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描绘的大饼很有几分诱惑力:前秦大军可南下猛攻襄阳!拿下这座控扼汉水咽喉的重城,就能打通进取荆襄的门户,大家一起瓜分南朝,打下多少各凭本事!
不得不说,苻坚对慕容评的提议是那么一瞬间的怦然心动——襄阳之地拿下,几乎就拿下夺得南朝的先机。
但他立刻控制住了,随后当苻坚面色凝重地召集群臣商议此事时,大臣们纷纷反对,心腹权翼表示:万一北燕得逞,吞下徐州丰沃的土地和工匠,尽得其钱财铠甲,其国力必将暴涨,到时难受的就是西秦了,除非天王将来准备一世龟缩在潼关之后,否则万万不能帮北燕打徐州!
苻坚又问那位北燕投奔过来的名将慕容缺怎么看此事。
慕容缺无奈叹息道:“代国不知敌人底细,必然轻兵冒进,不是徐州对手,慕容评志大才疏,竟让代国士卒独攻,怕是要被分而破之。”
苻坚也笑道:“北燕这取巧成性,让不知道徐州军厉害的拓跋鲜卑去杀徐州,自己去找寿阳的软柿子,也算各怀鬼胎了。正该相助徐州,让我吾之诸葛看到诚意才是。”
说着,便下诏,向北燕发出措辞严厉的警告:“徐州与西秦交好,同气连枝,慕容评,汝此举大悖天理人心,孤绝不同意!若妄自而行,后果自负。”
北燕太傅慕容评接到这国书时,满脸问号,他难道是太老了,怎么不记得徐州什么时候和西秦交好了?
当知道是西秦单方面交好,且苻坚一心想请徐州女为相后,慕容评不由嗤笑,立刻回了书信,嘲笑苻坚自作多情,你认徐州女,那你看应你么?王景略一走,没人喂你奶,你断不掉了是吧?
这书信可把苻坚气了个倒仰,立刻清点士兵五万,准备出关支援徐州。
而这时,陆妙仪主动上门求见,向苻坚抛出了道主早就准备好的饵料:“天王陛下既有拨乱反正之志,何不更进一步?与我徐州联手,彻底瓜分北燕,重创代国?”
……
淮阴城,最近,天气转冷,这里的繁华反而暴涨了好几倍——没办法,明眼人都知道,再过个十天半月的,怕是淮河上就会有浮冰了,到时舟楫皆停,很多商贸往来必然停止,所以,到处都是加班加点的工坊,点上了宝贵的灯油,夜里城市的水门依然开着,码头的力夫也是日夜流转。
但没有关系,在淮阴,只要愿意给钱,那就能找到愿意加班的工人、力夫、船商。
淮阴还释放了相当一部分羊毛和煤炭储备,平稳了毛料与燃料价格的同时,让整个淮阴城的人心也稳定下来。
是啊,有那位在,他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
“这就是帮我了。”——这是那位的原话。
只要米价不涨,燃料能让他们度过一个不算寒冷的冬天,那剩下的钱少赚些、衣服少买些之类的事情,都不算是事。
甚至还没有种痘苗自己和自己家的孩子是排在第几波这事重要!
可恨的妙仪院,硬说十岁以下的孩子免费,十岁以上的要收一文钱!
得过天花好了的人为什么不能再种啊!他们就是愿意去种一下求个安心,这都不允许,简直是太过分了!
话是这样说,天气的温度的骤然改变,还是让麻布价格不可避免地跌了许多,许多还在生产麻布的工坊被重创,险些工钱都发不出来。
毕竟在保暖这事上,麻布确实被羊毛吊打,以至于许多工坊不得不借贷弥补亏损,方能正常运营开工,购买毛刷,改织毛料。
好在千奇楼的借贷还是很靠谱的,利息低,借钱快,只要拿出工坊地契或者织机做抵押,两三日就能到账。
有千奇楼在,那些私下放印子钱的,也会收敛许多,因为一但被举报了,过高的利息是会引来游缴的,那时候,钱保不住,人还要进去,风险可大了!
但是,在这样一个繁华兴盛的城市中,有一处偌大的议事厅,却没有这么岁月静好,这里正宛如菜市场,正吵得不可开交。
听说北燕大军南下,槐木野和谢淮为谁出击谁守城几乎要打起来。
槐木野说:“谢狗,你前两日才去打了广阳王,说好的一人一征,这次对敌,该是我静塞军出征了!”
谢淮神色温柔淡定,还主动给对手倒了茶水:“槐将军此言差矣,您才是刚刚去打了彭城,末将哪里打过广阳王,前些日子,不过是按着主公要求,送自家二叔回家而已,你也是见到的,若这也算出征的话,槐将军那岂不是月月都在出征。”
“屁!你都拿下了广阳王,绑着回来献俘了,这都不是出征,那你战场上别擒拿敌首啊!”槐木野冷笑,“怎么,入我界碑的,不是来犯之敌了?”
笑死,谁不知道谁啊!明明在他们眼里,在不在界碑里,都是来犯之敌!
谢淮摇头:“哪有献俘?没捆没绑,人家只是来淮阴探望女儿,顺便投奔主公,这可是有人证物证的,槐将军不能乱说。”
槐木野不和他争嘴皮子,只是拿出武器,往桌上一拍:“不服来战!”
谢淮和槐序都是被她揍大的,哪会讨这打,只能皱眉道:“槐将军,这军国大事,岂能只靠个人武勇,真比战斗,韩信哪里打得过项羽,刘备又哪是吕布对手。但这天下,他们却是都未有好下场……”
槐木野冷笑:“脸呢?且不说我比不得过项羽吕布,你区区外室,也敢自比淮阴侯和昭烈帝?”
谢淮顿时笑了:“只是比喻而已,姐姐何必那么小气。”
那姐姐二字真是让槐木野额头青筋都冒出来了,当场就要给这小子颜色看看,兰引素忙拉住她低声道:“槐将军冷静,主公还在呢,你若动手,就中他的苦肉计了。你信不信碰他一下,他立刻就能倒地给你看!”
槐木野深吸一口气,决定回去找主公不在时套他麻袋。
兰引素却是幽幽道:“谢将军拿下广阳王,兵不血刃收复青州要冲,此等大功,若都不算‘出征’那,倒是显得主公赏罚不明了!而且有的人嘛,瞧着三天一小病,五日一大恙,动不动风吹便倒、雨打即歪地,这般柔弱不能自理,倒不如就在这暖阁香闺里好生将养着不是? ”
谢淮顿感孤立无援,只能委屈地低下头,模样倔强,头四十度抬起,眼眶红红,仿佛快碎了。
林若轻咳一声:“这次是代国大军南下,北燕主力说是去寿阳,说不得会在淮东与代国大军夹击,这次可以两边出击。”
槐木野和谢淮顿时一震,同是厉声道:“不可!”
谢淮更是接道:“主公,静塞与止戈是徐州两大战力,若都不在您身边,岂不是将你置于危险之地?”
林若笑了笑,道:“这倒不必担心,以千奇楼的消息传播速度,如果你们都不能及时回援,那守在城里与出征其实就差别不大了。”
但话是这么说,别说双坏了,本来只是看戏的兰引素、谢棠、江临歧、荼墨等人也纷纷站起来,无论如何,都不允许两只主力齐出,没办法,徐州是真正的四战之地,无险可守,一只骑兵都可以直冲到淮阴城下,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们想一想就头皮发麻。
谢淮更是比刚刚还坚决地表示,他一定要留守,说等真让北燕主力东出时再出征迎击才是。
林若一时间还真有点无奈,她有点想说其实自己还藏有一只奇兵,人不多,却不比你们差,还有炮火护卫的坞堡,而且还可以乘船躲开……但算了,他们反正不会同意的。
那还是,过几日再说吧,先把槐木野派出去,等只有小淮一个人在时,再派他出去,到时没有别的同僚在身边,他独木难支,拿捏起来轻轻松松。
想到这,她微微一笑,分配下任务,作战点兵开始。
按可靠消息,代国大军人数太多,没法与北燕慕容家的兵马一路过来——如今的古代路况,是不支持十几万大军挤在一条路上的,否则人马能拉上一百公里,后勤很难补给,若是代国就地掠劫还好,但彭城刚刚起过一次战火,北燕自己的兵马就已经掠过,想掠也没有了。
所以,两路大军必须分兵。
代国有七万大军,其中三万是拓跋本部有马匹的,剩下的四万是各部族的附庸,马匹有但不全。
燕国则是十万兵马南下,向淮南重地寿春而去,寿春这地方虽然不出名,却是江淮的中游,拿下就可以顺船而下,两天内直达淮阴。
“若是苻坚带兵攻打燕国,有没有可能,北燕军会回援,我们只打代国兵马?”谢淮看着地图,提出疑问。
“慕容本部可不只是十万兵马,”林若看着地图,想着历史上慕容家各种骚操作,“最大的可能是,慕容评用各种保证或者兵马拖延时间,他是真的想要徐州的。”
她读历史书时,也不太明白,慕容评这个八十的老头,本身也算位极人臣,为什么会那么爱钱?能做出在与西秦军在灭国之战、生死对垒时,让自家士兵自己花钱买柴火粥水,不然没得吃,以“积钱绢如丘陵”,然后军心士气崩溃,直接亡国。
所以,分北燕的土地她一点都不觉得困难,对手真的太不堪一击了。
倒是代国兵马有会点麻烦,他们会从雁门关南下,过白沟河,入淮水,然后直奔彭城。
这也是当初林若命槐木野拿下彭城的原因,她绝不容许未来的血战,在自己治下上演!哪怕只是外围绕一圈,也会重创她的基地。
敢动这里人,一个也别想跑!
第54章 我们都准备好了 将军您呢?
淮阴城里, 虽然遇到了寒冬,但战备依然有序进行中。
不同于官署和军营的紧张肃杀,城东的工坊区和坊巷里,弥漫着另一种更为坚韧的战意, 为将士们准备的东西正在有序运送, 最大的是十人份一组, 整齐包裹着防水涂油帆布帐篷。
沿途驿站, 早已备足了给人畜御寒的干草。
最令人瞩目的, 是为提升轻骑和斥候机动性而特别供应的奶粉包。每个骑兵都分到了定量,用小牛皮囊密封包裹, 挂在马鞍侧旁。这浓缩的热量补给, 能让一支精兵在关键时刻,甩开尾随的敌人, 或者完成百里奔袭的壮举。
然后是士卒的冬衣,这是他们最喜欢的环节, 每人拿着兵籍, 排队领布。
徐州织坊的织机布幅远比手织的宽,普通妇人臂展有限,手织不过一尺半的宽度,这里的布是双人同织, 效率大增之外, 还有三尺宽幅,不需窄幅那般反复拼接,损耗小得多, 所以,每人领到的冬衣是两匹布,一布做内衬的软麻细布, 一匹则是厚实的毛料。
排队中,一名衣着有些单薄的麻衣少年熟练地走到军需台前,他还穿着军中夏装,只在麻衣外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袄,他走到桌案前,有些发抖地从怀里拿出自己的军籍户纸,上边盖着鲜红的印章:“长官,咱要领布!”
军需官接过户纸,抬头看他一眼,眼睛里顿时就冒出火气,怒道:“到彦之是吧,你的秋装呢!都冻出鼻涕了,还不领成衣,领布,是打算领回去卖多少钱?”
少年赔笑道:“长官熄怒,实在是家里母亲冻病了,这才将秋装给她穿上些时日,每年都要查衣,小的岂敢将军衣随意出卖赠送?”
军需官哼了一声,拿起那户纸,又盖上一个新的印章,拿铁尺一压,在印章处撕下一半,将下半张写上签字:“我警告你,领布可以,但做成衣不许偷功减料,最近抓得极严,发现一个,处分一个,别说我没提醒过!”
少年用力点头:“这是当然!我不但不会减,还会做大些,多填充些碎毛才暖和啊!”
那军官把剩下的半张纸递还给他:“滚后面去领!”
少年乐呵呵地接过那张纸,走过打扫整齐的军营,又去的了后边的仓库,同样是排队、签字,按手印后,领到手中两匹厚实的冬布。
好不容易挤出来,在军营着的街巷里便有打着补丁的男男女女围上来,说他们是可以帮着缝冬衣的,不收钱,只收剩下的碎料。
少年连连拒绝,又艰难地的挤出来,扛着两卷半丈长的布匹,引来路上许多行人羡慕的目光。
最近天气转寒,毛料价格上涨,但对这些军卒却是先紧着来——每年军中都会采购城中大织坊的毛料细麻,谁要是能拿下这订单,不但没有原料和销路的烦恼,而且还会加上一个“货真价实”的名声,让工坊的里的其它布料,也一样受来往客商的青睐。
七转八转,终于,少年走到一处狭窄小巷,进入一处宽窄不到两丈的小院。
院中,苍老的妇人顿时惊喜地放下手中衣物:“阿彦你回来了?”
到彦之点点头,献宝一样将手中布卷递到老母亲:“娘亲看,这是上好毛料,给我做一件紧巴点的冬衣,剩下的余料,还能拿来给阿妹缝件夹袄!”
老妇旁边也在帮着搓线的两个少男少女也高兴地靠了过来:“阿兄,这衣料可真好啊!”
这也是他们一定要布卷不要成衣的原因,这点碎料,拆拆补补,就是一件新衣,哪怕做不了一件新衣,也能做些手套、帽子、夹袄,东拆西补,家里就能过一个暖和的年了。
老妇人不由得流泪:“阿彦,我好孩儿,要不是这些年我伤了身子,不能买马,你哪里会耽误这两年,早就入静塞军了……”
到彦之不由眼眶一红:“这哪里能怪母亲,若不是为了我们,你怎会伤了身子。”
十年前,南朝北伐,胡兵过境,他们的村子被掏空了最后一粒米,父亲被征去为北燕送粮,再未归来,母亲带着他们三个孩儿,不甘等死,她一个妇人,带着三个未满十岁孩子,一路食草籽、喝河水,来到了徐州。
当时淮阴正建堡,收拢流民,给妇孺些米粥,帮着工作做饭烧火,但母亲却拒绝了这轻松的活计,她找到管事,要去挑土筑基。
因为只有这些重活,才会有少量赏钱,饭菜里还会有肉有油。
母亲向那位美丽的女子保证,会挖一样的土,绝对不会耽误一点。
然后,母亲便与一些健壮的妇人一起,奔波在工地上,那时,辛苦的劳作里,母亲用那些血汗换来的钱买来了一只母羊,用羊奶把他们三兄妹养得健壮,尤其是体弱的小妹,靠着奶水活了下来,但那沉重的劳作,毁伤了母亲的身体,如今的她,稍一劳作,便腰背剧痛,只能做些轻省的活计。
到彦之当时是有机会加入静塞军的,那时徐州军还甚是弱小,对士卒的要求没那么严格,初建的静塞军里,连马匹都大小不一,很多十二三岁的少年装作矮小,也就混进去了。
但他不能去,因为家里只有他一人照顾。
好在,这几年,弟弟妹妹也都过了十三岁,可以照顾家里,他也有几分资质,学了些数术文字,又在武比中拿了个不错的成绩,进入了止戈军。
“这怎么是伤了身子,”老妇人慈爱地摸了摸孩儿们头发,“要不是当年去挑土,伤了身子,夫人慈悲,给了抚恤,赔了那些钱,咱们哪里能买下这宅子,安稳生活,让你妹妹、弟弟都能有机会在这徐州立足。”
她那时也是第一次知道,因公而伤,会有抚恤,天知道那时,她被撞倒时,有多惶恐,惶恐自己不能再抚养孩儿,惶恐会被赶出坞堡,惶恐将来如何求生……
但,十贯钱,她这一辈子,也没见过如此多的钱。
她拿这钱卖了淮阴城外的一个荒芜小院,靠着接些军中的缝补的活计过活,日子过得虽然紧,但却也好过当年那朝不保夕的日子。
想到这,她面色带上骄傲:“彦之,你们还有几日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