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只是一个从天而降、比拳头大一点的小小酒瓶,落地便能爆发出恐怖火焰,那是一种流淌的火,轻到火甚至能被北风轻轻卷起,而这把火,正在急速吞噬他的营帐和将士,扑之不灭。
几乎同时,另一个方向也传来急报:“报,西侧山林中发现大量徐州槐木野旗帜,疑有伏兵杀出!”
拓跋涉珪脑子“嗡”的一声,如遭雷击。他猛地再回头看向漳水对岸——那里,那个“槐木野”依旧立马阵前,
中计了!
“轰!!” 又是一声巨响从后营方向传来,火光映亮了他瞬间惨白的脸。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在拓跋涉珪大营后方那片火光冲天的混乱之中,一员女将手持长刀,一马当先,撞破了魏军仓促组织起的防线,玄甲黑袍,不是槐木野又是谁?
拓跋涉珪一瞬间浑身冰凉,终于明白,自己精心布置的冰河陷阱,自己“内应”传来的“绝密”情报,自己佯装撤退的表演……居然早被看穿,槐木野将计就计,用假的主力吸引他全部注意力,自己却亲率奇兵,直捣他的腹心!
“槐木野!” 拓跋涉珪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怒吼,羞愤、暴怒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
而此刻,真正的屠杀,才刚刚开始。
在火与铁骑的夹击下,十余万的草原儿郎们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抗,为了躲避向东南烧去的大火,他们慌乱之下,纷纷跑上那结冰的河面。
但是他们又畏惧对岸驻守的静塞军,到了河中央,又畏惧不前。
可后边慌忙逃亡的士卒却看不到前方,只能拼命往前推搡、绝望地呼喊快逃,很快,大量士卒都聚集在河岸中央。
而这时,冰面上,轻微碎裂声响起,被慌忙与绝望的痛苦呼号盖下。
第195章 你最好知趣一点 该怎么做?
黎明时分, 原本平静的漳水北岸作了烟火漫卷的血肉熔炉。
随着浓烟蔓延,奔向冰面的士兵越来越多……
从最初的零星的溃兵,到中军大营,恐慌如同瘟疫般扩散,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逃亡的行列, 你推我挤, 哭爹喊娘, 如同受惊的羊群, 涌向生的方向。
“不许退,擅离军营者斩!” 基层的魏军将官还在试图阻拦, 砍翻了几个逃兵, 但瞬间就被更大的人潮淹没、冲倒、践踏。
河中央的溃兵开始试图往河的下游逃亡,他们挤在冰面上, 彷徨无措的哭喊、怒骂、哀嚎、混杂着冰层持续不断的、越来越清晰的“咔嚓…咔嚓…”声。
那声音起初细微,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但很快, 它变得密集, 变得刺耳,仿佛冰面之下有巨兽在苏醒。
“冰……冰好像在响?” 有些敏锐的溃兵兵停下推搡,脸色煞白地侧耳倾听。
“裂缝!有裂缝!” 旁边有人尖叫起来,指着脚下。只见光滑的冰面上, 不知何时, 出现了数十道极长的、蔓延向人海之中的白色纹路,它们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分叉、连接成网。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靠近冰面薄弱区域边缘的一名士卒, 脚下的冰层毫无征兆地碎裂翻开,冰冷的河水瞬间涌出,将他半个身子淹没, 周围的同袍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向旁边挤去,反而引发了更大的混乱和踩踏。
“冰要裂了!快往回跑!”
“回不去了!后面全是人!”
“救命——!”
恐慌达到了顶点之时。
无尽的咔嚓声绵延响起,激起更猛烈的哀嚎惨叫,更大的混乱人流。
成片的冰面轰然碎裂,在上面的数十、上百名士卒,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消失在冰冷的河水中,只有顷刻间又缓缓浮起冰,好像发生过什么事情。
随后,“咔嚓!哗啦——”
更多的冰面接二连三地坍塌、碎裂。巨大的裂缝如同闪电般在冰面上肆意蔓延,将拥挤的人群分割、包围。大块大块的浮冰在河水中起伏、碰撞,将上面的人抛入水中,或者直接压入水底。
厚重的冬衣在水后变成沉重的枷锁,让人很难扑腾,更不必说北人会水者寥寥无几,即便会水,在接近零度的冰水中,也支撑不了多久。
对岸,静塞军阵前。
槐序穿着老姐的铠甲,玄色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冻得瑟瑟发抖。
他身边,副将低声道:“将军,魏军已彻底崩溃。是否要……”
“别去,老姐正杀得兴起呢,”槐序拿手帕擦了擦鼻子,“再说了,这河面现在过不去,先捞人吧。”
这些人,可都是钱啊。
……
对岸,拓跋涉珪的怒吼早已戛然而止。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后方冲天而起的火光与肆虐的玄甲骑兵,又猛地转向面前漳水——冰面崩塌的巨响,士卒临死的哀嚎,寒风吹来夹杂着焦糊与死亡,将他所有的雄心、算计、骄傲,凿得粉碎。
远方静塞军的阵列沉默如铜墙铁壁,嘲讽着他的全军覆没。
羞愤、暴怒、恐惧,像无数藤蔓瞬间缠紧心脏。
拔剑,冲下去,杀,同归于尽……这个念头灼烧着他的心神,但下一瞬,一种更冷硬的东西从骨髓里涌起,那是他无数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本能——求生!
“不能乱……孤不能乱!”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和腥甜强行冲散了眼前的血红,让他镇定下过来。
败了,一败涂地,可残酷的现实,反而让他压下了所有无用的情绪。
他的目光如鹰隼,急速扫过已成地狱的战场。北方火海蔓延,南方冰河破碎,槐木野的兵马从东西杀声逼近。
绝地。
但,不能死在这里,只要他拓跋涉珪还活着,大魏就未亡,盛乐就还在,草原还有部众,就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大王,后营完了!”
“左翼被突破了!”
“冰裂了!好多兄弟掉下去了!”
亲卫将领们面无人色地围拢过来,声音发抖,眼中是末日般的惊惶。
拓跋涉珪深吸一口气,满是烟尘与血腥。他不再看冰河火狱,而是看向了东北方向。
那里营帐较疏,火势因西北风向蔓延最慢,这上万营帐毕竟占地太大,槐木野不可能完全包围,风烟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脱甲!”他厉喝出声,双手抓住身上那副华丽显眼的鎏金明光铠,猛地扯开系带,任其哐当坠地,随后长刀出鞘,寒光一闪,将那自己顶耀眼的金盔扫落尘埃,“所有人,卸去显眼铠甲,只着内衬,快!”
亲卫们愣了一瞬,随即明白,生死关头,伪装求生才是最重要的事情,纷纷手忙脚乱地卸甲。
拓跋涉珪一把抓起地上一件不知哪个死去的校尉留下的、染着黑红血污的破旧皮甲,胡乱套在自己锦衣之外。又用刀尖割下一角未被火焰吞噬的旗帜,裹住头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凶狠如狼的眼睛。
“跟上孤!”他低吼,弃了自己那高大显眼的神驹,翻身上了一匹亲卫的灰黑战马,“向东北,冲出去,不许恋战,不许回头,挡路者皆杀。”
残存的最精锐的数百拓跋部亲卫甲骑,此刻也已卸去大部分重甲,他们轰然应诺,迅速汇聚到他身边。
“走!”拓跋涉珪一马当先,不再回头,如同受伤后更显危险的头狼,带着他的亲卫狼群,猛地扎进了前方燃烧混乱的死亡营盘,向着东北方向亡命冲去。
路途燃烧的帐篷噼啪作响,翻滚的浓烟灼人眼鼻,惊惶乱窜的溃兵如同没头苍蝇,不时有小股徐州游骑从烟尘中杀出试图拦截。拓跋涉珪根本不与之纠缠,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亲卫们以命搏命的冲杀,在混乱中硬生生趟开一条血路。箭矢从耳边掠过,亲卫不断有人中箭落马,发出短促的惨嚎便被乱蹄淹没,但队伍的速度丝毫未减。
穿过火帘,跃过残栅,踏过温热的尸骸。热浪炙烤着脸庞,浓烟呛得人肺叶生疼,但拓跋涉珪的心却越来越冷,也越来越硬。
今日之耻,刻骨剜心!
还是他这些日子胜得太多,太过轻敌,等过了这一劫,他必讨回此仇!
终于,前方压力一轻,他们冲出了主营区最混乱的核心地带,眼前是较为稀疏的辎重营地和一片因地形略显开阔、徐州军包围圈尚未完全合拢的缺口。
“冲出去!”拓跋涉珪嘶声怒吼,挥刀将一名拦路的敌骑劈落马下,战马人立而起,冲出了那片火光冲天的死地,向着东北方苍茫未明的原野疯狂驰去。
身后,是映红半壁天空的火光,是他十数万大军飞灰的烟灭。
风雪已歇,当第一缕太阳光芒照耀下来,洒照那片浮尸塞河、余烬未熄的浊漳水曲时,拓跋涉珪终于勒住战马,回首望去。
战场已经很远了,看不到,听不到,只有苍茫的寂静。
“走。”他吐出这个字,声音干涩嘶哑。狠狠一抽马鞭,带着仅存不足两百、人人带伤、血染征袍的亲卫残骑,头也不回地没入北方苍茫的地平线下。
……
三天后,漳水北岸。
火光与厮杀已平息,只余下满目疮痍。
战后的清理与收获工作已然开始。最紧要的,他们及时救起了那些侥幸未死后主动爬上岸的魏军溃兵。数万人被集中在几处背风的洼地。他们多是能及时脱掉外衣,只着单薄内衬的小兵,穿着沉重铁甲的基本都沉在了河底。
篝火一堆堆燃起,上面架着大锅,煮沸的雪水里撒了盐,丢进些肉干和海菜干、萝卜干,熬成滚烫的咸汤。冻僵的俘虏们被剥去湿透的破烂衣衫,裹上从魏军废弃营帐里找来的毛毡或给马吃的干草,围在火堆边瑟瑟发抖地捧着汤罐,宛如捧着自己性命。
军医带着辅兵穿梭其间,给伤势较重或已有高热迹象的人简单处理,但每日仍有熬不过去的人悄无声息地死在避风的角落里,即便如此,活下来的人数依然可观——林若就不只一次对这个时代人的生命力感到惊叹。
随军的书记官带着文吏,正忙着给这些幸存者登记造册,粗略估算着年龄、体力和可能的技能。按照徐州最新的规定,这些身体尚可的俘虏,将成为接下来至少三年内的“官营劳力”,参与修路、筑城、开矿、屯田等重体力劳作。他们的劳动产出,官府抽七成,剩下的两成会折算成工分记在他们名下,若将来有家属或原部族愿意支付赎金,他们便可凭此工分抵扣部分赎款后获得自由。
静塞军卒们看着这黑压压一片的“人力”,脸上都带着愉悦。这些可都是行走的功劳和赏钱。妥善安置俘虏是功绩,俘虏将来创造的劳动有他们一成的分成,赎金也归他们,若草原上那位逃跑的王还想东山再起,说不定真会想办法赎人,那今年的军功和年终犒赏,是稳稳的了。
不过,与营地里那满是希望不同,中军大帐内,槐木野坐案后,脸色比外面的天气还阴沉。
“还没找到?”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几名将领。
搜捕已经持续了三天,精锐游骑撒出去上百队,沿着各个方向追出了近百里,确实带回来一些零星溃兵,甚至斩了几个掉队的魏军小头目,但——拓跋涉珪,却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几名属下互相看了看,讷讷不敢言。
只能槐序上前劝:“阿姊,你也别太着急上火了。咱们这回千里奔袭,出井陉,绕大圈,直插敌后,兄弟们连着几天在马背上颠簸,奇袭、放火、冲阵,铁打的人也乏了。战后搜捕,人马更是疲惫。再者,咱们徐州的马,耐粗饲、好养活,皮实耐用。负重、冲锋、阵列,那是没话说,可要论起长途追击,那还得是草原马,拓跋涉珪是草原之主,他身边的人骑的肯定是最好的马,没被我们抓到,那也是是合情合理的。”
“合情合理?”槐木野冷笑,“少给我强调客观理由,给我继续找,这他都能跑掉,我回去怎么和主公交代。”
最重要的是,谢淮那边正从幽州方向南下,算算日子和路程,也该快到这一带了。万一她槐木野在这里打生打死,损兵折将,最后最大的功劳落到谢淮手里——她能气得也跳到这冰河里冷静冷静。
第196章 斗智斗勇 这多不容易啊。
正月初九, 北方烟火稍歇。
又三天过去了,静塞军的精锐游骑如同梳子般,一遍遍梳理着漳水以北、以东、以西近百里的雪原、丘陵、河谷。他们找到了几股失散的魏军溃兵,斩杀或俘虏了一些中低级军官, 甚至截获了部分散落的辎重, 但拓跋涉珪, 却依旧杳无踪迹, 也不知是插翅膀飞了, 还是钻到了地下躲了。
斥候带回来的消息零碎而矛盾,有说看见小股骑兵往北方;有说在东方山林发现可疑踪迹;还有溃兵信誓旦旦地声称, 曾瞥见“大王”在亲卫拼死护卫下, 向东面的太行余脉遁走。
但还是没有找到。
同一天,往南洛阳的方向, 一支约莫三十余人的“商队”正在艰难前行。
队伍中有二十余辆大车,都用厚厚的毡布盖得严严实实, 拉车的骡马显得疲惫不堪。护卫的“伙计”约三十来人, 个个穿着臃肿的皮袄,头戴遮风的毡帽,脸颊冻得通红,默不作声地埋头赶路。
他们看起来与这乱世中任何一支试图穿越国界、冒险求利的商队一样, 风尘仆仆, 对风吹草动十二分警惕。
毡布偶尔被寒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并非金银器物,而是一捆捆新鲜还带着泥土的人参。
要是林若看到了, 必然要叹息着说还是古代牛逼,这么大的野人参都是一捆捆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