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超级大事!
若不是不能惹事,他们如槐木野那般,四处抓俘虏去了。
……
望着将士们开始搬运北燕营中遗存的锅碗瓢盆、甚至成捆的箭杆和粮袋,陆韫的叹息随风飘散:“若能如阿若那般财源广进,无忧军资,何至于此?”
十年前,那不过是一支挣扎求生的流民首领;十年后,却已控扼数州,养雄兵,蓄巨财,能让他这南朝柱石感到棘手甚至艳羡的一方之主。
反观自己这十年,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步履维艰,真正想做的北伐大业,更是遥遥无期……
……
十一月初八,淮阴城中。
那位震惊天下的林若主公却感觉不到自己的威能,她正在安抚自己手下们。
原因很简单,这次地盘扩展,军队也要扩展,止戈军和静塞军将要从原本一万人的编制,扩大到三万人。
但林若居然要让出一部分东海牧场的战马,交给广阳王郭虎组建一只三千人的兵马!
这简直是在众人碗里夹菜,一时间,他们汇聚一堂,要主公收回此议!
“哎,人家广阳王是带资进组,又给把青州献上,只保留一点嫡系,那让他加入我们中枢理所当然啊!”林若叹息道,“青州刺史肯定不能让他继续当,但去驻守南朝、管理人事,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她微笑着转变自家两位大将的立场:“你们也很烦每年带兵去建康上朝吧?”
一瞬间,槐木野和谢淮都颇为意动,南朝那地方,可烦人了,动不动就是请吃请喝送美人,功劳没两个,麻烦一大堆,有人接手,那简直是普天同庆祝!
“主公,”谢棠苦笑道,“并非我等不想让郭虎加入,而是,他懂咱们的官职和军政么,他的嫡系加入,我们哪里给他腾位置,而且,有谢二郎在啊,您打算怎么安排他……”
“他这次阻挡拓跋部有功,郡兵里,给他在彭城附近挑一个郡县驻守,”林若也懒得让前夫来眼前晃悠,远远打发出去就是,“反正前线有功劳让他赚,咱们要担心的,是苻坚那边的消息。”
好吧,众人的注意力被转移,槐木野顿时兴奋:“是又要有仗打了么?”
“因为千奇楼收到的消息,慕容评病了。”林若微微一笑,“这是苻坚的大机遇,他绝不会放过的。”
“这……”谢淮好奇道,“ 慕容评年迈昏聩,他病了,朝廷要是换一个能人上去,岂不是麻烦了,这怎么算机遇?”
林若莞尔道:“这就是慕容家的特色了,他们政权空虚时,不会先想着齐力同心,渡过难关,而是,先想着把兄弟弄死,自己上位。”
历史上,慕容评一死,皇后、大司马、亲王都开始争权。
“蛮夷就是蛮夷,”江临歧冷笑道,“危机关头,他们觉得自己才是能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于将倾的能人,而其它人都是绊脚石,也是十二分的自信。”
林若感慨道:“其实,若是他们已经一统天下,这种养蛊出来人物,也有几分能力,可惜啊,这乱世,可没那么好的舞台,让他们先选出王者。”
慕容缺就是乱世之中选出来的慕容家天选之人,但他的觉悟来的太晚了。
这一局,苻坚必然可以轻松灭掉北燕。
但是吧,苻天王的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这争霸天下,可真太精彩了。
“对了,我们要开始培养工匠了,这次得在符天王那,大赚一笔!”
这次修河,北燕出的人手已经到位,钱粮,就要看符天王的了。
第65章 愿不愿意 这个请求,你同意么?……
天寒, 地冻。
十一月,虽然下了几场雪,但是淮河并没有封冻。
寒冷的拓跋鲜卑与北燕俘虏正在运河的大工地里辛苦劳作。
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建宿舍, 否则, 他们很难渡过冬天。
黄泥与石块堆砌而起的屋宇, 按严格的规定, 在运河的几座码头上飞快建起。
小船靠岸, 许多旅人走下舢板,拓跋涉珪和独孤洛垂两人也在其中。
他们与千奇楼商议的贷款条件已经拉锯到了尾声。
这一次, 他们一共要赎回六十九位草原族人, 其中千夫长五十七余人,头人十二人, 按千夫长一千捆,头人三千捆的价格, 他们一共要给出九万七千余捆羊毛, 以一捆羊毛七贯的价格,他们需要向千奇楼贷出六十五万贯。
六十五万贯……
光是想想,拓跋涉珪和独孤洛垂就呼吸困难,这些钱能用在草原上, 能换多少粮食、多少铁锅茶叶啊!
唯一让他们能稍微缓缓的, 就是千奇楼并不要求他们一次性付清,而是将还钱时间延长到十二年,每年送一万捆羊毛, 便算是利息了。
这让他们的一下就轻松起来,相比南朝的高利贷,这利息十分良心, 于是也就有了心情,来视察一番代国的儿郎们,如今是什么的情况。
一路疲惫,他们走了快一里路,终于找到目的地,便看到一入口处的一个茶棚,茶棚里有一口大锅,旁边放着几桶还冒着热气的茶水,褐色的茶汤看着就很浓郁。
他们走到茶棚坐下,见并没有人卖茶,微微皱眉。
好在他们也不拘小节,坐着便拿起旁边的堆起粗陶茶碗,每人打了一碗热茶,喝了起来。
一口下去,独孤洛垂有些惊讶:“好茶。”
草原的茶砖大多带着苦涩味,这茶汤却入口回甘,甚至,他细细品了品,感觉到水中有盐,盐味还不少。
其它人也纷纷称赞这茶好,要知道,在草原上,盐酒茶都是待客最重要的东西,这茶水有茶有盐,简直太美味了,至于糖——那是救命的药,都放在草原女主人们最珍惜的包袱里贴身带着,那是不可能用来请客的。
独孤洛垂他们已经决定在赔款外多借一千两百贯,专门用来采购茶叶铁锅和糖,反正都是要一起还的,总不能空手回去。
喝了热茶暖和身子,他们又走入了那采石场,被一名监工挡住,要求查看他们的过所,拓跋涉珪递给他,其他人便忍不住伸长脖子,看着其中那热火朝天的景象。
只是,看着看着,他们这些赎买成功的权贵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巨大的码头工地上,就地取材,绵延到开山的石场,散碎的小石铺成路,道路上铺着三根厚重的木轨,木轨之上,七八个细小却粗重车轮被一根的铁棍连接,其上是巨大的车厢上,装着的半满的石头,前方被两匹弩马拉动着前行。
他们的士卒们,大多都在这冷天里光着膀子,两人一组,将一根根凿出来的条石放在轨车上。
石山上,叮当声不绝于耳。
开山之器随处可见。
但让他们惊讶的是,并没有看到什么挥鞭的工头。
相反,他们桀骜不逊的草原儿郎们,在这里却非常乖巧,除了一起劳作的呼和声,都没有什么的反抗——他们脚上也没有枷锁,为什么不跑?
这时,突然一声钟声响起,周围的监工们立刻命人吹响了铜口哨。
他们的草原儿郎们纷纷放下手中工具,群鸟一样汇聚起来,有些更是越过他们,直接跑到茶水桶边,拿起陶碗,大口喝着热茶。
“?”
独孤洛垂等面面相觑:“这茶水不是用来卖的?”
路口的监工看完过所,随口答道:“这种茶梗和老叶,哪里卖得出去,寒冬腊月没有菜,不加点盐和茶给他们,会生病的。”
独孤洛垂点点头,有些安心:“这位徐州之主,实在是仁善。”
而这时,喝够了茶水,旁边的一辆轨车又敲起了钟声。
监工们也吹响了哨子,他们的儿郎们便纷纷聚集到监工面前,拿起染色的竹签,走到轨车上排起队来。
那轨车门打开,便有一阵巨大的胡饼香袭来。
便看那车门里,厚厚的胡饼堆得如山一般高,有几位工人,正挨个分发胡饼,除了胡饼外,还有一块金黄色的豆肉也跟着胡饼一起递给俘虏们。
独孤洛垂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他没想到,他的儿郎们,在这里居然吃得这般好?
草原上是很少吃牛羊肉的,奶皮、病死冻死的牲口也要控制着吃,他们会在奶清里煮入粟米、茶叶和盐,有搬迁帐篷、准备草料的重活时,才会加入奶皮、风干肉。
平常时日,牧民们都是一日两餐,晨饮奶粥,晚食肉汤。
白面饼,是独孤洛垂这种头人贵族才有资格吃的东西,当然,他们除了白面胡饼之外,也吃鲜肉、奶品及珍贵猎物,等到宴会时才有马奶酒。
而这,白面饼随便吃饱?
“当然是吃饱。”旁边的监工看着他们,觉得莫名其妙,“干这种重活,不吃饱会死人的,你们不知道么?”
独孤洛垂被问得默然,他当然知道,但,在他眼里,奴隶有一两口饭便足了,吃饱了,就会跑,就会偷懒,给饭,不是天然拿捏俘虏的办法么?
“好了,你们等一会,要找的人,我让人把他们唤过来!”这位总监工看着年纪并不大,二十五六的样子,神情却淡定而自信。
过了片刻,二十几名拿着胡饼、豆肉的年轻人在总监工的带领下,看到他们,顿时眼里含泪,痛哭着便扑了过来。
“爹!”“舅舅!”“叔父!”“祖父!”……
一场亲友相见抱头痛哭的戏码立刻上演。
“丑伐,你受苦了,”独孤洛垂摸着儿子的一头辫子,心痛道,“等为父回部落中,立刻去给你凑够三百捆羊毛,为你赎身!”
他儿子三十许人,听到“赎身”两字后,眼皮跳了跳,叹息一声:“父亲好些保重自己,儿在此地,虽受些累,却也还算不错,无性命之忧,那三百捆羊毛,一时半会,也拿不出来,只是您的孙儿年幼,还要您多看顾些!”
这话也就听听,他又不是傻,羊毛只有春夏之交才会剪,这寒冬腊月,剪羊毛,是要牧民的命,这种命令一但下了,父亲那头人的位置也就别想要了。
独孤洛垂一想到要和儿子分开,心中难过:“别安慰我了,你那的皮袄都没了,还说过得甚好……”
独孤丑伐劝道:“父亲放心,这徐州的日子并不难熬,每天上工半个时辰,都有一刻钟的时间歇息,我那件皮袄是整张熊皮做成,甚是值钱,虽让静塞军扒去卖了三十多贯,但却给了我冬衣,父亲您别说,这细麻冬衣穿着比皮袄舒服,部族里好多儿郎都稀罕着呢,想拿回家当传家宝,上工宁愿赤着也不穿,就怕弄坏了。”
让他意外的是,这种事,徐州并没有阻止,而是不知从哪里找了些破破烂烂的冬衣,分发给他们,让他们上工时穿。
仅是这一样,原本还不服气的败军们便再没有太多抱怨。
这里的人作事公正,且每天活干完了没有拖欠,就有一枚工钱,一月下来,便是三十钱,用来买些零碎,甚至是酒肉都可,还让他们自己修建宿舍,因为是给自己过冬天,大家都很认真,尤其是那个火炕,大家都争着学着做,这种手艺学会了,以后集市时去盛乐城、平城都能给家里多赚些钱,买些粟米过冬……
“你们倒是一点不担心啊。”拓跋涉珪在一边听得完整,忍不住感慨。
“徐州别的不说,信义十足,”独孤丑伐淡定地道,“我们这些俘虏还不配那位针对,自然便不担心,而且这些年,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从不拖欠,给这样的人物当奴隶,不算丢人!”
拓跋涉珪若有所思:“原来,信义也可以让人如此钦佩……”
他这些日子,在徐州观察许多,很多时候,都忍不住思考徐州的秩序到底是靠什么维持,如今却被这表兄一句话点醒。
信义,在这乱世,一位女子,凭借着“守约”,竟然可以让天下人都相信她。
这本身就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
我也可以学会么?
他怔了怔,又忍不住摇头。
他做不到,做不到在利与信的权衡里,舍利取信。
这条路太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