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视线落在自己手腕上那圈尚未完全消散的紫青色淤痕,猛地想起:“你昨天说,会帮我算账。”
她抬起眼,望向薛鹞线条分明的侧脸,“你帮我教训他了吗?”
薛鹞微微弯下身子,伸手将她另一只空闲的手轻轻带起,继续牵着她向前走。
“没有。”他清冽的嗓音随风飘来,极其坦荡。
卢丹桃立刻蹙紧了眉头:“真的吗?”
薛鹞点点头:“真的。”
卢丹桃当下便要甩开他的手,“你不帮我,那我不理你了。”
薛鹞不动声色地揉了揉指尖,想要揉去上面留下的滑腻触感,嘴上却轻嗤一声,将她手腕握得更牢:“那你不想知道这幕后之事,究竟是何真相了?”
卢丹桃动作一僵:“……”
这狗贼!
她鼓鼓腮帮,朝他背后隔空挥了两拳。
然而,仅仅过了两三秒,对真相的好奇终究压倒了个人的小小恩怨。
“想的。”她闷闷地,带着几分不情愿地开口。
“所以,到底审出来什么了?”卢丹桃仰起脖子。
薛鹞低头看路,不急不缓地道:“这一切都得从薛家军选拔士兵的方法说起。”
卢丹桃:……
她真的快要烦死他了,他怎么不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说?
要是搁某江连载期他敢这样搞,不挨批才怪呢。
但她是个好人,所以她跟了贴:“征
兵?”
“嗯。”薛鹞应道,顺势抛出一个问题,“你可知薛家军是如何征召兵员的?”
卢丹桃:……
这些男的都怎么回事?
不管什么朝代,什么世界都随地大小考呗。
“就…征召?”但是,她又跟了贴。
“是征召。”
薛鹞嘴角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薛家军直面北蛮,戍守的边境又极为苦寒贫瘠,因此很多时候,都会采取就近征兵的原则。”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很多时候,能让人心甘情愿付出生命的,往往只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家园。”
卢丹桃闻言一怔。
这个道理她懂。
可是,如果这样征兵,那难免会混入一些浑水摸鱼的啊。
薛鹞背后仿佛长了眼,能看出来她所想,点了点头。
“是,保家卫国是真,但不愿吃苦也是真。”
尽管入了行伍后,军中自有军纪与教导,然而人的本性多已成型,很多时候,并非外力可以轻易扭转。
他回头看了卢丹桃一眼,目光有带了些许卢丹桃看不懂的情绪,
她听见薛鹞轻轻说道:
“我们昨日擒住的那两个装神弄鬼之人,便是薛家军的兵士。”
“更准确地说,是逃兵。”
·
清浅的说话声被夏风吹着飘过院墙,传入包子铺的后院。
轮子碾过青石板的细微声响,在院中缓缓移动,停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一双白皙清瘦的手轻轻推开房门,夏风席卷而进,吹散房内的浑浊脏臭之味。
被牢牢捆绑在椅子上的黑衣男子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可惜他的双眼被黑布严密蒙住,只能徒劳地左右转动着头,靠着嗅觉来判断来人身份。
许是终究无法分辨,他只能颤抖着声音开口:“你要把我放血到何时?”
薛翊端坐于轮椅之上,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视线缓缓扫过黑衣男子全身。
他被粗绳紧紧缚在椅中,手腕被人割开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鲜血正顺着伤口,缓慢地滴落到正下方放置的铜盘里。
那滴滴答答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敲打在人的耳膜上,也敲打在对方濒临崩溃的心弦上。
薛翊的目光掠过铜盘中的一小滩暗红,扫过地上那滩黄色液体,最终停留在对方因恐惧而变得苍白发青的嘴唇上。
薛二公子摇摇头,他这小弟也是护短得很。
又是一阵轻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薛翊回头,伸手接过朱四娘抱来的一大叠泛黄的名单册子,见她因房内的景象而紧紧蹙起眉头,不由得轻笑出声:
“你去把阿严叫来,别看了,免得晚上做噩梦。”
朱四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快步离开。
黑衣男子侧了侧耳朵,敏锐地听出了来人声音与方才的貌美少年截然不同。
“你…又是谁?”他开口问道。
来人并未立刻回答。
只有轮椅滚动的声音,缓缓来到他面前停下,随后,是一阵纸张被轻轻翻动的窸窣声响。
片刻后,那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才徐徐响起:“刘阿九?”
“你怎么知道……”刘阿九一愣,声音瞬间发起抖,“你究竟是谁?”
“丁卯年生人,刘家庄人士。自幼家贫,遂投身戏班子学艺。后因戏班子生计艰难,无人问津,遂与同伴返乡。因家境困顿,欲寻出路,故加入薛家军,为保家卫国,也为求一顿温饱。”
那道温和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念着,语调舒缓,没半点冷意。
然而刘阿九却控制不住地浑身发起抖来。
这些话,他记得太清楚了。这是他三年前投靠薛家军的时候写下的。
他识字不多,但当时入伍必须每人亲手书写履历,所以他临时找了一个夫子,将这段字背得滚瓜烂熟。
这几乎是他贫瘠人生里,背诵过的最长、最正式的一段话了。
“你……你是薛家军的谁?”
“你怎么会……?”
但是这不可能!不可能是薛家军的人,所有人除了他们几个,其余人全都死了。
薛世子死了,二公子也死了。
就算是真有漏网之鱼,也不可能知道这些东西。
这不过是他们这些小兵卒子入伍时留下的微不足道的痕迹,应该早被随意丢弃了。
可是怎么会……
那道声音的主人似乎听到他心中所想,马上就给了他回应,只是这一次,那声音里的温和已褪去:
“你们每一个人的资料,我都曾逐一仔细翻阅。根据你们各自的身世背景、所长所短,将你们分派至不同的岗位。”
“圣人云,因材施教。”
“刘家班出身的几人,自幼学艺,身形矫健,动作灵活,理当从事斥候之职。”
薛翊扬了扬手中那叠厚厚的名单。
这上面记录的,是过去三年里,他在每一个被痛苦与愧疚啃噬,无法入眠的深夜里,凭借记忆,一笔一划默默誊写下的名字。
那些他确认已无法生还的,曾经被他亲自分派过的,因薛家之故含冤而死的袍泽兄弟。
原本,他只是想着,若有朝一日沉冤得雪,便以此名单告慰亡魂,祭奠英灵。
他扯了扯嘴角,没想到竟还有意外的惊喜。
“你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列在薛家军被埋山谷的阵亡名单之上。”
他轻轻弹了弹纸面,“那么,你此刻,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刘阿九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他咽了咽口水,“我只是个逃兵。”
“当时……当时感觉大势已去,心中惧怕,只想着赶紧逃脱,好歹……好歹保住自己一条性命。”
“嗤。”
薛翊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他拿起手中匕首,在原来薛鹞划过的地方又划了深深的一刀。
“你拿着我教你们的东西来懵我呢?”
刘阿九双眼骤然瞪大,他可能知道这是谁了。
但这怎么可能?!
鲜血不再是一滴滴坠落,而是变成了细流,丝丝缕缕地从加深的伤口中涌出,滴落在铜盘里的速度明显加快。
刘阿九很快便感到身体开始发冷,一种源自骨髓的寒意迅速蔓延开来。
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终于崩溃地哭出了声:“我也不想啊,我是被逼的啊,公子。”
他无法确定眼前之人是否就是他猜测的那位,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或许真的离死不远了。
他不能死。