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推销红砖的工坊主耳朵尖, 听到了崔家姑娘的商量,忍不住笑着纠正道:“小妹妹,这说法可不对。是‘只有青砖价格的三分之一’,或者说‘比青砖便宜三分之二’, 可不能说是‘比青砖少三倍’。算学上, ‘倍’不能用于减少, 你这样粗心, 考试时可要吃亏的哟。”
那崔家姑娘顿时如遭雷击, 整张脸瞬间红透,仿佛要冒出烟来, 她“啊”了一声, 一下子躲到了自己妹妹身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崔桃简本来也觉得那红砖便宜得惊人, 刚想附和,听到坊主的话, 再一细想, 自己也差点犯了同样的错误,作为一向以聪慧自居的神童,顿时也尴尬得脚趾抠地。
但尴尬归尴尬,这红砖项目他们是真的看好了。
崔桃简深吸一口气, 硬着头皮, 拉着还在害羞的堂姐,上前仔细询问这红砖的详情。
那工坊主见他们有兴趣,很是热情地介绍起来。
原理其实并不复杂:传统的青砖需要“闷烧”工艺, 即砖坯烧透后,需封闭窑顶,从窑顶徐徐浇水, 让其冷却,这个过程能去除砖的“火气”,使得砖体变得异常细密、坚硬耐用,但极其耗时耗工。
而红砖则省去了这道关键的“闷烧”工序,砖坯烧透后直接出炉冷却,因此制作周期大大缩短,节省了大量人工和燃料成本。缺点是性脆、质轻,坚固度和耐候性不如青砖。
但红砖还有个巨大优势,它对泥土的要求远低于青砖。青砖往往需要选用粘性好的肥沃泥土,而红砖即使用一般的杂土、甚至页岩泥都能烧制,原料成本极低。
因此,红砖的价格才能压到如此之低。
“……不过,”工坊主也坦诚相告,“红砖还有个大问题。它不像青砖那样能直接暴露在外,经受风吹日晒,时间长了容易粉化、开裂。所以啊,用红砖盖房,最好别用它做外墙。如果非要做外墙,那也得在墙外再抹上一层厚厚的泥灰保护起来,或者把屋檐修得特别长,避免雨水冲刷和烈日暴晒。”
崔桃简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快速盘算。这红砖虽然有其缺陷,但价格优势太大了,对于建造不那么讲究的仓房、工坊、甚至普通民宅的内墙隔断,简直是绝佳材料。
崔霖见弟妹们都对此感兴趣,便点头支持了他们想入股这个小工坊的想法。毕竟所需银钱不多,权当是一次尝试和历练。
但他们居然不能全投,还有其它人来问投,坊主也一起收了,如今是先收一点定金,等到七日之后,才会招开正式的入股会。
崔霖顿时不喜,在他看来,已经给钱,凭什么还要等?
但崔桃简却十分认真地了解了这种关于徐州工坊“入股”的规矩。
在这里,是要写契书,要在市政里做“公证”,还要留底件,每人要签约,还要按手印,留下具体的户籍。
入股退股,都有法可依。
处理完入股的订金,回程的马车上,气氛轻松了一些。
崔家的孩子们忍不住讨论起这法子。
“难怪淮阴有如此多的工坊,”崔萱还在回味那约定的法子,“这样的工坊,给钱的安心,花钱的也安心,不用如咱们管家一般,必须得有奴契,才敢让手下管着产业。”
奴仆就算是吃拿卡药,但奴仆本身也是他们的财产,倒也不担心。
“居然还定了法度……”
崔霖看着窗外,忽然低声对崔桃简道:“阿弟,这红砖工艺看似简单,成本又如此低廉。我们为何不在荆州也开办这样的砖坊?若能成功,获利应当不菲,赚到的钱,或许就能填补更换织坊机器的那巨大窟窿。”
他内心其实已经被百工坊的见闻震动,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想要改变,但更换织机和新染坊所需的巨额投入像一座大山,让他难以独自承担。
变卖荆州的地产工坊?且不说族中是否同意,那至少需要大半年的周转,一切从头开始,风险太大,他下不了这个决心。投资红砖坊,看起来倒像是一条可能的捷径。
然而,崔桃简听了他的话,却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堂兄,你可知,为何这次投资这小小的红砖坊,我却非要拉上你和两位姐姐一起凑份子吗?”
崔霖一怔,对啊!
堂弟崔桃简作为家主崔宏最看重的嫡子,出门游学,族长怎么可能不给他充足的私房钱?更何况他母亲出身同样显赫,临行前必然塞了不少体己。他完全有实力独自吃下这个小项目。
崔桃简没有卖关子,直接说了答案:“我的钱……大部分都用来购买另一种东西的配方了,泥灰的配方。”
他看着堂兄疑惑的眼神,解释道:“就是工坊主说的,用来保护红砖外墙的那种泥灰。它并非普通的黄土泥巴,而是需要掺入一定比例的石灰、煤渣粉甚至细砂,经过特定配比和加工而成,其坚固度和耐水性远胜寻常泥土。而大量、稳定且廉价的石灰和煤渣,恰恰是徐州才容易获得的东西。”
他幽幽道:“这红砖,恐怕也是一样的道理。这里有大量的煤船来回,提供燃料,有一点小钱的农人赚到点工钱想盖新屋,更有无数工坊和城市建设产生的大量建筑……他们不需要青砖这种能用千年的好物,红砖就足够了。”
“可是在荆州呢?”崔桃简摇头,“普通的贫苦农户,能有三间茅草屋遮风避雨已算安居,谁会去买砖石?而真正的富户豪强,如你我这般的子弟,修建庄园坞堡……你会用么?”
崔霖哑然,他要修庭院,那必然是追求坚固耐用、彰显气派,又岂会看得上这廉价脆皮的红砖,而不用更体面坚固的青砖?
贫者买不起,富者看不上。他若贸然在荆州开办红砖坊,估计……就是一个血本无归,让他本就不富裕的口袋雪上加霜。
崔桃简看打消了兄长的想法,淡定地靠在马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用青砖砌成的淮阴街墙。
莫名就觉得,徐州的繁荣,并不只是一件孤立的技术。那位背后的主人,有一种神仙般的手法,把从原料供应、产物成本、甚至是那些普通人的想要什么、买的起什么,会为什么努力,都一一料到,如棋中圣手,随手一招,便妙到巅峰,接四面八方之势,席卷天下棋盘。
那是煌煌的人道大势,非人力可抵挡。
难怪父亲心中惊惧,换他,他也惊惧啊。
就在这时,崔桃简突然发现,自家堂兄整个人在一瞬间崩紧了,目光死死地盯着车窗外,仿佛想跳出去,把看到的东西掐死。
崔桃简伸头向他所在方向看过去。
便见长街之上,有个眼下带着点青黑的疲惫普通青年,一身玄衣滚着金边的徐州官服,正捧着茶缸,提着煎饼,缓缓走进了处青砖高楼的徐州政厅之中。
崔桃简心中了然,但也不好劝,只能当没看到。
开玩笑呢,这位是徐州的高官,虽然年纪和堂兄弟相差无几,但论身份,他和自己的父亲才是一辈的,自己和堂兄连见对方的门路都找不到。
就算是徐州那些换真假孩子的话本子,也没法把堂兄和那人再写到一个剧情里去了。
这就是命啊!
……
淮阴,千奇楼上。
江临歧一手端着温热的豆浆,另一只手拿着夹了肉糜和咸菜的煎饼,一边快速吃着简易的早餐,一边开始浏览今日的第一批文书。
作为千奇楼的实际主事者暨徐州情报系统的总负责人,他的每一天都是从满负荷开始,加班是家常,出差更是便饭。
尤其是去年那场波及范围极广的天灾,虽然凭借徐州的应急体系没有酿成大规模动乱,但各地滋生的小麻烦简直多如牛毛,像野草般除之不尽。逼得他连年节都在青州那破地方加班度过。
想起青州,他脚后跟似乎又隐隐作痛——那儿的火炕设计不合理,漏烟呛人不说,烧炕的伙计还总把握不好火候,呆了两个月,脚后跟烤得干裂出血,他还该死的对昂贵的羊毛脂过敏,只能任它疼着。
而且青州那边的民风也是真彪悍,前任广阳王郭虎在时,强力禁止私盐买卖,结果反而催生了规模空前的走私网络。这些盐贩子以村落、坞堡为据点,武装程度和组织性极高,战斗力丝毫不逊于正规郡兵。眼看郭虎调走,新附的徐州政权尚未完全站稳,这些家伙立刻跳出来,为了抢夺地盘和盐田,打得不可开交。
当时负责青州事务的是槐序,难得地被逼得开启了“杀人如麻”模式。他一个文职管事(相对他姐而言),不得不亲自带着人马,一个据点一个据点地清剿、弹压。
为此,他还特意传信回淮阴,千叮万嘱:“千万别让我姐来!到时她是杀爽了抢够了,留下的烂摊子还不是得我来收拾,我能处理,别叫她!”
那时的槐小弟,恨不得自己能长出八只手来。
幸运的是,他姐姐槐木野的凶名有一半是在青州打出来的,极具威慑力。加上他从徐州带去了不少静塞军的好手作为骨干,重新整编训练青州郡兵,同时又采取了“拉打结合”的策略——徐州本身并不严禁私盐买卖,反而规范了盐税,这在一定程度上分化了这些走私集团。经过近一年大棒与萝卜并用的整治,青州地面总算大致清静了下来。
至少,现在出城五里地,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大概率被抢了。
如今,最兵荒马乱、焦头烂额的时间似乎已经过去了。去年的天灾虽然带来了巨大的麻烦和损失,但也有一个好处:它像一场烈火,淬炼并加速了新附的青州、彭城等地的整合进程。
在重重的压力下,那些菜鸟书吏们都已经脱胎换骨,两地复杂的户籍清查、庞大的流民安置、以及大规模的新田开垦与水利修复,都在这种高压下被强行推动,如今已基本理顺。
那些加班加到几乎呕吐、连新年都无法休息的书吏们,终于可以分批返回徐州探亲休整了。
而江临歧自己也总算能稍微喘口气,坐镇淮阴中枢,而不用再四处救火。
他习惯性地又翻开了关于洛阳方面的最新消息简报。
嗯,很好,他们还在各种扯皮、内耗、为救灾和漕运忙得焦头烂额,进度缓慢。每次青州、彭城的书吏们加班怨声载道时,江临歧就喜欢把洛阳的情报“不经意”地给他们看看,效果显著——看了比自己更惨的,这边的抱怨声通常会小很多。
但,总是靠“比烂”来安抚人心并非长久之计。
江临歧放下豆浆茶缸,揉了揉眉心。
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想到这儿,他让副手立刻去兰引素姑娘那里登记预约求见主公林若。
“这不是急务,按规矩排队,不必插队。”他特意叮嘱道。
……
约莫半个时辰后,林若的书房内。
江临歧将一份汇总了各地人员需求的文书放在林若案头,语气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无奈:“……主公,洛阳的荼墨又来信了,催着要加派精通测量和算学的书吏。还有青州那边,槐序也喊着缺能管账、懂刑名的吏员……可咱们哪里还抽得出人?”
他叹了口气,诉苦道:“各地都在扩张,到处都缺人手。尤其是受过书院系统教育、能立刻上手的熟手吏员,更是稀缺。培养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消耗的速度。要我说,不然咱们今年扩大一点书院的招生量吧?这些年,书院自己也培养出了一批不错的师资,虽然经验或许稍浅,但基础扎实。可以多启用一些优秀的留校学生担任助教,分担教学压力,让更多的老先生能腾出手来带更高级的课程。”
“咱们必须未雨绸缪了。否则,等将来……我们若打下更大的地盘,需要治理更多州县时,人又不够了怎么行……”
“我手下也不够了,这快到七月了,毕业季一来,我又得去抢人,主公啊!你知道槐木野和谢狗他们抢人时有多黑心肝么?”
林若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还有兰引素,她成天说什么女子互帮互助,可着劲地骗那些槐木野选剩下的刚毕业小姑娘,我们几个就能吃点残羹剩菜,”小江却说上头了,越说越委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知道和稀泥……”
兰引素微微眯起了眼睛,没有说话。
“主公,主公,你倒是说句话啊!”
林若沉默。
她还真不能搭这个腔。
这些年她还要怎么扩招啊,再扩得快有他们抢得快么?只能安抚道:“小江别急,这事,我会想办法的……”
第109章 薅羊毛 没办法,目前就这一只羊
“主公, 你哪一年不是这么说的!”江临歧幽幽道,“您至少给我个准话,一千多人毕业的啊,今年给我分六十个, 六十个学生, 这总不多吧?”
林若额额了几声, 小声道:“我应不了啊, 答应了你, 他们也会要来闹的……”
想到这每年七月的毕业季,林若的头就不能抑制的痛起来, 那简直是徐州一年中火气最旺、硝烟味最浓的时候, 没有之一。
目前,淮阴书院及其附属各级学府的毕业生, 出路大致有三个主流方向:
第一种是,按部就班, 进入体制。这是最主流、也最稳妥的选择。学生们可以向自己心仪的徐州各级行政部门——从千奇楼、农桑司、工曹、到各郡县衙门——递交申请。
相应的, 各部门为了吸引顶尖人才,也会提前物色优秀学子,主动递出精心设计的聘书。久而久之,这些印有各部门独特徽记和底纹的聘书, 已经在学子们心中被无形地划分出了优劣等, 成为身份和前途的象征:
比如赤书是机要处,公认的顶级聘书,由兰引素姑娘亲自执掌的机要处发出。聘书采用暗红底纹, 庄重威严。能进入机要处,意味着最接近权力中枢,能时常面见主公林若, 展现才华,前途不可限量,是无数顶尖学子梦寐以求的归宿。
藕书是静塞军、止戈军,也是顶级聘书,底纹为浅白略带藕荷色。军方系统待遇优厚,晋升渠道清晰快速,立功机会多,且通常驻地相对稳定安全,“钱多事少离家近”。但对学生的体能、纪律性和专业能力要求也极高。
青书是户曹、吏曹等核心政务部门,属于 高级聘书,底纹为青色。是主要掌管财政、人事的核心部门,是传统意义上的“好衙门”,备受学子们青睐。
然后便是低一等的了,如褐书是工曹部的,主管路桥司、营造监等,属于中级聘书,底纹为土黄或褐色。工作辛苦,需要经常出差勘察、督造工程,一个项目回来时大包小包狼狈如流民乞丐。但项目众多,预算充足,实干者也能快速积累资历和功绩,属于“辛苦但值得”的选择,“打灰人什么时候能站起来”是他们的口头禅。
而灰书,则是千奇楼外地情报站、农桑司地方分司等地方的聘书, 在顶尖学子眼中,这几乎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聘书底纹多为灰色或无色。
这些部门需要常驻外地甚至边陲,工作环境艰苦,立功机会相对较少,升迁缓慢,是那些在激烈竞争中未能抢到更好机会的毕业生的“保底”选择。
当然,这些选择也是针对淮阴书院里的毕业生而言,对于出身普通、普通县书的学生来说,能当想办法当上一个书吏,就已经是改变命运了。
而成绩优异、表现突出的学生,自然是各部门竞相争抢的香饽饽。到了去年那种因天灾而各地极度缺人的年份,这场抢人大战更是激烈到白热化,各部门主管几乎天天发出爆鸣,为了一个算学尖子或律法优等生,能争得面红耳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