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虎说不过女儿,只能虎着脸和女儿回家。
才进层,那青砖黑瓦,便吸住他的眼睛,他在青州的庄园都是木制亭台楼阁,这种石砖住所,大多是修墓或者城墙所用。
但在这里,倒是十分别致。
他走在院墙下,看着满墙青藤,还有院子里的秋千架,墙外有童子的读书声传来,只是那发音古怪,让他忍不住好奇,毕竟是武将,他伸手捏着秋千架,借力一翻,便坐到院墙上,碰掉几片墙瓦。
郭皎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郭虎则看着墙下,那里正坐着十几个六七岁的蒙童,男女皆有,正乖巧端正地坐在一块平整的木板前,听着一名少年的讲解。
“啊~这个字母念‘啊’~”少年看着十二三岁,拿着一本厚如砖头的书本。
“啊~”蒙童们齐齐地念出来。
“对,”少年认真地道,“以后我们就要靠着这些字母来读注音、认字,你们是家人凑钱才能到我这启蒙,记得,你们每学一日的花费,就够吃家里吃一两肉,万万不可偷懒懈怠……否则,便要被退回家!”
蒙童们脸上都露出认真的表情,拼命说好。
郭虎心说这是注音之道是代替反切法那些麻烦的反切字,倒是一项了不起的德政。
正想再看,却已经被女儿拖住右腿,一把拉了下来,好在不高,且无铠甲,平稳落地。
“这是徐州,你怎能翻墙,”郭皎抱怨,“我的脸皮还要不要了?”
郭虎嫌弃:“你以前翻墙,我只托举你,如今老父我翻墙,你还拖我下来,就说这生孩儿何用啊!”
郭皎恼道:“你吃不吃饭,不吃回你的四方馆去!”
郭虎这才随郭皎入桌。
桌上摆着水。
“怎不是茶水?”郭虎狐疑地拿起茶碗,看着里边的白水,大户人家,都不会白水喝,因为井水、河水都会有一股土腥味,要用茶、酒、汤饮来压制这土味,这也是名士们喜欢用雪水、露水来沏茶的原因。
“喝吧,这是从热水铺买的熟水,”郭皎翻了个白眼,“没有土味,人家用石子、碳渣、细沙滤了,煮沸才卖,舍不得烧一大锅热水的喝的人,都会去熟水铺买上一桶熟水,供全家人喝,价廉物美,许多人家图方便省柴,便也买这熟水放在家里喝了。”
郭虎轻轻品了一口,果然清澈如泉,是上等好水,正好渴了,一饮而尽后,又倒一碗。
但看闺女从食盒中拿出一盘又一盘的菜,不由皱眉道:“女儿啊,你这是没厨子么,怎么都是从别处拿菜?”
郭皎耸耸肩:“这是城中千奇楼的好菜,我让他们三餐定时送来,他们送得快,送来还是热的,咱家里带的厨子就知道酱、煮、蒸,也不会用胡椒、辣椒、孜然、小茴香、大料、桂皮、香叶,最近打发他去学淮阴菜了,你凑合吃吧。”
郭虎撇撇嘴,劝道:“这将来家里不如当初,你得省着点用,千奇楼的菜多贵啊,老爹我都舍不得天天去……这人有乍穷乍富时,将来的事,谁说得清,还是多存些傍身之物,勤俭持家……”
郭皎额头冒起青筋:“你这是就想找个东西管着对吧,我在淮阴最近看上一个要倒闭的纸坊,你要没事,去帮我管着,省得总是管我。”
“管你是为你好,你若不是我女儿,你看我管不管你……”
……
次日,郭虎在女儿的帮助下,整理了胡须,重梳了头发,配玉戴冠,穿上徐州本地产的青麻成衣,把袖口束上,再把蹀躞系紧,再背挺真,手往胸口一放,整个人一顿时显得十分有英雄气度。
“不错了,就这件了,”郭皎对铺子裁缝说,“两件八折对吧,我这件也一起买了。”
郭虎嫌弃地看了女儿一眼:“拿着我在千奇楼的客商令,你买你的?”
郭皎一把拿过他的进货令:“行了,走你!早点去等着见那位,哼,我都没见过呢!”
郭虎无奈地走上街道,看着车马如龙,在随从的陪同下,买了路边的一个肉饼,一边吃,一边感受这人间烟火。
是的,那匆忙劳碌的人,在他看来,就是无尽的人间烟火,普通农户,在农忙之后,很长的时间里,只能织布、晒麻,做一些收入极低的小事,他们烧不起瓦,点不起窑,无法修缮家宅,遇到天灾,便要四散逃亡。
而这里,劳碌的繁忙,却能赚上食物、织出布匹,甚至购买肉食,遇到天灾,粮仓有足够的库存,妇人能安稳出行,寒门能有书可读。
这种忙碌,才是让人心安的劳碌。
相比那杀人的兵役、要命的徭役、辛苦的河役,这样为自己而劳碌的繁忙,才是真正的治国之道。
相比之下,他就是想让治下劳碌,也无门可入……
入进一处小巷,转入白墙,排队在廊下,拿着号牌,郭虎热情地和他前方的那名年轻人攀谈起来。
“你说你是南方来的学子,觉得‘独自带队,去收服涉县豪强,登记户籍,清查土地’太过危险?要止戈军陪你们同去?”郭虎对听到话感到震惊。
“不错,”那名拿着号牌的年轻人看着十六七岁,眉目英俊,只是脸上尽是不驯,“涉县靠近北燕,随时会有兵祸,我们几人前来徐州,虽长了些见识,但根本无力收拾这种局面,必须有止戈军镇压,才能事成。”
郭虎轻咳一声:“这怕是,不太容易。”
开什么玩笑,拿天下强军中都能排上号的止戈军陪一群孩子胡闹,除非那位疯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那年轻人冷笑一声,“陆韫把我们当麻烦甩过来,那女人又想把我当麻烦甩出去,岂能让他们如意?”
郭虎温和道:“小兄弟,你想法是好的,但你有什么筹码,说动那位让止戈军前去帮你呢?”
年轻人看了眼郭虎:“本少爷有钱,这算不算筹码?”
郭虎忍不住笑了:“小兄弟,你不知道徐州有多富么?”
富甲天下,那不是说说而已。
年轻人只是冷笑一声,懒得说话,只给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契书。
郭虎顿时震惊地瞪大了眼:“这是……岭南番禺的南海贸易契书?”
“不错,广州未受中原兵灾,四方珍奇汇聚于广州番禺此,刺史经城门一过,便得三千万钱,”年轻人冷漠道,“我有番禺最大的船队,船队每年往返吕宋(菲律宾)两次,每次仅一百日,还有广州最大的海船坊,你说,这钱,够不够?”
郭虎顿时心服:“这当是够了,太多了。”
……
很快,这桀骜的年轻人走了那花厅,在兰引素的带领下,进入那朴素的房间。
他看着那伏案书写的女子,冷漠道:“我是陆漠烟,想和你谈一场交易。”
林若抬头看他,轻叹道:“你该知道,我打发你走,就是不想掺合你父子的事情。”
那叫陆漠烟的少年握紧拳头:“你听都没听,怎么知道交易做不做?!”
“我曾经让人去买你手中的船队,”林若淡淡道,“你说那是母亲留给你的,说什么都不卖。我不可能为了一只船队,就为你去杀陆韫,南朝暂时不能没有他。”
“这世上能离不开谁?”少年冷笑,“这十年来,你的威望却已经是震惊天下,他死了,朝廷诸公都会允你上位,你可以独揽大权,虽会妥协一些,但都是无关紧要,以你的抱负,又岂会止于这小小徐州?”
当年,林若先是退兵慕容缺,于国有功,朝廷是想给她封赏的,但女子为官封爵几乎是没有过的,于是想追封谢颂为侯,林若就可以是侯夫人,这样就有一品爵位。
但林若直接了当地拒绝了。
陆韫中间想封林若为徐州刺史,但提出的条件是不要插手他和小皇帝的事情,被林若拒绝了,于是双方便各退了一步,封谢棠为徐州刺史。
要陆漠烟说,这就是眼皮子浅了,人家立下这种大功,封个刺史,给个国公怎么了?
还要人家夫君去领,真是让人发笑。
“有些事,于你无关紧要,于我,却万不能让,”林若微微摇头,“我要徐州,要天下,都不需要别人来给予。”
陆漠烟沉默了一下:“我可以给你这船队,但我想在你这要个好的官职,我不想在朝廷里,承他的情。涉县不是我和那些朋友可以收复的,我需要止戈军陪我去。”
林若忍不住笑了笑:“那不行,止戈军刚刚出战,按例,只能派一支静塞军陪你去。”
陆漠烟手里东西,是她需要的,以这份量,帮他一次,很划算。
陆漠烟表情顿时踌躇起来,和名声甚好的止戈军相比,静塞军说是一群恶狼也不为过,他在江南是听了无数静塞军破家毁庙的传说长大的。
“拿不定主意,可以回去慢慢想。”林若挥了挥手,准备叫下一位。
陆漠烟终于道:“可以,但,能不能别让槐木野带我去?”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终于有了点少年感。
林若微微一笑:“可以,但你这便买椟还珠了,带槐木野一人过去,就足够那里豪强跪地拜服了。”
那威慑力,比整个静塞军都强。
陆漠烟低声道:“那我的功劳,不就找不到了么?”
林若多看了他一眼。
这少年,心思很缜密啊,记住他了,可造之才!
第46章 血脉至亲 这个不用加钱,带人来就好……
陆漠烟的要求被批准, 林若想了想,吩咐兰引素:“把阿序叫来。”
兰引素伸手,在机关处拉动一个铃铛,很快, 一名青年走进来:“槐序见过主公, 请问主公有何吩咐?”
林若微笑道:“这位公子付了钱, 你点兵一百, 护送这位陆公子前往涉县, 护他安危,至于听不听他的指令, 你自己斟酌便是。”
槐序恭敬点头:“属下遵命!这位公子, 请~”
他伸出手,礼仪无可挑剔。
陆漠烟挥手道:“你先退下, 我还有事要与你主公商议……”
“不,没办到这事之前, 你不用与主公商议, ”槐序淡定地拧住少年的衣襟,单手轻松地将他提起,“主公事务繁忙,我们出去谈。”
少年挣扎着, 但没有效果, 这个槐木野的弟弟,居然也是个巨力怪物!
林若笑着摇头:“下一位。”
于是郭虎带着微笑,闲庭信步, 若配上一把羽扇,甚至有几分谋士的气度。
“请坐。”林若伸手客套一下,抬头看着这位并不是第一次见的郭虎, “十年不见,广阳王白发多了许多啊。”
当年慕容缺领兵南下时,广阳王郭虎做为墙头草,自然地当了慕容家的仆从兵,林若入慕容缺兵营说服他退兵不要追杀陆韫时,广阳王就在营帐的一边服侍着。
不过,那时,林若只是普通的民女、陆韫的说客,郭虎是一方封疆大吏,她当时是给营中众人行礼过的。
郭虎看着这位风华气度比当年只多不少的女子,不由露出愧色:“在您面前,在下怎敢称王,十年间,您镇南朝、兴百业、建强军、安诸州,与您相比,我这白发不过是虚度年华啊……”
说好话而已,这方面郭虎是炉火纯青,保证说得感慨真诚且不谄媚,基本功。
林若笑了笑,没有和他商业互吹,真接问道:“最近诸事繁忙,叙旧的话,便不说了,广阳王素来洞察人心,当知晓为何前请你来做客才是。”
郭虎心说那叫请吗,我还真谢谢你了,但面上却是真诚道:“能入徐州治下,是青州百姓之福,不瞒你说,这些年,青州诸民甚爱搬运界碑,你在黄河以南诸州,早以众望所归,百姓期盼王师,如盼南华佑生娘娘。至于如何加入……主公,你看,这是放我回去整肃说服青州豪强,还是由你带使节前去比较方便。”
林若不得不感慨郭虎这真是能屈能伸,这才见面说几句呢,主公二字就说得那么亲切且自然了。
她凝视着郭虎真诚的眼神,微微一笑:“当然是,双管齐下!”
郭虎顿时心中一紧,若是前者,他可以从容布置,给自己留下后手,若是后者,他可以看青州豪强与徐州军冲突,再出来弥合,从而继续当他的青州王。
可若是双管齐下,徐州军与青州军冲突了,他得站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