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人从哪里来 人会自己来
淮阴,朝堂上的争执很快传在鸽子的相助下飞到了林若手中。
等看完整个经过后,不由得拍了桌。
“阿淮和钧儿都是太年轻,”林若甚是无奈,对手下诉苦道,“关心则乱,我都准备谋朝篡位了,他们还在担心我的名声!”
槐木野忍不住笑出声来。
论名声,她是感受最强烈的。
当年护送小皇帝南下时,朝廷的文书里,她从最初“低贱无知的乡野村妇”到“徐州收编的山野匪类”,再变成了“手段凶狠的徐州将领”,再到“徐州治下宁远将军”,最后是“静塞铁骑之主”。
等到在第二次守土打出名声后,她每次建康城街道时,街边妇人投出的佩环鲜花,从没比谢淮少过。
甚至因为她,如今的南方治下,骑射甚至也成为了高门女子间的一项流行活动,她骑马过街时的窄袖裤装也成为了常服,以至于主公每次都要她带上十几套不同的衣服,说是给徐州新出的布料做宣传。
陆韫不也是一样么,一开始对主公视若无物,等徐州骑兵真的打出了战果,尤其是槐木野八百骑兵打得北燕不敢南下时,与主公的书信就再也没有当初居高临下的语气了。
旁边的谢棠轻咳一声,劝道:“这,您的心思大家都知道,但此一时彼一时啊,当初也是您觉得谢二郎当得起正宫之位,这才……这阿淮年轻,害怕您被人嚼舌根,所以才出此下策,您还是想想如何解决。”
林若道:“嚼舌根?切,我这些年和钧儿、阿淮、陆韫的折腾南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谢二郎会是正宫就是因为他是牌位,陆韫以为这点小事就想拿捏我?”
想想还挺无奈,她道:“罢了,陛下既然想要亲征,就由得他去,我和陆韫之间,闹归闹,在陛下的安危上,还是很一致的,不过,传消息过去,只要平定了卢龙之乱,就立即顺着运河北上,不得耽误。”
当年刘兴渡江,重立南朝,两个儿子都已经死了,刘钧是刘兴一脉唯一活着的嫡孙,只有他在位,法理最高,勉强能服众,其它宗室不够格,刘钧若死了,朝野想要平息,就必须再开一场吃鸡大赛。
这是如今的朝野众臣们,包括陆韫都不愿意见到的。
谢棠领命。
“那我就出征了,”槐木野打了个招呼,如出门上班一样,“粮草车马都已经备好,带了两只鸽子,拿下彭城就给你消息。”
“去吧。”林若挥了挥手,和谢淮那种挖地一样,每次出动都要做半个月的准备不同,槐木野几乎每个月带着人哗啦就出去,然后哗啦就回来,沿途各种粮草和仓储基本都是常备,大家都不觉得的有问题。
这女人打仗有一种诡异的直觉,每到一个地方,都好像能在脑子里建立起3D图形,总能看穿敌人战阵的薄弱处,加上如今的凶名,很多敌人看到她就已经开始准备跑路了。
槐木野离开。
钱弥则立刻补上:“主公,这次二当家出彭城,我连夜查了文书,这些是我们需要收拢的东西。”
他递上自己报告。
林若一翻看,就忍不住微笑:“让你看出来了啊。”
报告里写的是彭城治下,有两座大铁矿,旁边不远的沛县,还有煤矿,如果能将其拿下,徐州的煤铁就不用受制于建康,尤其是彭城治下的铁矿,铁质极好,十斤矿能出六斤铁,是西汉时就远近闻名的好矿。
如果能就地在彭城开制高炉、冶铁,徐州的铁器生产,就能步入新进展,给至少一万名将士配甲,到时,淮河六州都将在徐州治下。
林若抬眸:“今年州里已经增了三座高炉,还不够你折腾?”
钱弥谄媚道:“回禀主公,农器倒还好,在铸出中空的铁犁头后,这不是按您的要求,做了些铁锅么……这,铁就真不够用了啊。”
铁锅坚固不说,而且有个极大的好处,节约柴火,陶锅稍微大一点,就容易碎,如今大多是一户三代七八口人,大铁锅一锅煮上,节约时间,又省柴火,甚至能当大盆用洗个小孩,如今民间嫁娶筑屋。都流行“请”一口铁锅回家。
请回家后,就是村里上等人,走到哪都会让人羡慕地咬牙。
林若指尖在报告上点了点。
她在思考。
当年以徐州这四战之地为基础,是没得选择。
这里无险可过。西北南三面皆易受敌,好处是水路四通发达,极易办工商业,不过,就算如此,她也是在南朝有了一定地位后,且砸锅卖铁凑出一只兵马后,才敢把千奇楼弄出来。
彭城就又不同了,那里更靠近北方,而且东边还有广阳王,四面受敌。
所以,至少在她和陆韫没有统一下次北伐的细节之前,她是不能去弄彭城的煤铁产业的,那样会极大增加被北方攻击的风险。
好在那里也有直达淮阴的水道,铁煤矿物都能轻易送过来。
“不批,”林若把报告推了回去,“另外找几个船运,把这些矿石货物分了,那条路暂时有风险,可以多给他们支点邗沟的配额。”
钱弥顿时表情痛苦,快裂开了:“主公,您要不要去邗沟看一眼呢,真的没配额了!”
林若挑眉,她还真有一年没去看了:“又堵船了?不是让船靠左右行驶,河中还有小塔守人指挥么?”
“邗沟本就是春秋时吴王时开凿,那时水面有十丈宽,但千年来多有淤积,”钱弥痛苦道,“河边的水深不足三尺,又有杂草,小舟极易搁浅,能行舟船的水面,也就八丈不到,另外,还有舟船为了多运货物,刻意在两侧加装舢板,更有大船铁链相连而拖行,说这是一条船,从而规避船号配额……”
提起这事,他就是一肚子火,自从徐州的物产丰盈之后,江南、北国的船只都汇聚到淮阴,北方还好,船走的涡河、泗水等天然河流,淮河也算宽广,但从长江到淮阴,整个南朝的水路货物,却只能走邗沟这一条狭窄淤积的运河往返来回。
哪怕三年前就规定了严格的船号配额制,但这些船商哪里会被这点困难卡住,改船、套牌、贿赂、无牌上河,能上的法子都上了!
没办法,淮阴的布尤其好,细密紧实,花色丰富、价格还便宜,一船江南生丝过去,一船淮阴丝麻归来,简直铸钱一样,利润厚到南朝上下世家大族们想尽办法也要分一杯羹!
尤其是岭南、荆州那边的夷人山中,布帛本身就是做钱使用,所以,每年年底的河船配额分配,就是徐州上下最痛苦的时候,以至于在河运吏房出来的人才,个个都是可以直接到徐州中枢主官们当个秘书的顶尖人物——那真不是正常人能活下去的地方。
“也不用急,”林若安慰道,“我也准备扩大清淤邗沟。”
钱弥顿时来了精神:“不是吧,主公,您又要联络北伐,又要攻打彭城,还要疏浚邗沟?咱们徐州有那么多人手,账上钱好像也……够啊?”
他拿起算盘,熟练地拨打了一番:“不行,光有钱也不行,邗沟淤泥深过三尺。要清淤、堆沉排、石板护坡固岸,就算一里多地,怕就要近万工日!若要全线疏浚贯通,从广陵至淮阴口,十二万民夫疏浚两个月,确实是必需之数……我们徐州的丁口才多少啊?”
林若眉眼微抬:“那有没有可能,这些,是一件事情呢?”
“北伐、打彭城,邗沟运粮……”谢棠微微一笑,“这当然是一件事,只是主公,我们的人手实在不够,托您的福,徐州上下,哪怕是不上学的孩儿,如今也得坐在育幼园里给您搓麻线。”
船运、丝织、修路、养马、种田、建路桥……甚至为了多找女织工,弄了育幼园,陆韫曾经在邗沟的船上看着这景物感慨:“此间人,甚勤于牛马也。”
林若微笑:“人手足够,因为北方很快会又有流民大股南下了。”
谢棠顿时疑惑:“这是为何?”
林若淡定道:“因为我夜观天像,天发杀机,今年入秋后,无论南北,怕是有四十年前惊世天灾,‘无夏之年’重临之兆。”
砰!
谢棠手中茶杯顿时坠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第19章 为了谁啊 都是为了这个家啊
年轻人和中年人们一脸迷惑,只有谢总管的瞳孔剧缩,瞬间失态,伸手按住桌角,才免得自己摔倒:“您,你说什么——”
林若的目光带着一丝悲悯:“就如你听到的那般。”
一瞬间,谢棠完全站立不稳,整个人完全靠在江临歧身上,仿佛有大半都软了下去。
“老谢,你知道这事?”
“说说看!”
“别急先喝水!”
一番折腾,他们好像也从学到的历史里想起什么。
在中祖刘世民统一天下之后,因为天下初定,大汉朝修养生息了十余年,才恢复了些元气,中祖还将自己的年号改成“贞观”,盛世之称,随后便是出西域、漠北、岭南,甚至还提前布局吐蕃,拿下河湟之地,将疆域扩展到前所未有程度。
在中祖去世后,朝廷开始为钱财束手,仅西域高昌之地,就需要陇右的府兵去三千里外驻守,而高昌国本国才一万余人,土地、粮草都不支持,沿途的哨岗都开始成为王朝的巨大负担,尤其是在朝廷平定匈奴、乌桓之后,草原又崛起了鲜卑!
朝廷将鲜卑打败分为三部后,又有丁零、柔然开始崛起。
这打地鼠一样的过程耗钱费力,朝廷实在打不动了,也就从第六位炀帝继位开始,开始崇佛法,兴宫室,尤其是在他在一次游览华山后,征发民夫二十万,要在华山绝壁之上为自己建造大像,弄得天下大乱,胡人南侵……以至于,百年之间,那些挣来的土地,都在四十多年前全数带着半壁江山吐了出去。
“……那年有大灾么?”江临歧转头问其它伙伴。
“我怎么知道,我孤儿呢。”另外一个年轻人无奈地耸肩。
“朝廷的文书我们也不怎么翻阅四十年前的啊,记载好像是有雪灾,然后就好像没有了,都是记载各种胡人凶狠,南下辛苦,还有和南方抢地盘打出狗脑子这些事。”
年轻人们太年轻了,他们二十出头,对早年的事兴趣不大,他们父母年纪也不过四十,那年纪太小,肯定是记不得的。
徐州几经战乱,原本府衙里的文书早就不知焚毁过几次了。
五十多岁的老人在这个时代是很少的,少得五十岁就能办大寿了。
好在,这个时候,老头终于是缓过来了。
“老谢快说说!”江临歧已经熟练地让人端来几盆瓜,准备好好听听。
老谢缓和了一下,才用有些恐惧的眼神,深深看着主公,讲起这段往事。
“天成九年,这一年,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那是四十三年前,他才七岁,谢家还是晋阳旺族,只记得那年雪很大,到第二年五月才化尽,可后来,草地胡人几乎全数南下,各地藩镇起兵抵抗之余,势力大增,才有后来的诸王之乱、王室南渡。
直到这些年,他入朝为官,见了史官之书,才知那年的雪有多大。
“天成九年冬十月丙子朔,白虹贯日,河朔地鸣。 是岁,幽并冀三州忽降玄霜,燕山雁门积雪七尺,太行陉道埋车千乘。黄河自孟津至碣石尽数冰封,冰厚丈余,可驰重甲骑兵。”
“十一月,雪龙南掠。 淮北诸郡县尽成皑皑,泗水舟楫冻毙者十之三四,浮尸挂冰柱如悬镜。洛阳白马寺铜驼覆雪百日不化。长安一夜殁四千口,朱雀大街晨起拾冻毙者叠如柴垛。”
“柴薪价同绢帛,炭灰论匙易粟……”
“幽州人市,幼儿与羊羔同值……”
“ 二年,大疫继之, 雪腐生瘴,北地十室九空……”
一时间,众人骇然,本能地在这六月天抱了抱手臂。
而这样的大雪,主公居然说、说今年会再来一次?
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江临歧话出有些说不清楚了:“老大,您说这种事,还要再来一次?”
林若轻叹一声:“是啊!”
厅堂内,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夏日的微风似乎也噤了声,只有林若清脆地啃了一口手里香甜的瓜果,但那声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林若迎着一屋子压抑的目光,心底也泛起一丝无奈的涟漪。她当然不希望有那样的大灾降临。但记忆深处,后世史书那墨色沉重的几页,实在太过清晰——那段史实上赫赫有名的连续天灾,几乎成了撬动那年亚欧大陆从东到西所有王朝兴衰的杠杆。小冰河的寒威尚在,两次来自赤道群岛的巨型火山喷发,便将更加致命的影响砸向了天空。
有历史学家考证,这两次大灾,让淮河以北的大雪飘飘洒洒,竟能下到次年六月。冬天雪更是下到了南方两处大岛上。
那第一场‘无夏之年’,就已经重创了漠北草原。后世那些草原汗国的的历史书里,牲畜倒毙如秋叶,白灾如瘟疫般蔓延千里。活下来的人们,带着仅剩的干粮,饮尽皮囊中最后一口劣酒,然后……抛下再也无法行走的老人,无力号哭的幼儿,裹挟着部族所有尚能弯弓控弦的成年男女——决然南下。
林若缓缓抬眼,看向门外的天空:“第二场‘无夏之年’将如期而至,比前一次更酷烈。北地三国,从幽州到并凉,那些原本打得头破血流、几乎要啃噬对方血肉的‘邻居’,在那灭顶的天威面前会顷刻间将所有仇恨抛在脑后!为了部族的存续,放下一切嫌隙,联手!南下!”
历史上,彼时恰逢南国因储位之争,最是动荡内耗之时,然后,就被一波带走。
因此,从十年前初踏此世的那一刻起,林若就在为这个即将到来的、如巨石悬顶般的“历史节点”做准备。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