他微微一笑:“槐将军不可轻敌。荼主事的担忧不无道理。我军的战马、铠甲、兵器,正是慕容缺梦寐以求的。击败我们,他就能瞬间获得一支足以横扫河北的精锐铁骑。这比苻晖那点金银,诱惑力大得多。此时贸然卷入他们的争斗,确实不智。”
荼墨不解:“既然将军深知其中利害,为何不向主公示下,陈明风险,暂缓北上或改变方略?”
谢淮端起茶杯,随意道:“我们将来必与河北诸雄交锋。如今慕容缺、姚苌等皆立足未稳,正是我们掂量其斤两、窥探其虚实的最佳时机。若连眼下这般局面都不敢闯一闯,将来如何与之争锋?这趟河北,若真回不来……”他笑了笑,将茶杯放下,“那也只能说明我谢淮本事不济,不配回来。”
槐木野:“说得好,要不我两换换?”
洛阳城里数星星的日子可无聊了!
谢淮微笑拒绝。
一直沉思的荼墨,缓缓开口:“小谢,我……或许有个想法。”
谢淮和槐木野都看向他。
“慕容缺要的是邺城这座故都,以定鲜卑人心;苻晖要的是带领城中氐民全身而退,向苻坚交代;而我们要的是北上行商通道顺畅,减少不必要的冲突和损耗。”荼墨语速平缓,条理清晰,“三者看似矛盾,但未必没有转圜之地。关键在于,有个中间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可以充当这个‘中间人’。先与长安确认苻坚是否真心想要救援苻晖;再试探慕容缺,是否有可能以非战方式取得邺城;最后,明确苻晖的真实意图,是死守到底,还是寻求撤离。若三方皆有妥协余地,或可促成一场城下之盟……”
随着他讲述细节,谢淮的唇角开始上扬。
……
计议定下,谢淮开始行动。他首先通过千奇楼的加密信道,向长安发送飞信,问苻坚,是否愿意为保全平原公苻晖及数万氐民性命付出代价。
长安的回信很快,苻坚的批复简洁而沉重:“晖儿与邺城军民,乃朕骨血,若能保全,倾库相助,亦在所不惜!”
因着本来就要去邺城,没用贵到咬人的飞书,谢淮直接带兵北上。
然后,谢淮派出使者,前往邺城外的慕容缺的大营,转达了他的提议:能否以和平方式解决邺城归属,避免双方兵戎相见,徒增伤亡?
慕容缺端坐帐中,听完使者陈述,沉默良久。
他并非嗜杀之人,且对苻坚心中有愧,攻城确是下策,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最好,于是回应:“邺城乃我大燕故都,慕容部重返河北,必据邺城以号令旧部,凝聚人心。此城,绝无相让之理!若苻晖愿主动弃城,使我部众免于攻城之苦……此事便可成。”
使者又去了邺城,再问苻晖,你在邺城有什么想法,是死守,还是想出兵逃亡回长安?
苻晖很快回应,他如今就只有邺城这一块地方,不敢也不能留下,所以想回长安,但不能是他一个人回去,当年父亲把他和兄长和三万氐族百姓安置在邺城,如今他们在邺城成家立业,至少得带着这七万户人回长安,否则否则即便回到长安,也无颜面对父王和族人。
三方底牌明晰,谢淮心中大定。
他首先回复慕容缺:“慕容将军深明大义,谢某佩服。我军可作保,促成苻晖开城投降,将军则需承诺,不对撤离之氐民加以刀兵,并约束部众,维持秩序。如此,将军可得邺城,亦可免去攻城损耗,将军意下如何?”
慕容缺接到回信,仔细权衡。徐州作保,信誉可靠;能兵不血刃拿下邺城,确实省去太多麻烦;至于放苻晖走,一群丧家之犬,于大局无碍。
他很快回复:“就依谢将军之言,慕容缺在此立誓,若苻晖依约出城,必保其军民安全北返!此情,慕容氏记下了!”
稳住慕容缺后,谢淮又给苻晖去信,开出条件:“平原公,慕容将军已同意放行。然,空口无凭。为确保贵部安全,我军需沿途‘护送’,并需向慕容将军支付一笔‘安抚费’,以免其部下见财起意。此外,我军斡旋之功,亦需酬谢。公意下决断?”
苻晖此刻只求活路,哪里还顾得上钱财,立刻回复:“全依将军,晖即刻筹措城内库藏,先付十万两!余下所需,立字为据,请将军随行至潼关,由父王支付!”
最后,谢淮修书一封,直送长安苻坚案头:“天王,邺城之事已有转机。贵国平原公愿率众归朝,慕容将军已同意放行。然,迁徙数万民众,千里跋涉,需大量粮草辎重。前议购粮之事,可否变通?粮草可直接从洛阳调拨,充作苻晖部众归途之食,运费亦可计入此次‘赎城’款项之中。如此,可省去转运损耗,亦可使军民早日归国,望天王圣裁。”
这样运费也节约了,钱也收了,也不怕这些人饿死,他们还可以自己送,业绩也是他的!
三赢!
苻坚接到这封堪称“雪中送炭”的信,一时感动地几乎老泪纵横。能救回儿子和数万军民,花费些钱粮又算得了什么?他当即朱批:“准!一切事宜,皆委托谢将军全权处置!”
……
于是,在这一年的新春时节,当谢淮带着大军来到邺城外,做为这次担保的主体,前来接洽双方时,城中见到徐州铁骑,顿时响起一片哭声。
隆冬时节,邺城城门缓缓打开。
平原公苻晖率领着七万多氐族军民,携带着简单的行囊,在徐州一支大军的“护送”下,垂头丧气而又心怀庆幸地踏上了西归长安的漫漫长路。
三日之后,当最后一名氐族百姓离开,慕容缺的鲜卑大军则秩序井然地开进几乎成为空城的邺城,兵不血刃地夺回了这座象征性的故都。
第170章 什么样的下属 才能为主公分忧
淮阴, 地龙烧得房中温暖如春。
厚厚的地毯上,两只穿着虎头帽,裹着衣服的幼崽正在地上乱爬。
“这可长得真快啊。”林若拿着一个布萝卜挂在木棍上,逗着两个小崽, 感觉十分神奇。
先前还在襁褓里咿呀乱叫的崽儿, 一个转眼间, 就已经会爬了。
生命真是好神奇啊。
但回过神来, 她又有点明白那些父亲对孩子的感觉了, 虽然费了点心力,亲自生下这两个孩子, 但她每日和这两个孩儿的相处时间却很有限, 一天有半个时辰已经算多了,毕竟她诸事繁忙, 需要足够的精力和休息,没有那么多时间照顾。
倒是谢淮前些日子那是从不离手, 让两个孩子对他十分亲近, 他刚走的那些日子,孩子们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嗓子都哑了,看得她都心疼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毕竟再怎么样, 她也不想把谢淮放到后宫,至少现在不行,花在他身上的那么多资源, 培养的人望和威慑力,直接丢后宫了,太赔本。
难怪说办公室爱情不好呢。
陪着两个崽儿玩了一会, 林若便觉得差不多了,起身将两个崽儿交给乳娘。
她算是明白了,能同时兼顾孩子和事业的女强人是不存在的,存在了也必然会出其它的问题。
该去上班了,南朝最近好像也不太平。
……
南朝,建康。
初春的寒意笼罩着江河,却压不住城内躁动的人心。
北方传来大乱的消息,在朝堂内外激起层层波澜。西秦崩塌,慕容复燕,河北糜烂,代国崛起……这一场场纷至沓来的变局,让偏安东南已久的南朝君臣,那颗沉寂多年的“光复中原”之心,蠢蠢欲动起来。
朝上,皇帝刘钧端坐御榻,眉宇间有兴奋也有焦虑。下方,以录尚书事、中书监为首的文武大臣分列两旁,气氛热烈之余,也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尴尬。
“陛下,此乃天赐良机!”一位年迈的文臣出列,声音洪亮,带着久违的激昂,“苻坚昏聩,西秦分崩,河北胡虏自相残杀!我朝正可效仿中祖旧事,挥师北上,克复中原!此等不世之功,足可青史留名啊!”
此言一出,不少臣子纷纷附和,摩拳擦掌,仿佛已看到旌旗所指,故土尽复的景象。
然而,陆韫表情冷漠地让人展开巨大的山河形势图,手指划过淮河、桐柏山,声音更冷漠:“诸位大人北伐之志可嘉,然……北上之径何在?”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一时纷纷无语。
地图上,原本作为南北缓冲的淮北、豫州、司州大片土地,如今已赫然标注为深色,那是徐州林若的治下,和四年前只有徐州之地不同,如今她的势力范围,已北抵黄河,西控洛阳,东临大海,南依桐柏山,将整个中原腹地包裹得严严实实。
“昔日北伐,可自寿阳、合肥北上,经谯郡、陈留直扑洛阳、许昌;或自襄阳出南阳盆地,北上鲁阳,进取三川之地。”陆韫是世间最想要北上光复中原的人,但他现在基本已经不做这种梦了,“可如今,这些通道,尽在徐州掌控之中。我军若要北上,除非……”
他顿了顿,忍不住冷笑:“向徐州借道!”
朝堂上很是安静。
大家的表情管理很到位,纷纷露出叹息之色。
向林若借道?且不说那个女人会不会答应,就算她“深明大义”同意了,南朝大军从她的地盘上经过,后勤命脉捏在别人手里,这仗还怎么打?更何况,就算侥幸成功,夺下的土地归谁?
归南朝?那将成为一块孤悬于外的飞地,一旦北方胡骑反扑,或者朝廷与徐州翻脸,这支孤军顷刻间便是覆灭的下场。归徐州?那岂不是倾举国之力,为他人做嫁衣,资敌以强?
“难道……就没有别的路了吗?”刘钧问。
“有。”一位熟悉地理的官员出列,指向地图西侧,“唯有自襄阳西出,强攻武关,穿越秦岭险道,进入关中。然此路山高谷深,行军极其艰难,粮草转运更是难如登天。且即便入了关中,面对的是纷乱如麻的苻坚以及羌、氐各部,胜负难料。”
“或许……可遣使与徐州商议,请其归还洛阳?”一位文臣试探着提出,“洛阳乃天下之中,本为我朝故都。若得洛阳,则西可图关中,北可望河北……”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压抑的嗤笑声打断,连上座的刘钧都忍不住扶额 :“那不如你去当这个使者?”
那文臣先是一怔,又有些惊喜,然后便矜持道:“陛下若托付此任,臣不敢不担。”
去徐州可是好事,若能见到那位徐州之主,献上治国之策,说不得能在徐州求个一官半职呢?
刘钧当然不会去弄这种自取其辱的事,让她归还洛阳?想想他就觉得能提出这事的,肯定是世家大族里推出来的酒囊饭袋,否则能上朝的臣子不可说出这种话。
这场朝会最终在争吵中散去。千载难逢的机遇就在眼前,他们这些人杰却被困在了东南一隅,徒呼奈何。
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憋闷感,迅速从庙堂蔓延至整个建康城,乃至整个南朝疆土。
世家大族的宴饮之间,叹息声不绝于耳。他们渴望恢复中原基业,重现家族昔日荣光,不是他们不努力,实在是现实如此残酷,他们无力应对,那就只能放浪形骸,寄情山水之间了。
而许多寒门士子和庶族官员,心情则更为微妙。他们看到徐州在林若治下,不拘一格用人才,寒门子弟亦可凭才学军功出头,对比南朝依旧森严的门第、那因为“诸朝议政”而几乎不可能晋升的前程,心中很难不生出“良禽择木而栖”的念头。
“听闻徐州淮阴书院,只问才学,不问出身……”
“是啊,那边郡县小吏,皆由考功选拔,若有政绩,升迁有望。哪像此处,一个县令之职,也需世家举荐……”
“看那林使君,一女子之身,竟能开创如此局面。反观我朝……唉!”
“在此蹉跎,不过碌碌。不如……北投徐州,或许另有一番天地?”
此类私下议论,如暗流般在坊间、在低级官衙中悄然涌动。虽然尚未形成大规模风潮,却足以动摇南朝本就算不上太多的威望,尤其是在确定不可能出兵的情况下,不用担心征兵,也不用忧愁加税,那这时批评朝廷废物又没用,就更显得忧国忧民且胆气十足了。
……
南朝,建康,皇宫深处。
熏香袅袅,少年天子刘钧屏退了左右,只留一人,正是广阳王郭虎,他如今在建康城中活得颇为洒脱,也与这位年轻皇帝私交甚笃。
刘钧看着悠然品茗的郭虎,忽然开口道:“爱卿,朕常思之,若非当年徐州林氏骤然崛起,以爱卿之能,既已据有青州基业,未必不能与天下群雄一争短长,何至于如今困守这江南一隅?”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激将:“朕观爱卿,犹如猛龙蛰伏浅滩,实在可惜。不若……由朕向姑姑进言,许你招募旧部,北上河北,趁此乱局,再造乾坤,也教天下人看看,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意思就是当年你都得了青州,现在丢了,在建康养老多可惜,要不然我给姑姑说说,放你去河北搞事,到时龙入大海,光复汉人王朝,多得劲不是?
郭虎心中一惊,暗道好险,幸好这口茶还没喝下去,否则非喷出来不可。
他抬眼看了看眼这位年轻天子,寻思这小皇帝是真不知北方水深火热,还是故意拿我这把老骨头去填坑?
他当年在青州拉起队伍,周旋于各路胡汉势力之间,那是真正的九死一生,费尽了心力,最后能全身而退已属万幸。能在北方那片尸山血海里站稳脚跟甚至开疆拓土的,哪一个不是人中之龙?
他郭虎要是还年轻二三十岁,或许还有心气去搏一搏,说不得早就投了徐州,和谢淮、槐木野那些年轻人别别苗头。如今他都五十几的人了,有什么好想不开的,再如慕容缺那样去创业?他又没有儿子,折腾来折腾去也就一个女儿,为谁忙啊?
郭虎于是拱手道:“陛下厚爱,老臣感激涕零。只是……老臣如今仅有小女一人,承欢膝下,已无当年争雄之心。只想安稳度此残生,实无那般宏图大愿了。”
刘钧却不肯放弃,立刻反驳道:“女儿又如何?你看看姑姑,虽是女儿身,如今不也是逐鹿天下之人……”
郭虎心说我女儿何得何能,去和那种神仙比,你问问她自己有那胆么?
但眼见这小皇帝钻牛角尖了,老油条郭虎立刻换了个思路,语重心长地对刘钧道:“陛下励精图治,欲有一番作为,此乃江山社稷之福。然则,欲建功业,未必唯有北伐一途……陛下可还记得,那盘踞蜀中,行刺我朝重臣陆韫、时常出兵滋扰襄阳的范家?”
“此獠据险而守,不服王化,实为我朝心腹之患。陛下若能运筹帷幄,整军经武,一举平定蜀中,扫除范家。此等不世之功,足以光耀史册,使陛下威名远播,届时天下谁不宾服?这,难道不更是实实在在的帝王功业吗?”
刘钧闻言,果然陷入了沉思。北伐希望渺茫,但攻打一直不服管束的蜀中范家,似乎……确实更实际一些?
郭虎更是煽动道:“荆州崔氏、湘水谢氏,都对蜀中怨恨已久,到时瓜分蜀地,大家都有得赚,投票也必是能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