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桃简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那个球既然被主公看中,必然也是奇物,回头我也让家里派人去番国购回一些,可惜太远了,这一来一回,怎么也要一年之后了。”
崔萱骄傲抬头:“你考进去了么,就当主公?”
“这没什么,天下商人都看着徐州的风吹草动,跟一跟很正常。”崔桃简微微一笑,转移了话题,和姐姐不同,他的夫子里也有懂得数术的人,基础甚至比这里普通学生还要好很多,所以真考还是有一点把握的。
南朝也好,西秦也好,每年都有大批带着钱财来徐州行商的,尤其是入股这里的工坊、海堤、道路,赚来的钱也不拿回去,而是就地购地盖屋,迁一支族人过来居住。
尤其是主公得到三州之地后,稳扎稳打,极有人主之资,让原本因为她是女子而观望的世家大族们纷纷忍不住下注,他们四个,就是父亲下的注,若反响良好,还会下更多的族人过来。
“对了,族兄最近闹着回荆州,他走了么?”崔萱也发现自己有点自傲了,便也转移了话题。
先前为了不回去,她们和族兄崔霖闹得相当难看,都见血了。
相比之下,崔桃简就显得没心没肺多了。他拉着姐姐一起去妙仪院种了牛痘,回来之后该刷题刷题,该和狐朋狗友聚会照样聚会,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悠闲自在,仿佛那冒黑烟的族兄不存在一样。
“他啊,没走,最近闹着退股呢。”崔桃简无奈道,“就是先前我们一起邀他入股的那家红砖工坊。”
最近他们偶尔抽空去视察了一下,发现生意……不是不太好,是相当惨淡!
盖房子是一户人最头等的大事,谁家不是冲着“传世祖宅”的标准去的?恨不得一砖一瓦都能用上千年。在这种期望下,易碎易裂的“红砖”,自然遭到了广大潜在客户的集体嫌弃。
大家宁愿多花几倍的钱,也要去买看起来就敦实可靠、能砸死狗的青砖。红砖工坊的销量简直惨不忍睹,赚的那点钱,给工人们发基本工资都勉强,更别提分红了。
崔霖得知此事后,每天脸上都挂着“我早就说过”嘲讽,强烈建议弟弟妹妹们及时止损,赶紧退股跑路,免得血本无归。
“……这样么?”崔萱挑眉,“阿弟你也退?”
崔桃简微笑:“当然不退,我听说主公当年做出白麻布时,也无人问津,富者嫌粗鄙,贫者不舍得,但如今你看天下,又有几个人不买白叠子?”
两姐妹也点头,她们也是这样想的,零花钱不缺,想做事不能一遇到困难就退。
然后,三姐弟关起门来一合计,不但不退,姐妹俩还大手一挥,从刚刚到手的五万贯悬赏巨款中,拿出了整整三万贯,准备追加投资,扩大红砖工坊的生产规模!
崔霖知晓后,气得火冒三丈,觉得这俩丫头不是读书读傻了,就是被淮阴的香火熏坏了脑子。
崔家两位姑娘也没有坐等,她们通过这些日子的社交,她们结识了不少早已在徐州落户的、从南朝过来的“手帕交”和“笔友团”。这些小姐妹中,恰好有一位已经嫁人、带着子女来徐州的姐姐,打算投资修建一座规模中等的私人书院!
在她们二人的说服下,接手设计书院的建筑团队惨遭甲方妈妈大改,除了外墙必须使用坚固的青砖外,内部大量的隔断墙、灶台、装饰性墙体,并不需要承受风雨侵蚀,都被改为了红砖。
降低的成本被用来邀请更多好的老师。
两姐妹还在和施工方的交流中,安利了红砖的优势,愿意给出部份提成,求他们推广一下红砖。
施工方是从淮阴书院毕业下海经商的优秀学子,本来对这个突然改图纸的家伙十分看不顺眼,但在商言商,表示愿意给甲方提一下。
就这样,靠着闺蜜圈的内部消息和精准需求,崔家红砖工坊意外地拿下了一笔足够吃一个月的大订单,原本奄奄一息的工坊,瞬间焕发了生机,总算暂时活了下来。
崔桃简由此起了兴趣,去查了一下,惊讶地发现,淮阴的工坊主、建筑工匠、修桥铺路的主事,绝大多数都是淮阴书院出来单干的,几乎只要愿意出来,总能赚到身价,就算赔了,也可以回去当吏员、书商,实在不行,当个补习老师也能过得不错。
这里的吏与官是能一体的。
不像儒家学子,一但当不了官,入不了幕,便很容易穷困潦倒,吏员是不敢当的,无论南朝北朝,一但成为底层书吏,便沦为官奴婢,会被视为财产,贱籍身份世袭。
如此,虽然让为官的起点低了许多,却也让学子们有处可去。
崔桃简心中蠢蠢欲动,对那位花大价钱开设书院的女子产生了钦佩。
投资什么工坊啊,淮阴书院毕竟可录取之人太少,还需要县学名额,本地人都不够用。
可若是有一个不需要名额,又能学到实学的书院,一但做成,将来又能汇聚多少人脉,做成多少大事?
……
就在淮阴沉浸科考的同时,一封急信突然落到林若手中。
南朝,出了大事,飞来的鸽子绑的纸都是红纸。
林若一开始拿到急信还有些困惑,陆韫虽然打仗不怎么样,但收拾朝中权臣还是没什么问题的,有他在,朝廷应该很是风平浪静才是啊?
打开纸条,她目光微微一凝。
陆韫遇刺,都城戒严,恐有不测。
第119章 你赢了? 你确定?
林若的目光瞬间凝固, 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韫……遇刺?!
陆韫此人,心思缜密,疑心极重,身边从来护卫森严, 怎会轻易遇刺, 还到了“重伤垂危”的地步?
谁动的手?
林若想了想陆韫的仇人, 然后一时陷入无语。
仇人太多, 数不过来。
但能伤到陆韫, 本身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号,毕竟, 普通人连靠近他的资格都没有。
“都城戒严, 兵马调动异常”更是透露出极度危险的信号。
这意味着最高权力中枢陷入了混乱,有人正在趁机调动军队, 很可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变正在发生。
陆韫若死,南朝权力核心将出现巨大的真空。她多年来凭借铁腕和平衡术维持的脆弱格局将被彻底打破。皇室、大族、以及各路拥兵自重的方镇……各方势力必将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疯狂地扑上来争夺主导权。
而这场发生在南朝的剧烈动荡, 必然会产生巨大的外溢效应,深刻影响整个天下的格局。与南朝仅一江之隔的徐州,首当其冲!
林若甚至不得不承认,她自己也会是“各路拥兵自重的方镇”之一。
“阿兰。”林若抬起手。
“属下听令!”
林若沉声开口:“传令, 沿江各戍卫营、水寨, 即刻起提升警戒至最高级别,加派巡逻,严密监视江面及南岸动向, 但有异动,立刻飞报!”
建康动荡,长江防线可能出现漏洞或指挥混乱。无论谁最终上台, 为了巩固权力或转移矛盾,都有可能对外用兵。北上进攻徐州。
“是。”
“令千奇楼备船,及时接应渡河之人。”
南朝一但动荡,必然导致大量士人、工匠、百姓为避战祸而北渡长江。如何有序接收、安置这些难民,并从中甄别、吸纳有用的人,他们很有经验。
“是。”
“命谢淮将军即刻来见我!另外,急召槐木野,让她立刻带兵回城,”
“是。”
“让江临歧立刻放下手头一切事务,全力收集建康及南朝各镇最新情报,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就这些,下去吧。”
兰引素领命,迅速转身安排。
林若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目光扫过长江沿线,最终定格在建康的位置。
如今徐州名义上仍奉南朝正朔。肯定是不能立刻彻底割据自立的,她需要立刻带兵马前往建康城稳定局势,不能耽误。
……
建康城,南朝帝都。
这个时代的建康城三面临水,北有长江天险,东有有石头城、南有玄武湖拱卫,易守难攻,是南朝的中枢,平日繁华至极。
但如今,这里弥漫着紧张和恐惧,宽阔的朱雀桥上不再有车水马龙,取而代之的是盔甲鲜明、刀枪出鞘的禁军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严密盘查着稀少的行人。所有城门均已紧闭,只留侧门供紧急通行,且盘查极其严苛。高大的宫城墙头,旌旗密布,弩手的身影在垛口后若隐若现。
空气中弥漫着不安与肃杀,市井坊间,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般飞速传播,却又被压低在窃窃私语之中,无人敢高声谈论。一种山雨欲来、大祸临头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建康居民的心头。
一切的源头,都源于数日前那场石破天惊的刺杀!
陆韫,虽非皇帝,却是南朝过去十年实际上的统治者。凭借高超的政治手腕和残酷的清洗,将相权、军权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平衡着世家大族,压制着骄兵悍将,维持着南朝表面上的稳定。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秩序。
如今,这根顶梁柱骤然断裂,且是以如此暴烈的方式,整个南朝的权力结构瞬间失去了重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失控状态!
首先乱的是宫禁和中枢。
显阳宫被陆韫的心腹侍卫和宦官层层封锁,任何人不经允许不得靠近,太医进出皆被严密监视。
他们准备寻找小皇帝时,却惊讶发现小皇帝听说此事后,立刻趁乱从宫中密道去了西市大营,逃到了广阳王郭虎的麾下。
为唐、王、顾等几家大族为首的文官集团紧急入宫,试图稳定局势,然后就发现小皇帝不在,陆韫昏迷,一时间感觉天都塌了。
好在,陆韫那位在佛堂里不问世事的姐姐,南朝的太皇太后娘娘,亲自出面,这才让陆韫一脉稳下心神。
紧接着是军队的异常调动。
驻扎在建康城外、原本负责卫戍京畿的徐州军和羽林军部分兵马,有将领以“护卫京师、防止叛乱”为名,擅自将军队向城门和皇宫方向移动;亦有忠于陆韫的将领试图阻止,双方在城外形成了紧张的对峙,刀兵相向,一触即发!
世家大族则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投机之中。
以王氏为首的文官集团试图维持秩序,避免大乱;但其他一些世家,则开始暗中串联,一边打探宫中的确切消息,一边悄悄联络各地掌握兵权的远房宗室或方镇都督,试图在即将到来的权力洗牌中抢占先机,或者至少保全自身。往日被陆韫压制的种种矛盾,此刻全都浮出水面。
当然,也有走郭虎的门路,去找小皇帝的……
……
建康城西市,一座看似寻常、实则戒备森严的宅邸深处。墙外是死寂般的戒严街道,院内却是一方静谧的天地。清风微拂,檀香袅袅。
一老一少两位身着华服的男子,正相对而坐,专注于眼前的棋盘。年长者约莫五十余岁,面容敦厚,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广阳王郭虎。他对面的青年,面色带着病态的苍白,裹着一件厚重的狐裘,指尖夹着一枚黑子,神情慵懒中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讽,正是逃出王宫的小皇帝刘钧。
郭虎落下一子,声音平稳,仿佛在谈论天气:“据闻,权倾朝野、执掌国柄近十五年的丞相陆韫,数日前在觐见太后之后,从光华殿返回的路上,于宫禁之内,遭遇了精心伏击。”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刘钧:“刺客人数不多,但个个身手矫健,悍不畏死,使用的竟是徐州军中制式的强弩。尽管侍卫拼死保护,陆韫仍身中数箭,其中一箭贯穿胸腹,当场重伤昏迷,血流如注。被紧急抬回宫中救治,至今生死未卜。”
他将“徐州制式强弩”几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些。
刘钧闻言,非但没有惊色,反而勾起嘲讽的笑意。他并未看向棋盘,目光飘向窗外阴沉的天空,轻声道:“那又如何?广阳王是觉得此事是朕所为?”
郭虎微微一笑,也不否认:“陛下的嫌疑,确实不小。毕竟,先前就曾有密报传入宫中,说陛下您……暗中埋伏了人手,欲对陆相不利。”
刘钧嗤笑一声:“孤天天都将‘杀陆韫’挂在嘴边,陆韫想必也日日等着孤去杀他。这等尽人皆知的心思,何需劳烦他人去‘密报’?”
说到这,他语气转而带上几分遗憾和不满:“只是,他居然没有被当场击杀,这倒是令朕颇为不满,这世上,总是废物多,人才少啊。”
广阳王郭虎是个妙人,他身份特殊,又是林若手下,可算是林若在建康的某种利益代表和消息渠道。刘钧因着这层关系,加之郭虎本人风趣识趣,对他倒也还算客气,日子久了,私下交谈便也去了许多君臣虚礼。
郭虎闻言,不由苦笑摇头:“陛下这养气的功夫,倒是越发精深了。值此风云突变、刀兵隐现之时,竟还能如此谈笑风生。”
刘钧调侃道:“这不是还有你在么?有你和你麾下那些精锐在,朕这心里,总归是踏实几分。”
郭虎手下士卒虽然不多,但有一战之力,更何况他是如今唯一的皇室血脉,真死了,这南朝就麻烦大了,各大世家为了争夺拥立之功和实际控制权,必会打得头破血流,这是任何一方都不愿看到的局面。
因此,至少在明面上,哪怕陆韫原地复活状态全满,也是还是不敢轻易对刘钧下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